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雲中誰寄錦書來(三)

蒲桃贖回卓毅的賣身契後,將賣身契、金手鐲和著剩下的銀子一起放在了桌上。自己只餘下少量的銀兩做回鄉的盤纏。

告別的話說不出口,離別的傷痛無法直視,她想,悄然離去或許對所有人都好。

夜裡,蒲桃悄然離開了宋莊。

冬日的月色下,田野清冷而孤寂,道旁的草叢結滿了冰霜。

蒲桃一身素色單衣走在其中,裙角拂過,很快便溼了鞋襪。冰冷刺骨。

她身上唯一可以禦寒的就是一件灰色短褐,不過長到腰間。兩隻手露在空氣裡,十指凍得通紅。她就這樣身影單薄地在田間走了大半夜。

到了子時,天空突然下起雪子,雪子很快在地上結了一層冰,緊接著鵝毛大雪紛飛而下,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場初雪。

蒲桃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得不解下短褐蓋在頭上,才能勉強用作遮掩。

落滿了雪的短褐、單薄的衣衫、溼透的鞋襪、凍得通紅的雙手和鼻尖……蒲桃在雪中行了半個時辰後,失去了方向,就以這副姿態闖進了皇家馬場。

馬場邊緣,幾頂用氈子蒙在木架上做成的圓頂帳篷吸引了蒲桃的注意。

北風呼嘯中,帳篷圍繞著中央巨大的篝火而建,奴僕們不停的往裡加柴,篝火熊熊燃燒,柴火在風雪中燒得噼啪作響,絲毫也不擔心會熄滅。因其主人絲毫也沒有疼惜柴火的意思,就連不遠處的露天馬槽裡都放有禦寒用的炭盆。

蒲桃欣喜若狂,幾乎是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般跑了過去,結局……當然是被侍衛攔下。

「皇家禁地,禁止入內。如有違者,就地處斬!」侍衛的話就像是一把長劍,直接斬斷了蒲桃的生路。

冰天雪地裡,蒲桃的衣物根本不足以避寒,但是皇家禁地意味著什麼,她也很清楚。

帳篷內,傳來歌舞樂聲,舞姬肆意歡笑,和著上位者們獨有的朗朗笑聲。烤肉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帳內帳外是截然不同的風景。

想來那帳篷裡的人必定是皇親國戚,否則不會有這樣大的陣仗。可蒲桃不甘心,仍舊哀求地說:「我去馬鵬躲避一晚,絕不打擾你家主子,可以嗎?」

答案也是否認的。

侍衛長看著蒲桃,雖然覺得眼前人只是一個弱女子,但絲毫也不敢放鬆警惕,呵斥道:「立刻離開!否則不要怪我不客氣!」

前進是死,後退也是死,蒲桃絕望之際,忽聽的帳內有人高喊了一句:「外頭吵吵嚷嚷,出了何事?」

那人的聲音高昂,聽起來心情極好。他話一齣口,帳內的歌聲也跟著停下,想來此人正是帳篷的主人。蒲桃是肯定不認識這種階層的人的,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人聲音熟悉。

很快,便見一個老者卑躬屈膝的走出來,帳簾掀起又放下,帳內旖旎風光乍洩。幾個西域舞娘身姿妖嬈,圍著正中的公子,笑得十分魅惑。

蒲桃沒有將注意力放在公子身上,反倒對直奔自己而來的老者十分客氣。她苦苦哀求:「求您讓我在馬廄待一晚,不,等雪停了我立刻就走!」

老者見了蒲桃,先是一愣,旋即恢復如常,對著侍衛點了點頭:「放她進來,給她一點吃的。」

侍衛們收起武器,如令將蒲桃放了進去。

蒲桃以為是自己的哀求起了作用,更加小心翼翼,連聲道謝。她也深知自己是闖入者,對他人的善心不能當作是理所當然,順手幫他們把散落的草料堆放整齊。

等做完這些,老者送來的食物也到了。

看到井井有條的馬廄,老者表現出了極大的驚訝。蒲桃卻覺得習以為常,並且對他送來的食物也只是拿了一小塊羊肉和一碗水。然後躲在炭盆邊上,把自己的短褐從頭頂取下,蓋在周身,一動不動而又謹小慎微的模樣似是不想有任何的存在感。生怕給主人帶來一丁點的麻煩。

老者看了她一會,眼底帶著深深的疑惑。半晌才走回帳中。

帳內歌舞一夜未歇,帳外的篝火和炭盆便一夜未滅。有了暖意,蒲桃在夢中都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第二天清晨,歌姬散盡,舞樂盡消,篝火也只剩下一地殘渣。

當龍成謹走出帳篷的時候,發現帳外的世界已經銀妝素裹,雪白一片。

冰天雪地裡,一個小小的人影蹲在不遠處的馬棚,因為炭火熄滅,雙手和臉頰都凍得通紅,嘴唇發紫,看上去奄奄一息。只有偶爾的撥出的霧氣證明,她還活著。

雖然她看上去又瘦了不少,可龍成謹一眼就認出,那個人,就是蒲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