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晌,薄唇微動,卻只一個字,便再難說下去。
「因為這個……我就更不好意思借你錢了呀。」
謝桃終於說出了後半句,她的腦袋幾乎要低到桌子上去了。
這說起來,她也不過是這輩子第一次喜歡一個人,而這種剛開始時的小心翼翼,是無法避免的。
有許多事,對其他人反而好開口,但一旦面對起他來,卻又總令她躊躇起來。
謝桃也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衛韞卻忽然站起身來,繞過謝桃,在她身後的那個紫檀多寶櫃邊停下來,然後伸手開啟櫃門,又拉開一直抽屜,從其中取出來一隻被裝滿了的錦袋。
他回身,直接扔在了謝桃面前的桌上,發出極重的聲響。
錦袋的線繩沒有收得很緊,所以謝桃一眼就看見了半開的錦袋裡露出的金元寶的一角。
這錦袋她也很熟悉。
可不就是她之前還給他的那一袋嗎?
她眨了眨眼睛,還沒開口,就聽見他忽然道,「拿了這些,去還了欠他的債。」
「看來你是樂意欠著他?」
見謝桃沒有什麼動作,衛韞負手站在那兒,微眯了一下眼睛,嗓音好似無波,語氣卻莫名有些涼涼的。
「……」
謝桃本來是想說些什麼的,但是瞥見他那樣的目光,她抿了一下嘴唇,乖乖地把那袋金元寶往自己的兜裡塞。
呢子大衣的衣兜有點小,她沒塞進去,只能乾笑一聲,小心翼翼地把那袋金元寶放在了桌上,「塞,塞不進去……我先放著,走,走的時候拿。」
衛韞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麼,便聽得外頭敲門聲起,緊接著便是衛伯的聲音,「大人,晚膳已送來了。」
「進來罷。」衛韞道。
說罷,衛韞便對謝桃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謝桃點了點頭,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睜著一雙圓圓的杏眼,看起來有點傻,又有點可愛。
衛韞不知為何忽然彎了彎唇角,聽見外間推門聲響起來時,他又正了正神色,道,「放在外間的桌上便出去。」
「是。」
衛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他一邊囑咐著奴僕將一道又一道的菜放在桌上,一邊往那流蘇簾子後頭望了了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大人有些奇怪。
但這些,終歸不是一個奴才該過問的事情,衛伯也懂得分寸,故而在準備好兩副碗筷後,他便領著那些個奴僕出了書房,並帶上了門。
謝桃早就聞到香味了,她忽然覺得手裡的薯片都不香了。
「院裡人多眼雜,你出現得突然,暫時不好聲張。」
衛韞對她解釋了一句。
謝桃胡亂地點了點頭,像是心思根本沒在這上頭。
「走罷。」
衛韞一見她那副模樣,便覺得有些好笑。
「嗯嗯!」謝桃連忙跟在他身後,往外間走。
謝桃幾乎是在看見那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餚時,她就已經移不開眼了。
她跑過去坐在凳子上,拿起了放在手邊的筷子,卻沒有動筷,只是望著衛韞。
衛韞走過來,在她的對面坐下來,道,「不必拘著,吃罷。」
謝桃聽了他的這句話,直接一筷子插在了那條剁椒魚上,拽了一大塊魚肉下來。
但她猶豫了一下,卻沒有放進自己的碗裡,反而是站起來,伸手將那塊魚肉放進了衛韞面前的小碗裡。
衛韞方才拿起筷子,便見自己眼前的碗裡多了一塊魚肉,他抬眼時,正撞見女孩兒咬著肉正衝他笑的樣子。
眼睛彎彎的,裡頭像是藏著一泓清澈的泉。
他也不由地揚了揚唇角。
正在謝桃大快朵頤的時候,門外卻忽然傳來了敲門聲,緊接著,便是一抹略有些低沉的嗓音傳來:
「大人,我可以進來嗎?」
謝桃咬著雞腿,忽然頓住。
衛韞眉頭一蹙,將手中的筷子擱到了玉質的止箸上。
這是盛月岐的聲音。
「你來作甚?」衛韞淡淡道。
盛月岐的聲音彷彿刻意壓低了一些,帶著揶揄的笑意,「自然是來看看……你的小女朋友啊。」
忽然被cue,謝桃嚇得雞腿都掉在碗裡了。
小,小女朋友?
謝桃偷偷抬頭瞧了坐在她對面的年輕公子一眼,卻正撞見他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瞳。
她一下子垂下腦袋,把雞腿喂進了嘴裡。
誒,不對啊?
外面的那個人為什麼會知道「女朋友」這個詞彙啊?
她回頭,有點好奇地望向了門外模糊的一道影子。
衛韞原本是想讓盛月岐滾的,但他還未開口,那雙推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來。
那一瞬,院子裡的風帶起了他墨綠色的衣袂,他額前抹額上鑲嵌著的一顆寶石閃爍著耀眼的光。
少年深邃的輪廓帶著難言的異域風情,但又和謝桃見過的外國人有些不大一樣,倒像是一個混血兒。
而在他身後,是落滿了院子的綺麗霞光。
「盛月岐。」
衛韞的聲音響起,有些莫名的發寒。
「大人難道沒有什麼想要問我的嗎?」盛月岐面上沒有什麼懼色,他的目光在謝桃的那張臉上停留了好久,又笑起來,「小夫人,久仰啊。」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果然,大人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謝桃咬著雞腿,瞪圓了眼睛。
「滾進來。」衛韞忽而冷聲道。
盛月岐知曉這位國師大人從來便不是好惹的脾氣,於是他也是見好就收,不再多說什麼了,抬步踏進了門檻,並順帶關上了門。
就在他走進去的那一瞬,方才路過迴廊盡頭月洞門邊兒的衛伯便遠遠地瞧見了他的身影。
他捋了捋花白的鬍子,終於恍然。
原來大人是與那位盛公子一起用膳。
衛伯這麼想著,轉身便離開了主院,去了後頭張羅著奴僕們做些雜事。
書房內,三人坐在一桌前,氣氛也不知道為什麼,竟有一時凝滯。
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謝桃緊張得連飯也沒動了。
「大人不預備讓人多備一副碗筷來麼?我也還未用晚膳呢。」盛月岐笑眯眯地問。
衛韞輕瞥了他一眼,未曾理會,反而對謝桃道,「吃你的,不必管他。」
「哦……」謝桃拿著筷子扒了一口飯。
「大人不會這麼小氣吧?不過添一雙筷子的事,你難道便讓我坐在這兒看著你們吃?」盛月岐是多久都沒有吃到新鮮的狗糧了,這會兒吃起來,他卻是不太甘願的。
「是你不請自來。」
衛韞重新拿了筷子,夾了碗裡那塊魚肉,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謝桃瞧見他吃了她夾的魚肉,她偷偷地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和那隻燒雞奮戰。
盛月岐雖曾是個現代人,但這多年來被其父教導得行止嚴謹,便連吃飯,他也是在那位曾身為驍騎軍首領的父親手底下的棍棒裡調教出來的。
……他就不明白了,為什麼舞刀弄槍的人也喜歡搞這一套形式主義?
但沒辦法,這多年,盛月岐已經習慣了。
更不提,他本人還有潔癖,甚至是強迫症患者。
所以他就算再覬覦桌上的那隻已經被扯走了兩隻腿的燒雞,也絕對無法容忍自己用手去抓。
「罷了,我待會兒自己吃去。」
盛月岐嘆了一聲。
「大人,我送你的那袋金粉,至多隻能維持三個多時辰的時間,你應該已經發現了罷?」他忽然說起正題。
衛韞聽他此言,亦正了正神色。
便連謝桃也停下啃雞腿的動作了。
「那金粉材質特殊,應與銅佩同屬一脈,卻是尤其難得的東西,我當初回現代的心尤其迫切,所以關於那枚銅佩,我研究了許久,但除了這些金粉之外,我並沒有辦法讓小夫人在這裡待得更久。」
盛月岐說著,便看了謝桃一眼。
謝桃卻抓住了他話裡的關鍵詞,她一瞬瞪大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了好幾眼,半晌才開口,問:「你……不是古代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