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後。
落日時分,大漠長煙,萬里黃沙,戈壁沙漠中,一望無際的沙河裡,只有胡楊樹林是不同的風景。
千年胡楊,活著一千年不死,死後一千年不倒,倒後一千年不朽。千年孤獨,千年矗立。
約莫有兩萬人的隊伍行進在沙漠中,他們各個灰頭土臉,形容疲憊。其中一大半是朝廷緊急徵召的新兵,其餘那些是前線的補給,負責押送物資。
萬人隊伍裡,獨有一人分外惹眼。他身材矮小,皮膚白,櫻桃嘴,不論大軍行進到何處,他都始終將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全身上下除了腳,看不見一點泥,平日份例所供的食用水也被他拿來洗臉洗手。旁人都有些看他不順眼。
風涼話說多了,傳到他耳朵裡,他聽了不舒服,便直接上拳頭。用拳頭說話。他的武力值與他的外形成反比。看上去是個繡花枕頭,卻武力值超群,直打得旁人抱頭鼠竄。他人為了求饒,便將自己的例水大半上供給他,供他三不五時的洗個澡。
同行士兵們再不敢多說什麼,但也有別的將士見了不平,越級上報,卻也得不到半點反饋,久而久之,大家對他的白眼愈盛,都是敢怒不敢言。
「有捷報傳來,黃兆將軍帶兵突圍成功,元帥將在今夜舉辦慶功會,同樣也是歡迎新兵入伍大會。還有一個時辰,我們就到岐山大營了,大夥兒再堅持一下,等到了營地,咱們就有酒喝,有肉吃,不用再啃野菜餅了!」
各隊計程車官長們層層下達軍令,傳到林龍這一組的時候,大夥格外開心。
「聽說宋元帥殺伐果決,治軍嚴謹,某人這一路的罪狀,也該有人來好好懲戒懲戒了。」
雖說新兵們都是各家的府兵,比一直身在軍中的人要清爽一些,但到底都是糙老爺們,林龍在他們這些人裡面,就顯得過於愛乾淨了。用男人們的話來說,他有點娘們唧唧的。
林龍懶得跟他們廢話,直接撩起拳頭,衝著他們比劃:「到了岐山大營我會不會被處置不清楚,但是你再廢話,我保證你見不到營地!」
「你敢!我還就不信了,你敢在這裡打死我?你就不怕軍法處置?!」
「是你們先挑事的!」
林龍此言也不假,原本就是他們先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還不許他反擊了?旁人被打服了,自願上繳食用水,他也不算犯了軍規。
林龍揮舞著拳頭,一拳打向對方的面門。那小士兵一個不備,直接被他打出血。
「廢物,真不經打。」林龍拍了拍手,滿不在乎地對他揚了揚下巴:「你,去拿水來,我要洗手。」
被打的小兵捂著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見旁人都不幫他,只能顫顫悠悠、極為不願的去摸自己的水袋。
「快點!」林龍厲聲催促。
小兵被他一嚇,連忙把睡袋一扯,遞了過去。正在林龍伸手,讓他倒水的時候,一隻手摁住了小兵的手腕。
「用我的吧。」
一直不怎麼說話,也不與人交流,在隊伍裡存在感最低的人走出人群,解開了自己的水袋,遞給小兵。
小兵感激地看著他,眼裡霎時充斥著淚花。
林龍看了卻覺得稀奇。
「哦?沒看出來,這竟有個‘聖人’,喂,你以為自己這麼做,他就會感激你?」
「……我不需要旁人感激。」那人淡淡地開口。
「那你也不需要喝水麼?」
「需要。但是他更需要。」他壓了壓帽簷,低著頭,緩緩地說:「他的水這一路都被你搶奪,天氣乾燥,才會輕易流鼻血,我還撐得住。」
「呵,我不要你的,我就要他的!」林龍說著,仍就去搶那人的水袋,但那人攔在他身前,固執地將自己的水袋遞給林龍。
林龍推了他兩下,推不動,冷笑了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別怪我不客氣!」
林龍說著,一拳向那人臉上打去。那人微微一側頭,躲過拳峰的同時,露出了半張精緻細膩的容顏,林龍看呆了一瞬,但緊接著他就又低下頭,同時左手出拳,握住了林龍的手腕。
「都是有今日沒明天的人,得饒人處且饒人,可好?」
那人一字一句,看似輕瞄淡寫,但手上的力氣可半分沒少。
林龍鉚足了力氣,也沒能掙脫分毫,當下便明白自己遇到高手了。
林龍的手腕生疼,險些就要叫出來,未免丟人,他迫不得已,只能放開他,不再糾纏於那個小兵。那人便也鬆了一口氣,裝作感謝地模樣,對林龍作揖:「謝謝。」
看熱鬧的人群散去,大家都以為是林龍高抬貴手,不再糾纏,但只有林龍自己知道,他是為何息事寧人。
大軍繼續行進,那人重新隱匿在人群中,緩步前進。林龍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行一處,盯著他打量。但他從始至終都是低著頭,默默的揹著自己的行軍包,跟著人群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