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總教頭姓沈,單名一個練字。是一路跟著宋老將軍打江山的副官長的孫子,從出生開始就被送到了將軍府,陪著宋昱一起長大,沒吃過什麼苦,一路順風順水當上了府兵總教頭,在府中地位超然。加之生在和平年代,所以對訓練也不是特別上心,陡然被蒲桃壓了一頭,心中不快已久。
當他在演武場內,看到蒲桃眼神閃躲、面帶愁容後,當下便覺得她一定是心虛,不復往日鎮定。又因為新拿到蒲桃增發的十塊負重板,心中已久的積怨便統統在此時爆發。
「你打算虐待我們到什麼時候?!」沈練將負重塊往蒲桃面前一扔,指著她的鼻子罵。
「虐待?」蒲桃不懂。
這從何說起?她只是在儘自己的職責而已。況且這點負重量,還不如自己十歲時所肩負的重量,與虐待沾得上邊嗎?
但,她是蒲桃,普通人不能比。
沈練怒不可遏,發洩心中怨氣:「每天二十斤負重跑,一跑就是十里地。八十斤馬步蹲,一站就是兩個時辰!你當我們是鐵打的?」
「可是我從小就是這樣長大的。」蒲桃一派鎮定,彷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點都不像在說謊的樣子。
而她陳述事實,配合上迷惑的表情,就被沈練曲解成了「你們都是廢物」的意思。
「我們大夥可都是肉體凡胎,比不了你天生神力!」沈練隨手抓來身邊一個人,扒下他的衣服,將他往前一推:「你看看,這都被你折磨成什麼樣了?」
只見那人的肩膀上,新傷舊傷疊加在一起,血肉模糊,確實是這些日子訓練所致。
「還有他……他……他!」
沈練連著一排走過去,每個人的衣服被撕下來後,幾乎全佈滿了同樣的傷。
「你看著這些都不覺得內疚嗎?我們可都是人啊!」
在沈練地咆哮中,府兵們不滿的眼神中,蒲桃臉不紅心不跳,面不改色地道:「總有一天你們會感謝我。」
「感謝?呵。」沈練冷笑一聲,說出了一句在場所有人都在內心說過一百遍的話:
「我巴不得你死。」
話音剛落,只聽「嘭」地一聲,從遙遠的角落裡傳來一聲悶響。
眾人循聲回頭,便見龍成謹陰沉著一張臉站在那裡。他的腳邊放著一根巨大的木樁,剛剛的聲音就是木樁落地的聲音。
龍成謹往日都是踩著點來演武場,幾乎在大家都已經到達之後才到,並且每日穿著打扮都與眾不同,格外精緻出挑。而今日他穿著黑色訓練服,站的又遠,來的又早,沒幾個人注意到他。就算注意到了,也會以為龍成謹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因為,沒有人想這樣訓練。若日日如此,那跟生活在地獄有什麼區別?
何況他們是府兵,永遠都不會有上陣殺敵當炮灰的一天,這麼刻苦有什麼用?
沈練見龍成謹都扔掉了訓練裝置,腰板挺得更直了:「七皇子在此,你該不會想說連他以後也會上陣殺敵吧?」
龍成謹越聽越覺得火大。
這麼多男人欺負一個女人,還是自己的女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當即捲了袖子要上前去,誰知剛走出一步,便聽蒲桃鎮定地揚聲道:
「我朝自開國以來,便以武治國。你們的祖輩、父輩,多有獲封護國將軍、驃騎將軍、鎮遠將軍者,沈老將軍、張老將軍、劉老將軍,他們的名號曾響徹天下,讓我等如雷貫耳,欽佩有加。而你們身為宣武男兒、他們的後人,不但不思進取,還捨本忘祖,鎮日不學無術,渾噩度日。今日更不服管教,在這裡恬不知恥大放厥詞,我都替你們的祖輩感到丟臉!」
蒲桃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話。
平日裡,她都不溫不火,能動手時絕不動口,今日,是他們第一次聽到蒲桃真正的聲音——渾厚有力,沉著穩重,與往日纖弱冰冷的模樣大不一樣。一點都不像女子。
他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蒲桃,一時都被她的氣場所鎮住,全場鴉雀無聲。
恰在此時,宋老將軍和著多年老友,軍部的沈蒙、張廣、劉放等一行六人來到演武場,站在廊柱後面,悄聲觀看。正是蒲桃嘴裡的護國將軍、驃騎將軍、鎮遠將軍。而宋老將軍更是歷經三朝的一品鎮國公。
這些年,他們極少出來走動,他們的名號在過去五十年如雷貫耳,名震天下是真,但其實早已被歷史的洪流衝到沙灘上,真正還能記住他們的名字和封號的,少之又少。就連沈練,都快忘了祖父曾追隨在宋老將軍身邊打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