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啊?」
第二句話是:「程淺這個混蛋!」
我說:「怎麼啦?」
第三句話:「我銀行的工作沒戲了!」
我其實特別好奇這件事兒,又擔心馬琳,但是第一天上班就長時間打電話這樣不好,我四下看了看我勤奮工作的新同事們,壓低聲音說:「大馬,我剛找到工作,現在說話不太方便,你要離婚,用我給你打點兒錢不?」
馬琳沒說話,哇的一聲哭了。
我說:「你別哭了,我晚上請你吃飯,咱們好好說行不?」
馬琳抽搐出兩個字:「西……西馬……」
我說:「懂!」
馬琳來找我,沒想到晚上七點才下班,其實我走的時候還有人沒走,只是部門領導陳姐體諒我,和我說:「你第一天來上班,就先走吧,允許你有一天的緩衝期。」
我眼含深情望著陳姐說:「謝謝陳姐,我今天還真有點兒事兒,我明天一定和戰友們奮戰到底。」
陳姐笑了笑,就又轉過身繼續她的工作了。
我一下樓,就看見馬琳背對著我,後背直挺挺地坐在沙發上,她穿了一件船領的墨綠色t恤衫,一動不動地看窗外的車來車往,像一株靜靜地生長在床邊的虎皮蘭。
在我印象裡,二十二歲就結婚的馬琳和程淺並沒有鬧過幾次離婚,細想起來,在這六七年裡,也只有六七次而已,幾乎一年一次,頻率並不算太高。
我掐指一算,現在剛好是七月份,正好符合他倆每次發作的週期。
我走近她輕聲喊道:「馬琳。」
馬琳轉過頭看著我,目光呆滯,叫我:「吳映真。」
我趕忙「哎」了一聲,在她對面坐下。
「到底怎麼啦?」我問。
馬琳眼圈一紅,感嘆道:「吳映真,你看看我這命……唉……
人生啊……」
我也著急了說:「你別哭,你告訴我怎麼回事兒!」
「程淺他爸和程淺一樣,都是大騙子!」
我說:「你是不是說反了?」
她扭曲著一張臉,帶著哭腔反問我:「這重要嗎?!」
我趕緊否認:「不重要不重要。」
她說:「那你知道現在什麼最重要嘛?!」
我有點兒著急,趕緊順著她說:「你認為啥重要啥就重要。」
她說:「你下班也太晚了!還不趕緊去排隊得什麼時候能吃上啊!」
我說:「走走走!打車打車!」
果然在排大隊,我們是十三號,站在西馬串店的門口,馬琳給我講了整件事兒的來龍去脈,原來從她上培訓班的第一天,那個銀行行長就告知程淺他爸,馬琳的學校不是「211」「985」,連考試資格都沒有,更不可能進入面試了。
我說:「這也怨不得程淺他爸,他爸也是沒有辦法。」
她說:「我沒怨他爸,我怨的是程淺!他早就知道這件事情,每天看我起早貪黑地去培訓班上課,累得跟狗似的,可是他一句話都不說,一句都不說!他怎麼這麼狠!」
我說:「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說:「我每天晚上都九十點鐘回來,回來倒頭就睡,因為實在是太累了。昨天晚上,他突然很想和我那什麼,我說我太累了,實在是沒有體力,明天還有最後一堂課,上完了就好了。」
我說:「你小點兒聲。」
馬琳似乎根本沒聽見我說什麼,繼續高亢地說:「結果他說,你明天別去上課了,反正也考不上了,然後他還企圖要趴過來,我一腳把他踹床底下去了!我說你說啥?!」
我手機突然響了,我的鈴聲一直都是電影《花樣年華》裡的《quizasquizasquizas》,一響起來就容易讓人情不自禁地來一個探戈的經典動作:猛回頭。
我這一回頭不要緊,我看見程淺正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站在我倆旁邊。
「程淺!」
馬琳:「你別跟我提他!我要和他離婚!」
程淺大喊:「離啥離啊!去不上就去不上唄!多大的事兒!
我養你!」
馬琳也嚇了一跳,她轉過身一巴掌打在程淺的臉上。
「放屁!我用你養?!我回奢侈品店賣鞋,比你賺得多!」
馬琳這回是真哭了,排隊等位置的群眾們,今天真是有福氣了。
程淺也哭,他說:「馬琳,你別離開我!我以後再也不給你熱包子了!你願意吃啥我都給你現做,你原諒我行嗎?」
馬琳突然泣不成聲,哽咽著說:「你終於知道……你以前上下班,我哪次不是做你愛吃的……現在我上課這麼累……你就只知道給我熱包子……早上包子晚上包子……」
我現在終於聽明白了,他倆這次鬧離婚根本不是因為銀行的工作,只是因為包子。
「你這是……根本就不愛我……」
馬琳「嗚嗚嗚」地哭得像個孩子。
程淺抱住了馬琳,周圍響起掌聲和歡呼聲,我趕緊退到人民群眾中間,以免成為尷尬的電燈泡。等他倆都擦乾了眼淚,我才過去打哈哈:「那什麼,咱們一起去吃點兒啊?快到咱們了。」
馬琳一副嬌羞的小女人表情對我說:「映真,我今天就不吃了,我想回去陪我老公做昨天沒做的事兒去。」
這話給我嚇的,我說:「你倆趕緊走!」
他倆就迫不及待地趕緊走了。我看了看隊伍,前面還有一桌就輪到我了,馬琳再次把我推向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到底吃還是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