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愛時難別亦難(十四)

宋靜嫻點了點頭,又道:「你要記住,成婚之後,在身份尊卑上,你是不遜於我的。但在師徒綱常上,你一日是我的弟子,就終身是我的弟子,你在我面前只能稱為一句‘先生’,永遠都不再有旁的稱呼,明白嗎?」

「蒲桃記住了,蒲桃謹遵先生教誨。」

「嗯。」

宋靜嫻咳嗽著,擺了擺手,示意蒲桃可以離去了。

「弟子告退。」蒲桃說完,便恭恭敬敬地捧著嫁衣,走出了門。

一齣了靜宜園,初夏的微風就把蒲桃吹清醒了。

月光下,手中的嫁衣華美得不真實,比她之前穿過的任何一件都要來得貴重。她直到這一刻,才覺得自己是真的要嫁人了!

這是她即將穿上的第三套嫁衣。

第一件,是在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會嫁人的情況下,倉促嫁給劉子昭時所穿。那時她膀大腰圓,又沒有特製嫁衣,是從另外的兩名女子手裡買來的兩件嫁衣一同改制而來。就算十幾個繡娘一起努力,將它改得再好,穿在身上總歸是有些奇怪。

第二件,在貧民窟裡,金家送來的嫁衣是玫紅色的,因她不是正房,也不是頭婚,便製作得簡陋而帶有侮辱性質。她一點也不喜歡。

後來,她就再也沒有幻想過,自己能有一天會再次穿上金絲繡線,正紅鮮亮的鳳冠霞帔。

直到今天,鳳冠霞帔沉甸甸地出現在自己手裡,這一刻她才明白,其實她不是不在意的,她只是一直在壓抑自己、欺騙自己。

沒有女子不幻想自己真正成為新娘的那一天。帶著幸福和喜悅,成為心愛之人的新娘。這樣的憧憬,她和旁人一樣,一直都是有的。

「滴答……滴答……」一滴滴淚無聲地落在鳳冠最大的那一顆珍珠上,然後緩緩流落到嫁衣之中。

過去不得不壓抑的,在這一刻都集體爆發了出來。

蒲桃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放聲大哭起來。

寂靜的夜裡,宋靜嫻聽到動靜,不顧馨月的勸阻走到閣樓。她披著厚重的外衣,看著遠處那一抹模糊又渺小的身影。

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郡主,是不是她擾著您休息了?要不要我去趕走她?」

宋靜嫻搖了搖頭:「讓她哭吧,想些日子她沒喊過一聲累,沒叫過一次苦,可見過去她的經歷比這還要辛苦。好不容易苦盡甘來,也是時候發洩一下了。」

「是……」馨月不置可否,目光幽幽地,垂下眸子,不再言語。

宋靜嫻再看了一會,便因更深露重,天氣寒涼,回屋歇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