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的筆記

長圓的孩子就是小鶯。

老三現在有點討厭我,但我依然時常到她這(裡)來玩。

小鶯背地裡總是對我講她的阿姨,簡直同老三當年是一樣的口吻,所不同者,她把我當了一個親戚。老三也不避我,當我的面前打小鶯,罵小鶯。

是五月的天氣,成天裡雨下個不住,我們三個人坐在一間屋子裡。老三我看她是很不高興的呵,只是抓癢,同叫化子捉蝨一般,從褲腰裡伸手進去,咬著牙齒抓。

「噯喲,噯喲,拿刀來把這塊肉割下來!」

我不禁為她傷心,除了癢,恐怕她不以為她的身體也是血肉。

小鶯上身只緊緊的穿著一件背褡,——這在我是見慣了的,我卻不因見慣了而不覺得她是這樣裸身。我看一看小鶯,又看一看老三。小鶯正是年青的老三。這小小一間屋子就擺出了老三的一生。這是我的記憶。老三自己呢,她無所謂老,無所謂年青,老也是她的年青,年青也是她的老。她確老了,她不比小鶯怕熱,所以她穿了一件單褂。

我在那樣想,她把褂子解開了,朝背上抓癢。

「抽菸倒算得一個,別的就不會!」

這一罵,我又偏頭看小鶯,——小鶯拿起菸捲抽。

小鶯不理她,望著我笑。我說:

「你替阿姨抓一抓癢,背上自己抓不夠。」

「不要你說空話!」

老三對我厲聲一句,此刻她的褂子已經披下了。

我的面前兩個赤臂。

「你坐在我這裡,我實在不叫你多謝。」

她的褂子又穿上了。這一句話是半笑的說。然而我知她言出於衷,她簡直希望我年青,不年青而一樣的愛嫖妓也好,嫖她的小鶯。

這一兩天妓院裡很少有顧客罷。

我打算走,但雨還是下個不住。我的心好比那汙溼的泥地,想幹淨也乾淨不起來,古怪的難堪。我之常到老三這(裡)來,又好比那落葉落下了泥,狂風也吹牠不開,——我要看她,一直看到她死。

雨呵,你下得連天連地都是一個陰暗,就是老三也不能算做例外!

真的,雨天老三有憂愁,同她的打皺的皮膚相稱,——自然,這是我的比較,她不會看見她皮膚的打皺,正如不會看見小鶯的肥白,抓癢只是抓,鞭小鶯只是鞭而已。然而,無論如何,我得修正我篇首的話,老三是有生命的,倘若這樣的憂愁算得生命。

小鶯她倒在床上唱,——她令我想起浴泥的豬!

唱的是老調。我有這麼大的歲數,與我的歲數成比例我聽了多少年青的妓女這樣唱。可是,以前,聽而已,曉得是「妓女告狀」,閻王面前告狀,從未留心去理會狀詞。今天我仔細聽小鶯唱——

「……牛頭哇馬面兩邊排。一歲呀兩歲——不對不對,唱錯了……」

這當然不是狀詞,我望她一望——噯呀……

我跑上前去——已經撲通一聲響!她的腳順便朝桌上一放,茶壺踢得滾下來了。

小鶯立刻翻起來,面孔是土色。

我也失了知覺。失了知覺卻還覺得:沒有辦法,靜候老三去鞭。

老三確是連忙跑上前去。我沒有聽見什麼聲響。她揹著我遮住了小鶯。

小鶯的面孔又對我,我看得見她有一顆眼淚,整個的土色添了頰上一塊紅,兩個指頭搯〔掐〕的。

老三見了茶壺不中用,連碎片又丟下。再是巴掌拍拍的打。

我的荷包裡有一張五塊錢的票子,我掏出來,拉住老三:「喂,喂,這張票子拿去買。」老三更是拚命的打,但我一聽她張喊的聲音,知道這一打是作不打的下場。

接了票子,老三又有一點思索的神情,橫著眼睛射小鶯一眼。我也知道呵,她疑心我的荷包裡還時常有錢,疑心我給了小鶯沒有給她!

不過兩個月的光景,老三一病不起。眾口一詞說她的箱子裡積下了不少的錢,鑰匙系在她的褲帶子上。老三名字上真要加「死」這個形容詞的時候,鑰匙自然給誰解下了,不知是否有錢,多少?但老三的喪事辦得頗豐盛。

老三死的前兩天,她對我哭。我是多長多長的時間不見老三哭呵。她要我替她算命,看她死不死。我素來是說我會算命的。我說:

「不要緊,好好的躺著,命上不注死。」

唔,老三是有生命的!

小鶯穿著一件背褡跑出跑進,跑得很是輕便。我看她不時同那所謂王八者比肩而立,低聲說什麼。

天氣熱得很,老三的胸部完全袒開。

我到底還是這樣想——

「這裡是把她生了也就把她死了的一個人。」

眾口一詞說老三死了,同時我看見抬進一個白木棺材。時候快要夜。

我聽見小鶯哭,有人挽著小鶯叫不要哭。我走了。

我探得了棺材必經的路,第二天清早,我站在路旁。

頭上插雞毛的,吹號的,小孩子散紙錢的,應有盡有,都是此地槓房習用的人物。一個駝背打鑼,走在最前,時而又站住等。

最後是棺材呵,我認識這個棺材!湧著,湧著,都是汗流的人面,——唉,那一個,槓子雖扛在肩上,他是夾在當中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