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青山環繞,植被茂盛,一陣微風吹過,周圍靜悄悄的,只有墓碑前男人低磁的聲音,緩緩在這清風中響起。

溫牧寒幾乎徐徐將自己這小半生的經歷講了一遍,他沒有見女朋友父親的經驗,而以後也不會有這個機會。

他就是猜想著一個父親見到自己女兒的男朋友時會問些什麼。

大概是問他的家庭。

「我家人口挺簡單的,父母和我三個人,因為父親是公職人員,所以我是獨生子。其實他也是咱們的同行,不過他是陸軍的,我們是海軍。」

若是溫克濟此時在這兒聽到這些話,只怕真是氣得要冒煙。

這還沒到哪兒呢,就他是陸軍,我們是海軍。

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

只不過此刻溫牧寒絲毫沒有這個意識,反而繼續往下說,「我個人的事情就這麼多,軍旅生涯難免有些枯燥。」

所說的經歷也都是跟工作有關係。

這會兒他有些惋惜道:「今天來的匆忙沒來得及給您拎瓶酒過來,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歡喝。」

說著說著,他提了下褲腿,竟是在墓碑前的臺階上直接坐了下來。

他轉頭望向墓碑,無奈道:「要不我坐下陪您說說話吧。」

清風徐徐,竟是有種慢悠悠的愜意,如果這裡不是葉颯父親的陵墓前的話,還真是個好地方。

「我跟您說說咱們海軍現在的發展吧。」

「首先就是咱們中國海軍有自己的航母了,我估計來看您的人很多人都說過吧,第一艘是遼寧號,您還在的那會兒咱們國家就把它的前身瓦良格號賣了回來,12年的時候正式交付。是代號001的航母。」

「至於明年就要交付的山東號,這是我們第一艘全國產的航母,等明年交付的時候,我一定拎一瓶好酒過來跟您好好慶祝一下。」

「還有艦艇……」

溫牧寒並不是愛聊天的性格,此刻卻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

因為葉錚也是海軍,所以他懂得中國海軍從最開始之初,走到現在所經歷過的辛酸和努力。這是一名新海軍對老海軍的交代和告慰,希望他的英靈能夠安息。

家祭無忘告乃翁,倒是正符合了溫牧寒此刻的心境。

不知不覺,太陽西沉,暮色四合,天際上掛著太陽變成橙紅色,將大片大片的天空染成那樣耀眼奪目的紅色。

溫牧寒看了下時間,有些無奈道:「本來想陪您多聊聊,不過葉颯還在醫院裡。今天就先陪您到這兒。」

待他起身後,戴上手裡的軍帽,整理好衣服之後,他身體打直,看向面前的墓碑。

隨後一個乾淨利落的軍禮。

「向英雄致敬。」

哪怕這裡只有他一個人,可是他的聲音還是那樣響亮,有些事情不是做給別人看的,而是真的心存敬意。

因為懂得,所以尊敬。因為尊敬,所以發自內心。

溫牧寒從陵園開車回醫院的時候,病房裡的葉颯正窩著玩手機,他過去一看,居然是消消樂。

「好玩嗎?」他問。

葉颯一見他來了,立即退出去,有些撒嬌地搖頭:「我太無聊了,所以打發時間,你去哪兒了?」

「秘密。」溫牧寒淡聲說。

葉颯還來勁了,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直接將人拖過來,哼了下:「你居然還跟我有秘密,不得了呀,溫隊長。」

「藥吃了嗎?」溫牧寒直接捏住她的鼻尖。

葉颯立即哭喪著臉說:「能不吃嗎?」

這話把溫牧寒都逗笑了,他問:「你是醫生,還怕吃藥?」

葉颯輕眨了下眼睛,「醫生難道就沒味覺?而且我不會吃藥。」

溫牧寒挑眉。

其實葉颯真的沒說謊,她每次吃藥都很難吞嚥,哪怕喝水也是的。她經常是喝了一口氣,往下嚥的時候,藥丸已經開始融化。

然後那種苦到極致的味道,瀰漫在她的嘴巴里面,久久都散不去。

「等病好了,就不吃。」溫牧寒摸了摸她的頭髮。

葉颯仰頭看他,嘀咕道:「我這種發燒都要住院的,純粹是在浪費醫療資源,溫隊長你大概是不知道九院的床位有多緊張吧……」

接下來是大概五分鐘的醫療科普時間,葉醫生小課堂線上授課,傾情講述醫院之住院困難篇。

她講完之後,溫牧寒低頭看她,「說完了。」

葉颯點頭。

於是他把人鬆開,轉頭去給她倒了一杯水,「醫生叮囑你,時時要喝水。」

葉颯一邊喝水一邊黑眼珠子盯著他,溫牧寒瞧著她那對大眼睛轉啊轉,終於忍不住低笑道:「行,聽葉醫生的,不浪費國家資源,不給醫院添麻煩,明天咱們就出院。」

「好,」葉颯痛快點頭,滿臉欣慰。

一張小臉只差寫上‘孺子可教’四個字。

溫牧寒還是沒憋住,低頭親在她唇上,嚇得葉颯立即將他推開,「我生病了,小心傳染給你。」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嗯,我知道,」溫牧寒微垂著眼睛看著她。

溫牧寒低頭望著葉颯,輕聲說:「葉颯,以後都有我在。」

所以那些你曾經的夢魘,我會一點點幫你把它們都忘記,永遠都不會再困擾著你。

第二天,葉颯就出院了。因為石向榮親自給她批了好幾天的假期,所以葉颯回家住了兩天。晚上的時候,溫牧寒就回海岸線了。

他這邊能請假兩天,已經是特批。

誰家家裡沒有個大小事情,有時候連老婆生孩子都未必能准假。

葉颯自己在家休息了兩天,又覺得整天躺著實在是沒意思,乾脆又回去上班。她還有幾天就要離開軍營了,而十一月正好又是老兵退伍的季節。

團里老兵的退伍名單已經出來了。

都說鐵打的軍營,流水的兵,可每年退伍總是叫人特別傷感。

有些是服役兩年退伍的,可是時間長的有八年和十二年,幾乎是把整個青春都奉獻在了這個地方。

「葉醫生,你能幫我個忙嗎?」中午時候,衛生員袁浩偷偷問她。

葉颯看他神神秘秘的模樣,笑道:「你直接說,別說幫忙這種客套話。」

「您不是可以出去嘛,能幫我買兩條煙嗎?」袁浩挺不好意思的說道。

葉颯一愣,部隊裡也不是不讓抽菸,但是班長看見肯定要管。不過有些也確實是憋不住,會偷偷抽。

至於溫牧寒他們這些軍官,自然是沒人管的。

「你要是覺得麻煩,就算了。」袁浩大概也覺得挺不好意思的。

只是他這個月沒有外出的機會,沒辦法自己買,所以就想請葉醫生幫忙。

葉颯立即說:「不麻煩,你想要什麼牌子的?」

「南京煙,就那種200一條的,你幫我買兩條吧,」袁浩見她答應了,笑著說道:「我們班長可摳門了,平時十塊錢一包的煙他都能抽一星期。我就想著送他兩條稍微像樣的,主要我也沒什麼錢。」

葉颯一怔,她問道:「你為什麼要給你們班長送煙啊?」

「他要退伍了,團里名單已經下來了。」

說到這個,袁浩語氣都是失落的。

退伍了,意味著就要脫下這身讓他們驕傲和自豪的軍裝,回到地方上了。

他輕聲說:「我們班長已經當兵八年了,他本來是可以留下來的,但是他把名額讓給了另外一個班長。」

袁浩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葉颯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只低聲說:「煙,我幫你買了。」

袁浩立即把準備好的錢掏出來,葉颯說道:「先不著急,等買完了你再給我。」

他這才把錢收好。

只是葉颯當然是哄他的,買兩條煙還要他錢啊。

不知不覺,葉颯離開的時間也要到了。很巧的是,她和老兵們居然是同一天離開,頗有種她也要這個軍營退役的感覺。

這天團裡特地舉辦了一個退伍儀式。

全團官兵都穿著整齊的軍裝站在操場上,而身後的橫幅顯示的是,老兵退伍儀式。

當儀仗隊裡計程車兵,抬著國旗出來時,每個人眼神都那樣莊重嚴肅。直到國歌聲響起,站在最前面胸前戴著大紅花的退伍老兵們,已經有點兒忍不住了。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在軍營裡升國旗,也是最後一次以戰士的身份唱響著這首國歌。

葉颯站在不遠處的樹下,安靜地望著這邊莊重的退伍儀式。

溫牧寒帶領的海岸線大隊全體成員,也參加了這次儀式。因為他們站在最邊緣,所以葉颯一眼看見站在前面的溫牧寒。

他個子是有點兒突出的高挑挺拔,藏青色軍裝穿在他身上,有種格外服帖的英俊。

葉颯的眼睛始終落在他身上。

直到團長石向榮開始講話,他環顧著在場的每一個士兵,最後視線落在了最前排的戰士身上,「今天我們海軍陸戰團在這裡舉行老兵退伍儀式,都說鐵打的軍營,流水的兵。我在海軍工作二十多年,一次次迎來新兵,又一次次送來老兵。可是每一次……」

石向榮的聲音頓住,再開口時:「我還是捨不得你們。」

「在此,我代表所有還要繼續留在這個軍營裡的人,向即將退伍的老兵,致以崇高的致敬,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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