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時,她太調皮卻又撒潑耍賴,母親總是無奈地點著她的鼻尖:「這般不受教的,耍弄些小聰明,責備你便顧左右而言其他,以後離了父母,無人嬌慣你,看你可有多少苦頭吃!」
如今母親的戲言一語成真,她身旁早就沒有嬌慣她的親人,可是這耍賴蠻纏的積習仍在。
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甜豆羹湯」拋甩出去,卻沒有幫襯應景之人,難道還指望前來興師問罪的家主,展現慈母般的柔情?
所以待得男人低著頭,一臉深沉地看著她時,她只恨不得能將那一句囫圇地塞咽回去。
「只是突然睡得口乾,想要飲漿,家主可也要飲漿……」就在莘奴努力地掩飾著自己的狼狽時,王詡卻突然抱起了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在她的耳畔低聲道:「怎麼還和小時一樣……」轉身將她放置在窗前的席上,伸手扯開了自己深衣的繫帶……
莘奴只當他起了興致,因為置身在傾灑的陽光下頓時渾身僵硬,防備的緊抓著自己的衣襟,兩隻猶帶溼潤的大眼死死瞪著意圖不軌的家主。
王詡一邊戲謔地望著莘奴,一邊優雅地解了自己的衣袖寬大的深衣,只著裡面的短衣,伸手取了一旁席上的尚未裁剪的塊白布圍在了挺直的腰間,然後面無表情地伸長指颳了刮一臉防備的小女奴的鼻尖,挽袖起身,邁步來到院中。
啟兒一直站在院門口未敢進屋。見家主出來環顧四周似乎在找尋著什麼,連忙迎上前去,屈膝拘禮道:「家主需要什麼,可吩咐奴婢去做。」
王詡坦然地吩咐她取來要用的食材,啟兒聽得一頭霧水,幸好要的黃豆蜂蜜一類的物件院中便有,便連忙取來。
王詡揮了揮手示意著她出院去。轉身來到屋簷下的小鼎旁,熟練地撿拾木塊引燃鼎底,添水開始煮豆。
然後撈取煮好的豆子,用小舂用力搗爛,挽起的衣袖露出的是一般書生不可能擁有的飽滿肌理,與他那溫雅的外表形成鮮明的反差……
莘奴做好被他折磨一番的準備,卻沒想他真的挽袖做起了羹湯。從煮豆搗泥,到新增蜂蜜熬煮,樣樣都是從容而嫻熟,一如他在書房裡伏案揮毫一般從容。
是了,說到底,他才是從小做慣了這些粗活的。與他相比,自己倒顯得笨手笨腳,嬌慣得沒有半點賤奴的自覺。
當年的王詡,倒是經常給她做吃食。
他雖然是在外院當差,卻因為遠離主屋,而自己設有鼎灶。又因為身手矯健而經常覓得野味。那時每當他的院子裡傳來陣陣香氣,她那小小身影也會準時來到院子裡。
陪護她的女僕都無奈了,經常說她是個嘴饞鼻子靈的。可是放著廚下精緻的餐飲不食,偏要跟個下賤的奴才搶食吃,做主子的這般行事,是不厚道的。
可是那時的她,哪裡管得了這些。只奶狗兒一般的圍著一臉冷意的王詡,聲音響脆地喚著他「詡哥哥」,舔著小舌頭眼巴巴地看著他端起的大碗……
而當時的王詡,更沒有奴僕的自覺,竟然任憑著小主子嘴饞得昏天暗地,叫得聲聲急切都不理不睬,往往是要等到她快要兩眼盈淚,這次慢條斯理地給她盛一小碗燉得糜爛的香羹,然後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如獲至寶一般地小口吞嚥……
那時這奴才的反骨,為何無人發覺呢?
不過現在做了主子的王詡,卻平易近人的讓她想要再次垂淚,竟然不用苦苦哀求,便痛痛快快地洗手作羹湯,而且竟是嘴角微微翹起,似乎重溫舊日的營生,滿心愜意得很!
很快一碗泛著熱氣的甜豆羹擺在了莘奴的面前,而剛剛做了粗活的家主,解了腰間的巾布,重新穿上深衣,坐在她的面前,又是風度翩然的鬼谷王詡。
「怎麼還不吃,難道要我餵你?」
莘奴在他的逼視下,勉強端起了螺鈿漆碗飲下一口,香味與記憶中的倒是別無二致,可是煮豆之人卻她最不願見的那個,不由得又放下了漆碗。
就在這時,王詡突然低下頭,擎著她的下巴含住了她沾著豆羹的嘴唇,似乎在品嚐佳餚般啄吻了幾下她殘留在嘴唇上的羹湯露汁後道:「怎麼不飲了?可是不夠甜?」
莘奴一時鬧不懂他。不過這樣忽冷忽熱,飄忽不定的男人,也才是她熟悉的王詡。可是將她送出的話猶在耳旁,男人這般的伏低做小難免有些虛偽之嫌?
怎麼?是怕以後再將她送出時,自己不夠心甘情願,而壞了她籠絡人心的大計不成?
「當年哥哥不能帶走你,你以為弟弟便可了嗎?」王詡看著她神色僵硬自然猜出她還在介懷自己將她如物件一般地送出去,倒是難得地開口解釋道。
莘奴不喜他這般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微微扭了臉兒,淡然道:「不是家主開口允諾的嗎?您的命令,鬼谷中人哪個不敢逢迎?」
王詡皺了眉,語氣有些硬冷道:「孫仲比他哥哥強些,有自知之明……倒是你,好好的不去修習,跑到醫館裡來做什麼?」
莘奴雖然學業不甚暢通,可是話鋒還是聽得出的。王詡的意思便是用她來試探那孫仲的忠心。
若是安分些的,一切都好。可若是如他的兄長孫伯,又或者是狂徒龐涓一般,只怕再深厚的師徒情誼也是不在。幸好那孫仲聰明,知道閃避她這顆災星。不然依著他現在的情形,恐怕要比在宋國腐朽發爛的孫伯更加不堪。
至於她,卻是不湊巧走了進去,聽到了這試探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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