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五)

蒲桃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等待宋老將軍下一步指示。

「當廚娘太委屈你了,將軍府中尚缺一個護院總教頭,每個月老夫讓管家給你二十兩銀子,並撕掉你的賣身契,你可以擁有自由出入的權利。如何?」

天大的好事,蒲桃當然不會說不。

只是如此大的一個餡餅,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回來之後,只是想教訓一下那些欺負自己的婢女,沒想到暴打她們的時候,突然出來一個鶴髮蒼蒼的老人,不由分說與自己動起手來。

她下手沒有輕重,很快便將那人打倒在地。

後來才從聞聲趕來的管家嘴裡聽到,眼前人竟然就是宣武國的開國元勳,宋老將軍,宋昀。

宋老將軍沒有怪罪她已經是極大的恩典,現如今又多加賞賜,她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拒絕?

「奴婢謝宋老將軍恩典!」蒲桃三跪九叩,讓宋老將軍很是開懷。

蒲桃的謹小慎微與她在舞刀弄槍時的氣勢完全不同。若不是親眼所見,宋昀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見到第二個喜歡舞刀弄槍的女子。而眼前的女子,與那一個截然不同。

如果說玲瓏公主是從小跟在自己身邊耳濡目染,學了一些花拳繡腿,便在女子之中傲視群雄,妄想與男子比肩的花把式。那麼蒲桃就是有真才實學,足以與男人匹敵,甚至絕大多數男子都只能望其項背的存在。

自己在全盛時期,或許還能與她一較高下。然現在,實在是老嘍……

龍成謹目睹這一幕後,悄無聲息地回去了。

但就算只是出來一刻的功夫,想必太子那邊也已經收到訊息,自己這個病是裝不下去了。

龍成謹也不打算繼續裝病了。

一個女人在家破人亡,夫離父散的情況下,都可以拿起劍拿起槍,仍然不屈不撓地頑強生活,他又為什麼像只縮頭烏龜一樣躲起來?

他不想得罪太子,不想兄弟不和,可是對方未必這樣想。

成年人的世界,並不是靠一味的忍讓就能換來好結果,他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裘德知道了他這一番想法後,對蒲桃的好感又都回來了。

蒲桃再不好,也陰差陽錯做了件大好事。

龍成謹是最適合當皇帝的那個人,可是生錯了時候,晚了太子幾年,兒時又承了太子太多的情面,導致他始終無法對太子的咄咄逼人予以還擊。

蒲桃的事情,讓龍成謹開始正視自己的處境,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晚間,龍成謹沒有去猜想太子下一步會有什麼行動這等大事。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反而是蒲桃在陽光下英姿颯爽,劍舞生風的模樣。便絞盡腦汁的想要為她做點什麼。

蒲桃力大無比,舞動重劍也毫不費力,但在龍成謹眼中,始終覺得蒲桃纖弱,是需要被人保護的人。

就算親眼看到她使用玄鐵重劍也能逼得宋老將軍毫無還手之力,他仍發自內心的覺得,輕便靈巧的武器更適合她。

他也由衷希望,她在平日舞劍的時候可以少用些力氣,讓自己得以休息一二。

三日後,蒲桃從信客那裡收到了從萬和城寄來的禮物。

她原本以為是父親寄來的家鄉特產。卻不想,開啟盒子,裡面躺著的是一柄通體銀白的軟劍。

劍身比一般的劍都要短和窄,但劍柄卻很纖長。劍鋒鋒利無雙,吹毛斷髮,削鐵如泥都不在話下。整把劍看上去靈動迅捷,還可藏於腰間。十分便於攜帶。

蒲淵一如既往寫了四個字:「安好,勿念。」

但這柄劍,卻讓蒲桃霎時間淚盈於睫。

蒲父從來就不教導她習文識字,雖然不反對她舞刀弄劍,卻也從來沒有特別的支援。

時常教誨自己的便是一句:「女子無才便是德。」

他不希望自己異於常人,也不希望自己脫穎而出,始終只想著平平安安就是福。

所以,長這麼大,她都靠著野蠻生長,沒想到卻在武力方面有著超高的天賦造詣,可身為女子,就只能囿於柴米油鹽醬醋茶,那廚房的轉身之間。

從前蒲桃鬧過,蒲淵是萬和城首富,也不與她真的計較。

等家道中落,她扛起了家中重擔,便發現一個女子在這個世上,能依傍的技能絕不是武力,於是也疏於練習。不要說給自己買一把趁手的兵器了,就連談論起這個,父親都是一臉的難過。

沒想到如今,父親竟然寄了一柄精工細作的極品軟劍來。

蒲桃坐在院子裡,美滋滋的看著自己的禮物,以及想到自己新得到的工作,和被撕碎的賣身契,只覺身邊那滿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都為自己綻放了。

春天,或許真的就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