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隨著裡面傳來的一聲又一聲的咳嗽,葉颯這才發現她自己的呼吸也有些不順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船艙裡的煙越來越大,嗆人的厲害。

伴隨著又一聲巨大的砸門聲,終於門被砸開一個大洞。

溫牧寒毫不猶豫又踹了一腳,登時房門被開啟了。

他們進去的時候,看見謝溫迪已經蜷縮在地上,她雙手捂著口鼻,整個人顯得特別虛弱。溫牧寒來不及多說,直接背上她就往外跑。

「葉颯,跟上。」他揹著謝溫迪的時候,對旁邊的姑娘喊道。

葉颯點頭,因為她的鞋子在一開始擁擠時被擠掉了,這會兒赤著腳反而跑的更快。

艙內的濃煙越來越嗆人,嗆的他們彷彿隨時都會窒息暈倒。

好在他們一路往外跑,沒有遇到更大的問題。

到了外面甲板上,溫牧寒把人放下,葉颯這才檢查謝溫迪的情況,可是她並沒有外傷,只是看起來特別虛弱。

「媽媽,你沒事兒吧?」不管之前兩人如何爭執,這一刻葉颯只希望她平安就好。

謝溫迪搖搖頭。

待她抬頭望著身邊微蹲著的男人,一張臉被帽子半遮著,卻擋不住英俊深邃的模樣,她自然不會陌生。

因為哪怕是作為謝時彥的朋友,謝溫迪也見過溫牧寒幾次。

只是作為她女兒的男朋友,這卻是第一次見面。

「阿姨,您跟葉颯先在這裡等一會,遊輪上的救生艇已經開始放了,附近的救援船很快也會趕到。」溫牧寒冷靜安慰她。

謝溫迪沒有說話,卻安靜點點頭。

說話間,有兩艘救援船就趕到了附近,只是這會兒原本平靜的海面,起了海風。

赤紅色的火焰被風一刮,往甲板這邊的方向燒了過來。

甲板上又是一陣喧譁聲,不過經過最初的慌亂,再加上救援船已經趕赴到位,遊輪上又有海岸線大隊的人負責撤退,一切都算井然有序。

溫牧寒身上的對講機也在此刻響了起來,很快,郎玄的聲音傳了過來:「隊長,船尾發現一個被困在了火災現場,我請求立即進入救援。」

果然,還是有人被困在了起火處。

溫牧寒皺眉,毫不猶豫命令:「原地待命,等我。」

一句話,擲地有聲。

他從來都是這樣,什麼危險的事情都是他衝在最前面,替手底下的隊員扛著。

他放下對講機看著身邊的葉颯,伸手摸了下她的頭髮,輕聲說:「你先帶著阿姨去排隊上救生艇。」

葉颯擔憂道:「那你呢?」

她也聽到了對講機裡的話,知道他會親自過去救人。

溫牧寒的手掌在她的臉頰上輕摩挲了下,低聲說:「沒事,我會回來的。」

一旁的謝溫迪聽著他說的話,突然抬頭看了過來。

但是溫牧寒在說完後,已經轉身離開。

葉颯望著他的背影,許久,才轉身拉著謝溫迪想要離開。但是謝溫迪反而沒立即走,望著溫牧寒的背影,低聲說:「葉颯,你明白你選了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嗎?」

葉颯望著她,很堅定的說:「我明白。」

謝溫迪沒有在說話。

葉颯望著他離開的方向,那是去往火焰燃燒的地方,此時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可是她的心卻那樣堅定的。

這就是溫牧寒。

與絕境中逆行的男人。

他始終謹記著曾經發過的誓言,忠於祖國,忠於信仰,忠於人民。

只要穿著他身上的那身軍裝。

哪怕不惜以犧牲自己為代價,也會拯救絕境中的人民。

他們是海岸線,是在大海之中陷入絕境人們的希望,是一堵堵血肉之軀成就的生命線。

葉颯拉著謝溫迪排隊登上救生艇,結果就在她們即將上船的時候,船尾一直燒著的東西終於支撐不住,掉落大海。

海面上漂浮著船體殘骸,火焰依舊不滅。

海水和火焰,卻在這一刻彼此相融。

原本還算有秩序的隊伍,突然又慌亂了起來。突然有個人慘叫了起來,哭喊著:「有沒有醫生,有沒有。」

葉颯望過去,有個男人躺倒在甲板上,而他身邊的女人哭嚷著哀求問道。

謝溫迪還沒來得及拉住她的手,葉颯已經衝了過去。

葉颯跑到男人身邊,安慰對方的妻子:「我是醫生,別擔心,別擔心。」

原來男人是因為過分緊張,突然暈倒的。

葉颯初步檢查之後,立即找到旁邊的方漢新,讓對方安排直升機救人,其他人可以等著上救生艇,但是這個男人有哮喘,必須立即送醫。

方漢新立即拿起對講機跟空中的直升機進行聯絡,很快,有一架飛機迅速降低高度,懸停在遊輪上方。

在方漢新準備給男人穿上裝備,再讓飛機上的絞車手把人拉上去。

旁邊還沒登上救生艇的人立即不滿了起來。

有個男人急吼吼道:「憑什麼他能坐直升機,我們也得坐。」

「就是,我們好好排隊,憑什麼他們就能坐直升機。」

方漢新吼道:「這位先生是病人,必須由直升機緊急送往醫院。」

最先攔著的男人翻了個白眼,「誰知道他是不是裝的啊。」

「對啊,那我病了,我也要直升機送。」

這一刻,人性自私醜陋的一面,徹底暴露出來。

原本方漢新強壓著登船的人,就引起一些人的不滿,如今因為直升機救援,這些人更是挑出個各種毛病。

葉颯站在一旁望著這些人,皺著眉,那樣難受。

她見過這世間最赤誠的靈魂。

如今也見到這些醜陋的靈魂。

就在葉颯上前準備替方漢新解圍的時候,突然旁邊傳來一聲轟然聲,是那種火光沖天帶來的強烈氣浪,當她扭頭看過去時,就看見一個身影飛身從船上飛了出去。

就像是一個完美的拋物線劃過的痕跡。

尖叫聲,人群再次四竄的動靜,還有伴隨在耳邊巨大的咆哮聲。

「隊長。」

葉颯眨了眨眼睛,直到她伸手攀住甲板上的圍欄,縱身想要跳下去的時候,被身後的謝溫迪一把抱住她的腰身。

哪怕是一向雍容淡雅的謝溫迪,都在這一瞬間衝著她大喊道:「葉颯,你想幹嘛。」

「媽,你聽到他們喊什麼了嗎?」

他們喊的是隊長。

她的眼睛拼命望著旁邊的海面,企望從漆黑的海面裡突然竄出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在哪兒?

他去哪兒了,他是不是真的掉下去了。

「溫牧寒,」葉颯掙扎的想要往下跳,她要去救他。

就像他曾經毫不猶豫跳下去救她那樣。

可是她沒能成功跳下去,因為一個穿著海軍制服的人,直接將她拖了過來,她再想要撲過去的時候,耳邊一陣風,‘啪’的一聲響。

她的臉被打的偏向一邊。

是謝溫迪打的。

謝溫迪的聲音那樣冷漠:「如果你想看見我陪著你一起跳下去,你就儘管去跳下去陪他。」

你去陪他。

那我陪著你。

突如其來的一巴掌,直接把葉颯打懵了,她頹然的站在原地,半天都沒動彈。

耳邊是一陣又一陣的吼聲。

有人跳下去救他了。

人還沒找到。

……

葉颯一直到上船,整個人都像被那一巴掌打的失去了靈魂,她任由別人拽著她上了救生艇,眼看著救生艇飛馳在海面之上,離那艘著火的遊輪越來越遠。

直到她眼前漸漸模糊,待水珠滾落到嘴邊,融進口中。

有點兒鹹。

可她已經分不清這是飛濺到她臉上的海水,還是她流下的眼淚。

……

三天過去了。

這個遊輪失火的驚天大事故,在各路救援的通力合作之下,除了一人重傷,三人輕傷之外,沒有人員死亡。

當晚的微博幾乎都是癱瘓的。

所有人都在討論著這個罕見的遊輪失火,可是卻沒人知道,葉颯這三天是怎麼過來的。

溫牧寒最終還是被郎玄和張小滿拼死救了上來。

但是他受傷太嚴重,轟然的氣浪直接將他掀飛出了船外,又從十幾米高的船上掉下去,整個人幾乎重傷垂死。

哪怕到今天,他還是沒醒過來。

他的臟器受損嚴重,哪怕經過手術,也還是沒有醒過來。

葉颯每天都過來陪著他,醫院裡的醫生護士都知道他們的關係,也沒攔著她。

只是重症病房她也不能一直待著,她剛從裡面出來,就看見攜手而來的謝溫迪和謝時彥。

謝時彥看見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率先開口說道:「葉颯,你昨天不是答應的好好的,今天不來醫院,要去學校的。」

今天是她的畢業典禮,本來她應該穿著博士服,帶著方帽,跟家人朋友們拍照。

慶祝她終於從漫長的學業中畢業。

可是這一切彷彿都沒了意義。

葉颯抬頭,微微皺眉,低聲歉意道:「抱歉,我忘了。」

「沒事兒,這個點應該還來得及,」謝時彥說道。

那天一接到遊輪出事的訊息,他險些嚇得腿軟。後來聽說整艘船的人都安全獲救,他才放下心來,結果後來趕來醫院,看見葉颯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才知道溫牧寒出事了。

這幾天他知道葉颯心底難受,所以哪怕她連畢業典禮都不去,他嘴上教訓她,也是防止謝溫迪說出什麼嚴厲的話。

「走吧,」謝時彥過來攬著她的肩膀,準備把人往外帶。

可是他剛攬著葉颯走到謝溫迪面前時,一直沒說話的謝溫迪開口說:「葉颯,你跟我去美國吧。」

葉颯抬頭,連謝時彥都不解的望向她。

突然,葉颯輕笑了下,抑制不住的想要發笑,她望向謝溫迪。

一直以來,所有見過她們的人,都說葉颯像她。就連葉颯自己都覺得,她們是真的像。可是這一刻,她又覺得她們真不像,一點兒都不像。

因為她沒有謝溫迪那麼冷血。

她做不到這樣。

她望著謝溫迪說:「你知道他為什麼會躺著,你是親眼看見他都做了什麼的,所以這時候你還要我跟他分手嗎?你還能說出這種話嗎?」

他是為了救人才會受傷的。

她怎麼還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種話。

哪怕是這樣的念頭,那也是罪惡的。

「你怎麼能冷血到這種地步呢?」

葉颯不由想起了那天在遊輪上的那些人,只是因為一個病人需要用直升機前往醫院,他們一個個就口出惡言。

可是那些人的冷漠和自私,葉颯都可以不在乎。

因為他們都無法傷害到溫牧寒,他不會在意的,他擁有那樣強大的一顆心。

葉颯甚至能想到,他會怎麼跟自己說,他會告訴她,社會上總有那麼一小撮自私自利的人。他可能還會舉例老百姓對軍人好的那些事兒,什麼給他們塞吃的,隔著大馬路喊他們解放軍叔叔。

可是謝溫迪不一樣,她是她的親人,她的冷漠會傷害到他的。

所以,她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還能這樣傷害他。

謝溫迪對於她的質疑,絲毫不在意的模樣,她只輕聲說:「我那天在船上問你,你明白自己選了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嗎?」

「我明白,我明白,」葉颯不管不顧的打斷她的話,她望著謝溫迪的眼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話都刻在她的心底那樣,「我愛的男人,擁有這個世界上最赤誠的靈魂。我明白我愛上一個什麼人。」

「哪怕他犧牲,你也能接受?」

葉颯在頓了一秒後,堅定道:「我能。」

可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渾身都是在顫抖的。

她能嗎?

她真的能接受嗎?

謝溫迪像是看清她內心最真實的恐懼,輕笑了下,突然她說:「你那時候年紀還小,應該已經不記得。」

「你知道葉錚最後跟我的說一句話是什麼嗎?」

在聽到葉錚這個名字時,葉颯再也止不住身體上的顫抖。

謝溫迪淡淡說:「他說,沒事,我會回來的。就像溫牧寒跟你說的那句話,一模一樣。」

終於,葉颯再也受不了了。

她伸手用力抹了下眼角,掌心瞬間溼透了,她都不記得自己上一次自己在謝溫迪面前哭的樣子了,哭好像也是撒嬌的權利,她一直覺得她沒有這樣的資格。可是她想不到,為什麼這時候謝溫迪還要提爸爸來傷害她。

終於她咬著牙說:「你已經把他忘了,你不配提他。所以你也別再利用他。」

別利用他的犧牲來告誡她,她不需要,不需要。

可是謝溫迪卻依舊繼續說了下去,「可是我再也沒等到他回來,十七年過去了,他只給我留下了這一句話。你是不是以為犧牲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突然她悽楚一笑,「我曾經也是這麼天真的以為。」

「夠了,姐,」一旁的謝時彥都聽不下去了。

葉颯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她冷眼望著謝溫迪:「你說完了嗎?如果說完,那我只有一句話告訴你,想讓我和他分手,這輩子,您死了這條心吧。」

「哪怕你這輩子都不諒解我,我也不會在乎的。」

「我愛他,就像他忠於他身上的那身軍裝一樣,我也會始終忠於他的。」

這一世,都不會放棄。

話已至此,似是說到了盡頭。

葉颯轉身準備離開。

葉颯腳步微抬,越過謝溫迪的瞬間,她轉頭看了過來,眼神里像是悲憫到了極致,終於她輕聲開口說:「葉颯,我得了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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