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五)

第二天,玲瓏公主醒來的時候,蒲桃已經在晨練。

玲瓏雖然身份尊貴,但並不像豪門女子那樣身嬌肉貴,每日晨昏二練,從不落下。她自詡算是起得早的,但與蒲桃相比,就有些相形見絀了。

「卓毅,你幾點開始晨練的?」

玲瓏目瞪口呆地看著大汗淋漓的蒲桃,絲毫也沒察覺到她的性別與自己一樣。畢竟,在她看來,自己已經是全天下武功最高的女子,不可能還有人比她更厲害了。於是對蒲桃的性別毫無懷疑,只將她當成是一個身材嬌小的男子。

蒲桃與宋昱有約,對玲瓏便與對旁人不同,多少還是會回她一兩句話。

蒲桃啞啞地開口:「一個時辰前。」

她的聲音啞啞的、澀澀的,與她的身型一樣纖弱,但玲瓏絲毫也沒覺得難聽。反而心情愉悅。

他對自己說話了呢!

比起旁人來說,卓毅算是極給自己面子了,一定是因為自己的武力值讓他刮目相看了!

嗯,一定是的!

玲瓏再接再厲,拿起負重沙袋,扛在肩上,一邊笑著做深蹲,一邊對蒲桃說:「明天你起來的時候也叫我一下,我要跟你一起練。」

蒲桃盯著她的笑容一瞬,愣了片刻,而後突然便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玲瓏知道他不喜與人交往,於是沒有在意,繼續自己晨練,絲毫也沒察覺他的不對勁。

蒲桃來到水邊,掬起一捧水,往自己臉上澆,幾次之後,才稍稍平靜下來。

玲瓏公主與龍成謹一母同胞,但並沒有那麼相似。玲瓏公主雖也貌美,雖也貌美,但比旁的女子眉目英朗,或許長得比較像皇帝。而龍成謹瀟灑英俊,卻也有著別的男子沒有的秀麗,興許比較像皇后。

但他們笑起來卻是一模一樣的。

蒲桃看著玲瓏那一抹笑,不自覺地便想起龍成謹對自己鞍前馬後時的模樣——他的笑也曾這般真摯。

但是越真摯蒲桃越覺得心痛。

他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才能對著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自己笑的呢?

她不敢再繼續回憶下去。

只要她不去想,那麼她人生中唯一的快樂時光就不會變得複雜、多疑,也就不會蕩然無存。

回到營帳時,集體晨練剛剛開始。

他們這一隊隸屬黃兆將軍管轄。黃兆麾下有五千騎兵,六千步兵。其中三千步兵是新兵,蒲桃他們便是他麾下的新兵步兵大隊第十分隊的第二十七支隊的隊員。宋昱任第十分隊隊長。

當然,他現在在旁人面前,名字叫宋玉。

宋昱隱瞞了身份,藏在第十分隊,管理三百號人。玲瓏作為第二十七支隊的小隊長,跟在宋昱面前,倒是吃不了什麼苦。但蒲桃參與訓練了才發現,這新編的第十支隊,怕是整個軍營裡最弱雞的一支。

弱雞到什麼程度呢?

所有新兵中的老弱病殘,怕都被分在了這裡。上至六十歲的老叟,下至剛及束髮的少年,就連缺胳膊少腿的都不在少數。

蒲桃突然發現,或許龍成謹並沒有公報私仇,此次徵兵範圍之廣、之沒有下限,當屬本朝開國以來之最。卓毅那種程度的殘疾在徵兵範圍之內,並不算過分。

這分隊裡,唯一的一個正常人便是來時被蒲桃救了的那名小兵。小兵本來身強力壯,但被玲瓏折磨了一路,便也分在了老弱病殘隊伍裡。

這個隊伍裡,唯二的兩名悍將便是宋昱和黃兆了。

雖然蒲桃沒見過黃兆,但他的名聲總歸是聽過的。而宋昱隱姓埋名藏在人群裡,這樣的安排顯然極為不合理,也就是說宋昱一定有自己的打算和安排。於是蒲桃也不著急,不動聲色地跟著宋昱認真訓練著,她發現他甚至有意無意的偷懶,沒有暴露自己的武力值,蒲桃也便有樣學樣,在眾人面前懶散度日。

於是他們這個第十分隊的第二十七支隊,便是被眾人同情的存在。不論黃兆在他們身邊如何排兵佈陣,混淆視聽,他們自己深知,他們就是拖整個大軍後腿的那一支。

蒲桃既來之則安之,沒有想太多,宋昱不說,她也不問,日子一天天過去,敵軍不動,他們也不動。軍中大漠的生活漸漸讓蒲桃放鬆了心情。

沒了擾人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只有一日日的殘陽如血,漠風當歌,這不正是她夢想中的生活嗎?

她的母親,在她年幼之時,與父親在行商途中,被漠北游牧民族搶劫殺死,那一日母親將她護在身下,被漠北人紮了幾十個窟窿的場景。她到死都忘不了。

從前她沒有辦法報仇,如今她終到得大漠,可以有機會手刃敵人,心情別提有多激動了。

感謝龍成謹,感謝卓毅,如果沒有他們,她永遠都不會想到這樣瘋狂的計劃。

眼前唯一的麻煩是玲瓏公主,她以為蒲桃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與蒲桃兄弟想稱,動不動就想找她打架。一開始蒲桃還處處留情,但玲瓏愈來愈過分,一天纏她七八回,嚴重干擾了蒲桃的正常生活。蒲桃後來便索性懶得跟她廢話,每一次都一招必殺,本以為她會知難而退,卻沒想到她纏得越來越緊。

「你為什麼總是騷擾我?」蒲桃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