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四)

陰暗的牢房裡,只有壁掛上的燭臺裡閃動著昏暗的火光。女子微弱的呼吸起伏,聽得出她已經筋疲力盡。

蒲桃渾身是傷的趴在地上,手心撐著地板,觸手溼滑,已經分不清是水汽還是她的血。然而身體的疼痛是一回事,心中的冰涼卻讓她連生的希望都沒有了。

這些年,她是怎麼過來的?

不管他人如何嘲笑踐踏,她心中都曾有個念想。雖然劉子昭從未與她同房,但她一直以劉夫人自居,始終覺得自己是有根有家的人,不曾彷徨失措。但現在,過去所有的堅守和期盼都化作了破碎的鏡子,落了一地。扎得自己滿身是傷,心碎成了灰。

蒲桃不知道自己在牢裡待了多久,只知道睜開眼就是衙役瘋狂的鞭打審訊。

「說!你究竟是誰派來的刺客!」

刺客?

不不不,她可不想行刺誰。

「讓劉子昭來見我!」

蒲桃始終只答他們這一句。但那人卻始終不曾露面,甚至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

呵,這時候該是軟玉溫香,佳人在握,又哪裡有時間管我呢?

他巴不得當作不認識自己,好把過去的一切都埋葬罷!

勞役們根本不認識劉子昭,也不知道她口中的劉子昭就是周琦的乘龍快婿劉長昕。不過,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替蒲桃帶話。

在他們看來,像蒲桃這種為了攀龍附鳳而奪人眼球的女子,每年不打死一百也有八十個,若連這種小事都去勞煩劉大人,豈不是太沒眼力見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難熬卻也要熬不過去了。

感受到越來越虛弱的身體,蒲桃知道,或許自己大限要至了……

當天夜裡,師爺赤色的大筆一劃,在本子裡記上一句「不堪受刑死亡」後,也不管蒲桃到底還有沒有氣,便吩咐衙役們將她拖出去,扔到義莊等死。

下半夜,天生對酒精不敏感的黃兆成了唯一還清醒著的人,他帶領手下,將一干喝醉的王公貴族送回府邸後,沒有回府,而是去了京兆府衙門。

酒桌上的斛光交錯,推杯換盞沒能讓他忘記,在酒局開始前,那個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數十名家丁守衛打翻在地,最後被自己一招制服的女子。雖然他現在是武官,但他也不會忘記,曾經為文官時,師傅曾教導過他的「為民請命,為民伸冤」八個大字。

他的直覺告訴他,她的身上一定有故事。

京兆府牢房徹夜有人值守,黃兆在三更時分到達。距離蒲桃被帶走,僅過了兩個時辰。

「死了?」黃兆眉頭緊皺,在一身絳紫色的官服和昏暗燭火的映襯下,臉色陰鬱不已。

「回大人的話,已經死了近三個時辰了。」勞頭躬身哈腰,將師爺親自記錄的本子取來遞給黃兆。

黃兆翻完,長舒了一口氣:「可惜。」

「大人,您說什麼?」勞頭沒聽清,斗膽問了一句。

黃兆搖了搖頭:「沒什麼。」

黃兆甚少與人打交道,心中在想什麼,面上就表現出什麼。而勞頭則是成了精的人,察言觀色最是在行。他一見黃兆露出的神色便知道,他對那名女子的心思不簡單。如今女子已死,勞頭生怕黃兆怪罪自己,便竭盡全力想讓黃兆滿意而歸。

勞頭道:「大人,那人雖然已死,但從她身上搜來的東西還存放在倉庫裡,您,要不要看看?」

黃兆聞言,灰白的眸子裡立即閃起了少許光亮。

他點了點頭,擲地有聲地說道:「帶路。」

京兆府衙門裡,有專門存放證物的房間,名曰考證司。

考證司內,四周放滿了了櫃子,井然有序的排列著。最前排的櫃子隔斷裡,存放著大量的卷軸,是這些年來未了結的案子的詳細資料。而最後頭的櫃子上則做滿了抽屜。抽屜裡放著的則是無人認領的證物。蒲桃的物品存放在倒數第二層的最後一個抽屜裡。

牢頭將抽屜開啟,將一隻錢袋子拿了出來:「大人,您請看。」

黃兆接過錢袋子,發現錢袋上繡著一朵白色的海棠花。花瓣上隱隱約約有些髒汙,似乎是血跡。

——看來繡孃的繡工一般,否則不至於繡一朵花都能扎破了手指。

黃兆輕輕掂了掂錢袋,而後神色一變,怒瞪著牢頭:「銀子呢?」

牢頭心中一凜,「撲通」一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大人,小人可不敢偷拿東西,這錢袋子裡真沒什麼錢!」

「你最好說的是實話。」黃兆睨了他一眼,沒有在此事上多做計較。

黃兆將錢袋開啟,發現袋子裡錢沒有激文,倒是有隻翠綠色的玉佩。玉佩雕龍刻鳳,一看就價值連城。

黃兆突然相信,這牢頭確實沒有做手腳了,否則為什麼不拿這枚玉佩?

就在他準備將玉佩放回去時,卻聽牢頭又道:「大人,這女子沒有戶籍沒有名帖,只有這隻空蕩蕩的錢袋子和假玉佩……」

黃兆面色一怔,面色古怪道:「你認為這枚玉佩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了!這等鄉野女子,配得上這麼好的玉佩麼?」牢頭脫口而出。說到一半,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逾越了規矩,蔫蔫地說:「回大人的話,您看,這玉佩的色澤,若不是假貨,只怕能買一座城!那女子看樣子似乎也不是本地人,她不肯開口,想要找到她的家人可不大容易,只能作流民處理了……」

黃兆不置一語,彷彿牢頭說了什麼都沒聽進去。如今,他所有的心思都在這枚被他忽略的玉佩上。他撫摸著玉佩上栩栩如生的龍爪和鳳翎,只覺得這枚玉佩十分熟悉,就好像……好像七皇子龍成謹常年佩戴的那一隻。

話說回來,最近見到七皇子,他腰間所佩的玉佩彷彿就與之前的不大一樣了……

有了這分念頭,黃兆便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牢頭在身旁嘰嘰喳喳的話語便全都聽不進去了。

「這枚玉佩我拿走了。」黃兆離開前,匆匆丟下了這麼一句。

牢頭一聽他要走了,歡天喜地的送他還來不及,又怎麼會不讓他帶走這枚假玉佩?

「大人喜歡,大人儘管拿去。」牢頭拱手作揖,在門前送別黃兆。

黃兆帶著玉佩和錢袋,徑直去了七皇子的府邸——景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