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發生的一瞬間,葉颯正站在甲板上吹風。
遊輪上大部分人都在船艙大廳裡交際,每個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與認識或者剛認識的人碰杯應酬。
葉颯和謝溫迪兩人之間的談話,可想而知,又是不歡而散。
她可以接受謝溫迪暫時不贊同她和溫牧寒談戀愛這件事,但是她沒辦法忍受謝溫迪明知道她有男朋友的情況下,居然還要故意介紹別的男人給她認識。
兩人哪怕找了安靜的地方,也沒能說服彼此。
於是葉颯乾脆沒回大廳,站在甲板上吹著海風。悠揚的音樂不時從船艙裡飄出來,整個遊輪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猶如一個發光的寶石盒子。
熠熠發光,那樣耀眼。
直到‘砰’的一聲劇烈炸響,就連這樣龐大的船體都跟著晃動了起來,周圍海水翻湧,原本平靜的海面,一下變得詭譎起來。
浪頭拍起,甲板上都被濺了不少海水。
站在甲板上的葉颯,要不是眼疾手快抓住了面前的圍欄扶手,差點摔掉海中。
原本明亮的遊輪上各處的燈光,閃了兩閃,隨即陷入了黑暗之中。
這一下,原本還因為巨響被嚇得在原地沒亂動的人群,登時陷入了慌亂中。
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吼聲,不管是剛才那一聲巨大爆響,還是突如其來的黑暗,都讓所有人明白,這艘船出事了。
原本光鮮華美的場景,像是被打破的月光寶盒。
本能的求生慾望使得原本聚集在大廳裡的大部分人,瘋狂往甲板上衝,可是大廳裡已經沒有燈光,哪怕有人被絆倒,也沒人顧得上,紛紛從她身上踩過去。
在這樣的絕望之下,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徹底被激發。
所有人都在瘋狂求生。
葉颯望著四處逃竄的人群,突然輕輕張嘴:「媽媽。」
謝溫迪還在裡面。
剛才她親眼看見謝溫迪進了船艙的。
於是她再不猶豫,逆著人流,瘋狂的往大廳裡擠。可是人群一窩蜂往外跑,她被擠的丟了一隻鞋都來不及回去撿。
但一想到,謝溫迪還在船艙裡,她毫不猶豫的回頭。
葉颯還站在船艙的出口處,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唯有她想進入。可不管她怎麼努力,卻始終擠不過往外湧的人群。
於是她決定放棄,站在門口等著謝溫迪。
以免她進入船艙之後,萬一謝溫迪出來,兩人錯開了。
好在在經過最初的慌亂之後,船長迅速讓人啟動了備用電源,頭頂上的燈閃了兩下,終於徹底亮了起來。
重新再現的光明,讓驚慌失措的人群終於有了稍微鎮定。
「艹,這到底他媽怎麼回事,這船不會沉了吧。」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嗚嗚嗚,快打救援電話。」
「老婆,你在哪兒?」
大廳裡還沒來得及出去的人,還在哭嚷著往外跑。此時冷靜下來的葉颯,也不再試著往裡面擠,大家都在往外跑,她媽聽到爆炸聲,肯定也會出來的。
可是她站在出口處,等著人群從最擁擠一直到慢慢變的稀疏,直到最後零星幾個跑的慢的人,出來。
葉颯還是沒看見謝溫迪。
就在葉颯準備進入船艙找人,跟從裡面出來的一個人正好撞了個滿懷。
她抬頭看見面前的人時,這才發現居然是韓書靈。
對方在看見她時,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隨後韓書靈迅速推開她,往外面跑了出去。
因為船上的賓客有兩百多人,葉颯壓根不可能誰都見到,所以一直不知道原來她也在這艘船上。
此時也顧不上想這個問題,葉颯進入船艙開始找人。
本來還熱鬧的船艙,這會兒靜悄悄的。
葉颯沿著船艙的走道一邊往裡走,一邊喊謝溫迪,可是除了安靜,竟是再無人影。
「媽媽,媽媽。」
她一路走,一路喊。
可是這個遊輪足足有上百個房間,還有酒吧、休息室這些,一個個找下來,沒有幾個小時都不行。
她把手包裡的手機拿出來。
沒網。
剛才還有訊號的,可是經過爆炸,不知道是不是破壞了船上的通訊裝置,她連電話都打不了。
直到她聞見一股嗆人的煙味。
著火了……
船艙外的甲板上,大部分人都聚集著,因為來了電,很多人雖然心下還是害怕,但已比一開始要好多了。
直到有眼尖的人望著船尾,突然喊道:「是不是著火了?」
甲板上的人群被這一聲喊吸引了注意力,紛紛抬頭望過去。
船尾的夜空也被映照成一片橘紅色,因為遊輪中間部位的層高要高於兩邊,所以一開始站在甲板上的人並未注意到船尾的情況。
這下,赤紅色的火舌蔓延而上,瘋狂往上湧,火光沖天。
終於所有人都看清楚船尾真的著火了。
這下很多人也明白,剛才那一聲爆炸般的巨響究竟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人群再次沸騰。
「遊輪上的救生船呢,怎麼還不放下來?」還有點兒常識的人,知道遊輪上肯定有救生船,搶先喊了起來。
「你們藏著救生船,是不是想帶別人先跑?」
突然一個男人一把拽住了船上服務員的衣領,惡狠狠的問道。
旁邊的人群聽到他的話,也慌亂了起來。
「船呢,還有救生衣呢。」
「為什麼這些我們都沒有,你們到底怎麼回事。」
此刻沒人在顧忌自己所謂的身份,只差為了一件救生衣就開始大打出手。人群像是被極具壓縮在一起的火藥桶,只要再往上面扔一丁點火星,就能徹底點燃。
直到天空傳來轟隆的聲音,是直升機螺旋槳發出的巨大聲音。
「有人來了,快看,快看天上。」
「是來救我們的人到了。」
「快看,大家快看呀。」
原本甲板上差點兒發生的衝突,卻在直升機的到來,陷入了巨大的狂喜,所有人仰頭望著天上的直升機,像是溺水的人看見從不遠處飄來的一根浮木。
得救了。
他們得救了!
這是所有人在心底都回蕩著的一個念頭。
直升機迅速在遊輪甲板上空懸停,隨後上面的索降繩扔了下來。
一個。
兩個。
三個。
四個。
……
十二個。
一共來了三架直升機,上面一共索降了十二個人下來,每個人都穿著藍色制式迷彩服,各個身姿筆挺,眼神堅定。
「是海軍救援隊。」
「海軍來了。」
或許在每個中國人的心目中,軍人的形象從來都是頂天立地,戰時可維護祖國邊境安全,守護國家領土。而和平時,他們更是每個中國人的保護神,保護一方百姓平安。
溫牧寒在站在甲板上時,就已經察覺到現場的情況還沒到他們想象的那麼糟糕。
他戴著帽子,神色肅穆道:「方漢新。」
副隊長方漢新立即吼道:「到。」
「你立即接手船上的一切救援物資排程,儘快讓船員把所有救生衣都拿出來,給在場的人穿上。救援船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你讓船員先把遊輪上的救生艇放下去。」
溫牧寒幾句話,乾脆利索,迅速接手了船上的救援。
他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群,聲音透著格外冷靜,「救生艇放下之後,女人和兒童優先。違令者,一律按照妨礙軍務處理,嚴懲不貸。」
「是。」方漢新聽到這話,雙腿併攏,打了個筆直的敬禮。
很快,溫牧寒見到了遊輪的船長,這才知道是後面的倉庫先起火了,因為倉庫裡儲藏著數量過多油料,引發了爆炸。
船長解釋說:「在爆炸之後,我們已經安排船員進行滅火。」
但是……收效甚微。
溫牧寒點頭,他說:「現在最大的任務,是確保船上每個人的安全。船艙內,所有人都撤出來了嗎?」
船長聽罷,有些不太明確的說:「應該都撤出來了吧,這麼大的爆炸聲,而且煙也起來了,直往船艙飄,嗆也該被嗆出來了。」
船艙哪怕有通風系統,在濃煙滾滾的情況下,尋常人也會受不了的。
誰還不會留在船艙裡呢。
「不是應該,而是必須確保,」溫牧寒皺眉。
隨後他望向船裡,迅速開始分派人手,目前滅火已經不是他們能完成的,這樣大的大火,除非是專門的消防救援車的高射水炮過來才能滅掉。
他們最大的任務就是,保障船上所有人員的安全。
「郎玄,張小滿,」溫牧寒立即點了幾個人的名字,讓他們進入船艙開始救人。
剩下的隊員則跟在方漢新的身邊,正在跟船員通力配合,將遊輪上的救生艇放下去。雖然這艘船的長度足夠,但是這樣的大火燒起來也是眨眼的事情。
一旦燒到甲板上,所有人只能跳進大海里求生。
「大家不要著急,天雅號著火的訊息已經發布了出去,附近海域的船隻已經盡數趕過來參與救援,只有我們能有秩序的排隊上救生艇,所有人都會得救。」
方漢新眼看著後面的人群又開始騷動,忍不住大聲吼道。
還好,因為他們的維持秩序,目前甲板上還算有序。
而溫牧寒他們也在此刻進入船艙內,進行最後的確認清除,保證所有人都已經安全出現在甲板上,而沒有人被遺忘在船艙內。
可是在船艙的深處,葉颯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找過去,卻還是沒發現謝溫迪的蹤影。
她不敢回去甲板,怕謝溫迪真的被迫留在了船艙裡。
「媽媽,媽媽。」葉颯一邊推門一邊喊道。
而從後面搜尋過來的溫牧寒也發現了不對勁,因為他發現他所到的每個房間的門都是開啟的,好像被人找過了一遍似得。
直到他隱約聽到一個女聲,拼命的在喊。
溫牧寒迅速往前跑,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輕紗晚禮服長裙的身影,正提著裙襬,赤著腳一路往前。
「葉颯。」溫牧寒在看見她居然還在船艙的時候,心像是漏了一拍。
這一瞬間,他甚至升起了一絲感謝自己的念頭。
幸虧他為了確保船艙裡沒有人,親自進入確認,要不然她還留在船艙裡……
葉颯聽到有人叫自己,回頭的時候看見的是溫牧寒,她下意識撲過來把他抱住。她就知道,他一定會來的。
從船上出事開始,她雖然也有一絲慌亂,卻從來沒覺得怕過。
因為她知道,他一定會出現的。
溫牧寒把人抱住,感覺到她溫熱的體溫,一顆吊著的心總算是平穩的落在了胸腔內,還好,她什麼事兒都沒有。
「你怎麼還會留在船艙裡,這時候所有人都在甲板上,」等鬆開她之後,溫牧寒忍不住吼道,他真是氣急了。
她怎麼敢,敢在這種時候還留在船艙內。
葉颯雙手抓住他的手臂,一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我找不到我媽媽了。」
她媽媽?
溫牧寒這才想起來,她是陪著謝溫迪一起來遊輪上參加活動的。
難怪她會一直留在這裡。
溫牧寒這會兒也顧不上錯怪她的自責,立即問道:「你媽去哪兒了?」
「我們吵了一架,然後我就和她分開了。發生爆炸的時候,我正在在甲板上吹風,我…我親眼看見她進了船艙的。剛才大家都往外面跑,可是我沒看見她出來。」
葉颯看著他著急的說:「她一定還在這裡面。」
「行,我一定會找到她的,你讓我來找。你先出去,先到甲板上等著。」
此時情況太緊急,溫牧寒不想讓她繼續留在船艙裡,因為多留一分鐘就會多一分的危險。他可以為了救人,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但是他見不得她有危險。
特別是之前的海上救援中,他親眼看見她從船上跳下去。
那種心臟要爆炸的絕望,他不會再想要體會更多一次。
「不行,我得親自找到她,」葉颯搖頭。
這時候她不能丟下謝溫迪。
溫牧寒眼看著她一點兒都不想離開,也不想再耽誤下去,與其兩人在這裡爭執,倒不如先找到人。到時候大家一起撤出去。
於是他點頭,「行,我們一起找,一起把她帶出去。」
兩人又往裡面繼續找,直到他們想要開啟一扇房門,卻發現壓根沒法開啟。
「媽媽,媽媽。」葉颯立即拍著門,大聲喊道。
直到裡面也傳出拍門的聲音,還有謝溫迪的聲音,「葉颯,是你嗎?」
「是我,你彆著急,我們現在就開啟門。」
葉颯聽到她聲音的瞬間,聲音裡的哭腔更濃,卻也徹底鬆了一口氣。
還好,她沒出事。
她的媽媽沒事兒。
因為房門是被反鎖的,這會兒也不可能找服務員拿鑰匙,溫牧寒讓謝溫迪往後退,別站在靠門的地方。
他直接拿腳剛開始踹門,他腳上穿著的軍靴一下又一下踹著房門。
葉颯甚至感覺到艙體都在跟著顫動,可是房門卻遲遲踹不開。
直到她轉頭看見不遠處的滅火器,立即跑過去,將滅火器拿了拿來,遞給溫牧寒:「用這個砸試試。」
溫牧寒接過,毫不猶豫的在房門上砸了下去。
一下。
兩下。
轟、轟、轟的悶響聲,砸在了房門裡和房門外三個人的耳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