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爺來岐山大營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全軍。與宋昱刻意隱藏在基層相反,龍成謹一點也不低調。他身穿龍紋盔甲,配以玄衣綬帶,長劍在手,威勢凌人,氣宇軒昂地在大營裡巡視。從上至下一個不落,不要說將軍副將了,幾乎各個小組長都把他的模樣瞧了個真切。
想要巴結他的人很多,他倒是也來者不拒。應酬局從起床一睜開眼的早飯開始就在喝酒,一直與人把酒談天論軍情到深夜。
龍成謹這個狀態蒲桃是知道的,一天兩天她不以為意,十天半個月她就開始有些擔心了。因為他不僅每日應酬,他在每夜應酬結束之後,臨睡前,他不論醉意多深沉,都會來蒲桃營帳外遠遠的看上那麼一眼。
「你說,這個景王爺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出操時,就玲瓏和蒲桃跑得最快,率先完成任務,提前休息,便坐在一處閒聊。
從前蒲桃都懶得搭理她,但今日卻是難得抬了抬頭,皺眉望著她:「此話從何說起?」
玲瓏見蒲桃跟自己說話了,興奮地不行,立即倒豆子一樣把話往外倒:「今天早上,我看到皇……景王爺醉醺醺地從草地上爬起來,顯然昨夜就睡在草叢裡頭的樣子。他每天都醉成這樣,真的沒問題麼?」
「……能有什麼問題?」蒲桃內心有些吃驚,皺眉問她。
「問題可大了!」玲瓏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繼續說道:「景王爺往日在太平府的名聲不錯,雖然過去有好一陣也是酒池肉林的,但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不沾酒色了,現在奉旨督軍,卻開始天天買醉,這話傳出去,就有些不妥了吧?」
何止是不妥,簡直是鬧笑話。
蒲桃心想著,卻沒有說出來,便聽玲瓏又道:「何況現在都快入秋啦!草原上的天氣,指不定哪一天就開始結霜,到時候溼冷入骨,生病了可怎麼好?雖然有軍醫,但這鬼地方醫藥不靈的,王爺那把金貴的骨頭,能承受得起嗎?宋昱也真是的,就顧著自己的計劃,也不管管……」
玲瓏話說得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語氣可能有些不對,連忙解釋:「我說的是宋昱元帥,咱們這個宋玉可管不著景王爺。你知道的,元帥肯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嘛,所以肯定有他的計劃,但是那麼親近的兩個人,不好好管管,也是有些說不過去,對吧?」
玲瓏乾笑著,等著蒲桃說兩句。
蒲桃明眼人裝瞎,不與她分辨,也不想揭穿她,暗暗地‘哦’了一聲,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她一門心思都在‘龍成謹受了刺激’上。
龍成謹能受什麼刺激?近日最大的刺激也不過是自己又將他拒絕了一次。
他莫不是因為被自己拒絕了,所以就想不開了?
從此渾渾噩噩,醉生夢死度日,旁的都不管了?
不不不,他是皇子,胸有溝壑,不至於如此低幼。
蒲桃雖然總覺得這不可能,但接下來好幾天,這樣的擔心都愈來愈明顯。
直到第一次起霜的那一夜,蒲桃整晚都沒有睡著,一聽到帳外有風吹草動,就會爬起來看看,是不是龍成謹又來了。
玲瓏被她弄醒了幾次,更別說習武的宋昱,未免二人起疑心,到了後半夜,她為了不吵擾旁人,索性一直守在帳外等他。
一直等到三更時分,蒲桃以為龍成謹今夜不會來了,正準備回去,卻見一個醉醺醺的身影從營地中心走來。
蒲桃下意識便隱在陰影中,退到一旁,讓他看不見自己。
她不知道他是用什麼藉口甩掉身後一眾跟班,每晚都能獨自出現在這裡的,但他就是來了。
龍成謹搖搖晃晃地出現在蒲桃身前不遠處,醉意濃濃的他連路都走不穩了,卻能精準的找到蒲桃所在的營帳。
他輕手輕腳地在帳外、正對著蒲桃睡的鋪位的地方就地坐下,也不覺得草地溼冷。靠著營帳的感覺就像是靠著蒲桃,滿臉都是放鬆的笑。
他雙唇張和,對著營帳說胡話,蒲桃見狀心中有些發堵,卻又不願讓他發現自己,直到他徹底睡著後才敢接近他。
她湊近了他,發現他全身冰冷,鼻頭凍得通紅,且就算睡著了,也還在夢裡不停地念叨。
他就那麼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趴在帳篷上,對著帳篷裡的人輕聲地說:
「蒲桃……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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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龍成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睡在自己的營帳之中。以往他都是早晨天還沒亮被凍醒了,然後自己爬回營帳,今日卻好好的睡在自己的營帳中,高床軟枕,炭火鼎盛,著實讓他有些困惑。
「本王怎麼回來的?」龍成謹招來侍衛詢問。
侍衛恭敬回答:「回王爺的話,是劉將軍送您回來的。」
「劉將軍?本王不是問酒局,本王問的是半夜!」
「半夜?」侍衛一臉問號:「回王爺的話,屬下不知。」
龍成謹聽了就怒了:「你奉命看守本王的營帳,連本王怎麼回來的都不知道?!」
「王爺恕罪,屬下……屬下確實不知。」
負責守夜的侍衛跪了一地,他們比龍成謹還懵。
他們豈是不知他怎麼回來的?他們連他半夜曾出去過都不知道!
龍成謹這才想起,自己往日都是從帳頂的天窗爬出去的,昨天也不例外。那麼昨夜送自己回來的人,也一定沒有走尋常路。
能揹著自己回來,悄無聲息不被旁人發現的,這樣的人全軍不超過三個。
宋昱、黃兆,還有蒲桃。
龍成謹知道宋昱和蒲桃同住一個大營,首先便是去問宋昱,宋昱當然不承認,他雖然頂著小兵的名頭,仍然日理萬機。然後龍成謹又去問了黃兆,黃兆更加不明所以。
龍成謹思來想去,最後一個才去找了蒲桃。
他認為蒲桃是最不可能管自己死活的人。
龍成謹在臨時搭建的練功場上找到蒲桃,發現她正在陪玲瓏練身法。
玲瓏見了龍成謹,以為他是來找自己的,本能的向後躲,想讓龍成謹不要說教不要把自己揪出去,哪知道龍成謹根本正眼都沒看她,徑直走向了卓毅。彷彿玲瓏在他眼裡真的就只是一個寂寂無名的小隊長,二人根本不認識。
玲瓏公主剛鬆了一口氣,就聽龍成謹斟酌著、小心翼翼嘶啞地喊了聲:「卓……卓毅,本王有事請教。」
玲瓏還是頭一次見龍成謹這幅模樣。
那叫一個彬彬有禮,謹小慎微,又有理有節。儼然一副尊他、敬他、仰慕他,甚至還有那麼點怕他的架勢。
眼裡的情緒之複雜多變,為玲瓏公主生平僅見。
反倒是卓毅光明磊落,落落大方,拱手作揖便跟著龍成謹走了。期間眼神毫無波瀾,就是下級對上級的尊重。玲瓏公主看出了龍成謹的一點異樣,但是又看不懂這其中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眼中的困惑倒是不少於龍成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