我說:「你不是說程淺出差了嘛。」
馬琳沒說話,她把我的鞋盒子抱了過去,問我:「咱們得吃點兒東西,你想吃什麼?」
她的同事們陸續都走了,我和馬琳坐在店裡吃壽司,她說壽司沒異味,不撒湯,乾乾淨淨,還貴,剛才罵了我一頓,正好可以當「甜棗」請我。
我說:「謝謝,你想得可真周到。」
馬琳說:「那個楊照對你還挺好的,還從婚禮上救你,還借了輛豪車來接你,你確定那是他借的車嗎?」
她把壽司上面的三文魚片夾走了,若有所思地放進嘴裡。
我問:「你幹嗎不吃底下的飯糰?」
她說:「因為不好吃啊,而且米飯還胖人。」
我說:「那你幹嗎不直接訂生魚片,幹嗎要訂壽司?」
她說:「我怕你吃不飽啊,正好米飯都給你吃。」
我說:「謝謝,你想得真周到。」
馬琳說:「對了,和你說個事兒,我們小學要開同學會了。」
我說:「哇,小學畢業快二十年了,這還是第一次開同學會啊。」
馬琳嚥下那片三文魚,然後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是猶如綠皮火車裡冒著熱氣的紅燒牛肉麵一般熟悉又令人渴望的味道。
那,是八卦的味道。
「知道為什麼嗎?」
「快說!」
她放下筷子,說:「咱們小學的班長劉鵬,他前兩年不是出家了嘛。」
「啊?我不知道啊!」我很驚訝,劉鵬是個上課喜歡睡覺和搓泥球的‘學霸’,非常聰明,他媽是我們學校的教導主任,雖然小的時候他那雙小眼睛裡就有對世間萬物都毫無興趣的神態,但我真沒想到他能走出這一步。
馬琳接著說:「後來他又還俗了。」
「啊……那就更不知道了。」
「聽說他看中了一位常年去他們廟裡上香的女施主的女兒。
這個女兒啊,讓劉鵬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本來劉鵬都把手機上交師父了,他又向師父去要,師父就問他,為什麼要手機,劉鵬認為自己不應該欺騙師父,就告訴師父,自己碰見了一個女孩兒,覺得似曾相識,想把女孩兒偷拍下來留作紀念。」
「這……好嗎?」我覺得劉鵬的意志很不堅定。
「結果師父說,緣生緣滅,乃情字使然,你還年輕,還有未了的情緣,你不應該再待在廟裡了,你應該去找那個女孩兒,劉鵬一下就悟了。你想想師父是多有慧根的人呀,不然能當師父嘛。」
「後來呢?劉鵬去找她了嗎?」我問。
「當然沒有了!咱班長能有那本事?!但他還是偷拍到了那個女孩兒,他把照片拿給他師父看,問他師父,覺得他們倆之間有沒有緣分。」
「他師父怎麼說?」
「他師父說,我們是佛家,不管算命,你要想算姻緣,半山腰左轉有家道觀。」
「那劉鵬去了嗎?」我問。
「當然沒去,他怕道觀收費貴,想起了張詩慧。」
「張詩慧?」我一時想不起來。
「你忘了?就是從小就喜歡看什麼星座運勢、血型、手相的那個神婆,沒事兒就給大家做心理測試。」
「哦哦哦,我想起來了,她現在專職搞算命啦?」
「專不專職我不知道,不過她確實是在搞算命,然後劉鵬就把照片給了丁武,丁武又找到陳晶晶,陳晶晶又找到董冬晴,董冬晴又找到我,我又找到李顯,李顯又找到龐博,龐博又找到顧曉白,顧曉白才找到張詩慧。」
「這麼麻煩……找家道觀算個命能花多少錢……」我感嘆道。
馬琳說:「不過也因為這件事,同學們又重新聯絡起來了。
但是你猜最要命的事情是什麼?」
「是什麼?」
「張詩慧一看到照片就說,這女的不是丁丹妮嗎?」
「啥?!」我嚇了一跳。
「你說是不是很要命,我聽到這兒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我也沒看出來這是丁丹妮,你說上學的時候,一共六年,我都沒看見劉鵬和丁丹妮說過六句話,他倆一年一句話的頻率都達不到,十多年以後,還一見鍾情了。」
我說:「最要命的不是劉鵬對丁丹妮一見鍾情……最要命的是劉鵬、丁武、陳晶晶、董冬晴、你,還有李顯、龐博、顧曉白,你們竟然沒有一個能看出來,那是你們親愛的小學同學丁丹妮?!那張詩慧是怎麼做到的?」
「張詩慧是神婆啊!」馬琳說,「而且聽說丁丹妮整容了。」
「她整了哪裡?」我問。
「她割了雙眼皮。」馬琳鄭重其事地回答。
「割雙眼皮叫整容?!」我大吼,如果割雙眼皮也叫整容,那有些明星可以直接叫投胎了。
馬琳說:「其實啊,我覺得,十幾年沒見的人基本上就算是陌生人了,更何況小學的時候我們都太小了,記不住也很正常。如果你之前就知道對方是你的同學,你憑藉模糊的記憶和對方依稀殘存的童年時的模樣,你大概能夠猜到對方是誰,如果你不知道,快二十年沒見,在茫茫人海中,你能認出來嗎?
就算你覺得眼熟,你敢認嗎?」
我想都沒想就搖頭了,我確實認不出來。
「至於劉鵬和丁丹妮嘛,我覺得,如果劉鵬早就知道那女孩兒是小學同學丁丹妮,未必會對丁丹妮一見鍾情,特定的時候才會產生這種特殊的感情,距離產生美嘛。」
我說:「這些都是劉鵬告訴你的?」
她說:「不是啊,是董冬晴告訴我的。」
我問:「那是誰告訴董冬晴的呢?」
她說:「劉顯。」
我問:「那是誰告訴劉顯的?」
她說:「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感嘆:「原來同學們都是通過八卦聯絡起來的呀,真是個團結的班集體。」
馬琳又翻了個白眼,說:「這就是為什麼要開同學會的原因啊!」
我問:「什麼原因?」
她一臉嫌棄,說:「因為劉鵬想要聯絡丁丹妮啊!送分題啊這是,還用我告訴你!」
那位vip顧客走進來的時候毫無徵兆,馬琳瞬間變臉,兩副臉孔自然轉換,無縫銜接。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剛好十二點半,一分都不差,難道這位尊貴的客人買鞋子的時間是算命先生算出來的黃道吉時嗎?
我識相地退到角落,看著馬琳熱情又得體地陪這位客人挑鞋子試鞋子。這位客人年紀輕輕,衣著得體,而且氣質知性,態度優雅,一進來就一直說抱歉,過程中還不斷說謝謝。
女孩兒的腿很好看,又細又長又直,這樣的腿和高跟鞋很相配,看著她一雙一雙地試,每一雙都好像是為她設計,我不禁心生羨慕且毫無睏意,好像在看一場秀。
最後女孩兒買了八雙,不枉馬琳等她這一場。
馬琳下班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我們倆走在凌晨兩點的馬路上,上次是什麼時候?好像是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我們第一次去網咖包夜打遊戲的時候,那時候世界正在我們面前慢慢開啟,我們不用擔心未來,不曾懷念過去,我們就像是剛剛從封印裡放出來的兩隻小妖精,好像能活五百多歲,好像永不知疲倦。
十年過去了,我們拼殺在生活的戰場上,殘酷又艱難,但我們仍是戰友,她拿著刀,我拿著劍,算了,刀和劍的殺氣太重,那就給我們一人配個斗篷好了。我們沒長隱形的翅膀,但我們披著隱形的斗篷,依然並肩走在凌晨兩點多的路上。
我只是有點兒心疼我的朋友。
我說:「我沒想到你這麼辛苦。」
馬琳說:「可是我心甘情願啊。銀行那件事兒之後我也想明白了,我就是喜歡錢,所以只要能賺錢,我做什麼都會開心。」
我突然想到之前羅露露跟我說的那兩句話,她說我被辭退並不怨她,是我自己的問題。也許真的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做事情不夠專心,所有的任勞任怨,加班加點,都沒有靈魂,都沒有主動,都是自以為是,也許,這才是我被辭退的真正原因。
大半夜的,腦子還真是清醒了許多,很久沒有想明白的問題突然一下子就想通了,想通了心情就更好了。
我說:「那我也要向你學習,趁著還有點兒力氣,全力以赴。」
馬琳笑了笑,曖昧地問我:「去你那兒還是去我那兒?」
我說:「去你那兒,我不放心我媽;去我那兒,我不放心你。」
馬琳說:「去你那兒吧,我也不放心阿姨。」
我說:「我家可小。」
馬琳說:「那有什麼,你睡廚房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