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屋內的煙漸漸地淡去,周遭的一切開始變得越發清晰。

謝桃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從衛韞的懷裡鑽了出來,如若不是衛韞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還險些摔在地上。

臉頰有點泛紅,謝桃抱著一袋子零食,站在他身旁,半晌都沒憋出一句話來。

衛韞輕咳了一聲,鴉羽般的睫毛顫了一下,他站起身來,走過去掀了流蘇簾子,又轉身看她,「過來罷。」

謝桃抬眼看過去的時候,只來得及看清他泛著瑩潤華光的玄青色衣袂。

黑色的鞶帶嵌著精緻的玉扣,將他的腰身襯得更細了些,脊背亦是如松般挺直。

寬肩窄腰腿又長,又讓謝桃晃了一下神。

流蘇簾子後,是書房的裡間。

裡頭陳設極簡,謝桃抱著零食走進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掛在牆上的那幅水墨畫。

朝雲靉靆,綿延山色在其間若隱若現,河間輕舟,披蓑老翁撐杆前行,自有一種朦朧縹緲之感,極具意韻。

謝桃偏頭,就見雕花的窗欞外臨著迴廊,廊外又是婆娑樹影,簷角銅鈴。

裡間裡已生了炭火,這是衛韞一早便囑咐了衛伯的。

坐在桌前,衛韞將放置在風爐上的茶壺取下來,拿了一隻釉色勻淨的天青色茶盞,手腕微動,將散著白色熱氣的茶水倒在了茶盞裡。

「時間正好。」

他將茶盞推到謝桃的眼前,「坐下。」

謝桃聽了,果然乖乖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她把自己的一袋子零食放在桌上,然後伸手去捧那茶盞,稍有些燙的溫度透過杯壁,直貼在了她的手心,令她有些僵冷的手多了些暖意。

「這是那日我命人藏的雪水煮的,試試罷?」衛韞道。

那日的雪?

謝桃一聽,想到的,首先是在硯山上,與他同看的那一場初雪。

她捧著茶盞,點了點頭,然後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淡綠色的茶水顏色極好,熱熱地往喉嚨裡一去,霎時便令她的四肢百骸都驅散了幾分剛來時的寒氣。

明明是熱熱的一杯茶,可味道卻莫名總有一種涼沁之感,卻也非是薄荷一般的味道,輕輕淺淺的,帶著茶葉特有的清香,回味之下,竟莫名也多了幾分甘甜清冽。

「這是什麼茶啊?真好喝。」

謝桃捧著茶盞,說著,就又喝了一大口。

「祁州的川山雲霧。」

衛韞見她喜歡,便拿了她的杯盞,再替她倒了一杯。

這川山雲霧向來珍貴,產量不豐,衛韞手裡的這些,便是前些日子啟和帝賞賜下來的。

衛韞不提這茶的難得,謝桃自然也不知道,她喝了好幾杯,如牛飲一般,甚至還撕了一袋薯片吃。

「你嚐嚐呀?」她把自己的薯片湊到了衛韞的嘴邊。

衛韞雖不動聲色,但脊背卻已稍有些僵硬。

像是猶豫了片刻,他那雙眼瞳對上謝桃那雙期盼的眼,他終究還是輕輕往前,吃了。

「好吃嗎?」

謝桃見他吃了,就彎起了眉眼,然後又捧著臉問。

「……尚可。」

實則衛韞根本沒注意那究竟是個什麼味道。

「我……」謝桃是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她方才開口,就聽見門外傳來了敲門聲,緊接著便是一抹蒼老的嗓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大人,您該用晚膳了。」

是衛伯。

衛韞聽了,便道,「將晚膳送過來罷。」

衛伯似乎是愣了一下,「大人要在書房用膳?」

「嗯。」衛韞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他對上坐在他對面的女孩兒的那雙圓圓的杏眼,似乎是頓了頓,便又添了一句,「多添一副碗筷。」

「……是。」衛伯有點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應了。

難道今日國師府有客人來?

那又為何不將晚膳設在飯廳?

衛伯心裡犯了嘀咕,他湊到廊下站著的衛敬身邊,道,「衛敬啊,我方才聽見大人書房內……似乎有女子的聲音?」

衛敬皺起眉,腰桿挺直,「不可能!」

「……我也不大相信,但是我真的好像聽到了點兒音兒?」衛伯「嘶」了一聲。

「不可能!一定是您年紀大了,耳朵不太好了。」衛敬斬釘截鐵。

大人的房內會出現女子的聲音?

這絕對不可能。

「……」

衛伯被他這一句堵得吹鬍子瞪眼,直接一甩袖子,就往後廚去了。

衛敬在後頭摸了摸後腦勺,咳嗽了一聲。

「衛敬。」

彼時,耳力向來極好的衛敬聽見了門內傳來衛韞的聲音。

他當即凝神,連忙步上臺階,湊到門邊,應聲道,「大人。」

「你去院外守著。」

他只聽見衛韞說了這麼一句。

???

衛敬有點懵,但還是應了一聲,然後就抱著劍轉身往院外走。

將衛敬支走後,衛韞回頭,便見謝桃正站在牆邊的古董架子邊張望著,還時不時地伸手摸兩下,但也都是小心翼翼的,也沒敢多碰。

「都是文物啊……」謝桃看著這一架子的東西,腦子裡忽然想起了錢幣一枚枚掉下來的聲音,清脆悅耳。

「應該是算不得的。」

衛韞抿了一口茶,開口時語氣平淡。

謝桃聽了,便回頭看他,「為什麼呀?」

「夷朝之後,你所在的那個時空與這裡產生了巨大的偏差,換句話說,夷朝之後,這裡存在的一切,在你們那邊,都不存在,於是這些東西若是到了你們那邊,也不過算是稀奇了些,並無歷史依託。」

這是衛韞這多日來,研讀了所有謝桃給他送來的那些林林總總的書籍之後,基本確定的事情。

似乎從夷朝之後,他們所在的兩個時空,便再無任何關聯。

「這樣啊……」謝桃點了點頭,像是聽明白了他的話。

「你若是要帶些走,倒不如帶真金白銀來的實在。」

他手裡握著茶盞,唇畔多了幾分笑意。

「……我,我沒想帶走。」謝桃乾笑了一聲。

但說起錢的事情,她卻忽然想起了在醫院那天的事情。

「謝瀾借了錢給我,我已經把鄭叔叔的錢都還了……」

她還跟他說了老奚和謝瀾讓她去小酒館工作的事情。

衛韞聽了她的這些話,卻是忽的放下了手裡的茶盞,那麼不輕不重的一聲,卻讓謝桃忽然住了聲。

他的眉眼裡似乎稍冷了幾分,像是蒼翠的枝頭忽然凝了霜花兒一般,教人心頭一凜。

「他借你,你便要,我送你,你卻不要?」

他的嗓音清冷無瀾,「謝桃,這是何道理?」

謝桃愣了。

反應過來之後,她連忙擺手,「我沒有……」

「嗯?」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桌面叩了叩,聽見她出聲,便抬眸,瞥了她一眼。

他在等著她的答案。

「那不一樣啊。」她垂著腦袋說了一句。

「不一樣?」

衛韞扯了一下唇角,忽而笑了一聲,莫名有些涼,「我倒是想聽一聽,他與我,究竟有何不同?」

「本來就不一樣。」

謝桃支支吾吾了好半晌,臉都憋紅了,她的嘴唇抿了又抿,鼓起勇氣開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閉緊了眼睛,睫毛一直在發顫,就連聲音也有點不穩:

「我,我多喜歡你呀……」

此刻她的臉色便好似春日裡那枝葉間綻開的雪白花朵在幾個朝暮間,漸漸地添上了幾分淺淡的粉,又在一個黃昏後,染上了晚霞的緋。

衛韞何曾料到,她竟會忽然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他方才要去端茶盞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修長的手指指節微屈,那張如玉般無暇的面龐上多了幾分難言的異色,他脊背僵硬,耳廓又一次有了輕微的燙意。

好似是桌上那風爐裡的炭火烘烤出的幾絲熱氣兒順著他的耳廓,直接竄進了心裡,漸漸地越發滾燙起來,灼燒得他一時幾乎亂了方寸。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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