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高拱著緊的望著自己,沈默才輕笑一聲道:「別誤會,我只是在感嘆,你要是內閣首輔就好了,這樣‘武職比試’的事情,就可以大力推行了!」
這不著痕跡的馬屁,果然拍得高拱暗爽,呵呵笑道:「你那個應襲舍人入官學深造的計劃,我在老家就研究過了,是切實可行的。雖然我現在不是首輔,但不代表我沒法幫到你。」
「哦,說來聽聽?」沈默也來了精神。
「我準備以吏部的名義,在全國推行‘考核法’,要求中央六部以至地方各級官員,處事辦案均訂有程限限制,必須按期準時辦完上報,而且必須卷牘清楚、冊檔登載詳細,以備檢閱核查。」高拱躊躇滿志道:「要見錢糧比上年積下若干,險隘比上年增修若干,兵馬比上年增添若干,器械比上年整造若干,其他屯田、鹽法以及諸事、俱比上年拓廣若干,明白開報。若果著有成績,當與擒斬同功;若果仍襲故常,當與失機同罪,而必不可赦!」說著他呵呵一笑道:「只要把解送武職考生的數量與質量,加入對學政的考核中,何愁他們不盡力而為?」
「只是這樣一來,」沈默笑起來道:「不知有多少要在背後罵你了!」
「只要能力挽天傾、延我國祚!」高拱冷笑道:「哪管生前身後的區區罵名?」
「好!」沈默被高拱的豪情感染,拊掌笑道:「真是‘平生不識高新鄭,豈敢自稱豪傑士?’痛快啊痛快!」
「過譽了。」高拱也開懷笑道:「我倒聽人說,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沈紹興呢?」
「得了,咱就別互相吹捧了。」沈默苦笑道:「這些構想固然美好,可要變成現實,不知得吃多少苦頭呢。」說著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微涼的茶水道:「別的不說,就你那個‘考核法’,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呢。」
「改革嘛,本就是砸人飯碗的活計,哪有不得罪人的?」高拱嘿然笑道:「我也不怕他們跟我對著幹,沒了張屠戶,還吃不了帶毛的豬?這天下等著做官的有的是,誰不聽話就換誰,還真以為離了他們不行啊!」
「不能操之過急,」沈默皺眉道:「否則遇到的阻力也就越大,我們的目的,畢竟只是把事情辦成了,而不是炫耀自己的肌肉。」這是他對高拱今日處理‘空衙’時間時,所採取措施的委婉批評。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用這種口氣跟高拱說話,而不會引起他的不快的,那就只有沈默了……皇帝當然也可以,但問題是,隆慶絕對不會批評自己的老師。
高拱聞言沉默片刻,而後低聲道:「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應該以雷霆萬鈞之勢,趁著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把事兒辦成了!這樣才能掌握主動!」說著他有些擔心望向沈默。無論如何,自己能坐在這裡指點江山,全是拜這個男子所賜,而自己將來想要改革成功,更是萬萬離不開他的支援。
聽了高拱的話,沈默只是灑然一笑,點點頭道:「好,聽你的。」
見他答應的痛快,高拱懸著的心也放下了。
兩人又商量了幾句接下來的事情,知道高拱還要料理本部的爛攤子,沈默便起身告辭。高拱送他到外面時,看到陸光祖在廊下恭候,高拱低聲問道:「聽說你們關係匪淺?」
「中玄兄說過,不會區別對待的。」沈默沒有否認,在高拱這裡,否認就等於虛偽。
「哈哈,你誤會了。」高拱笑道:「我只是想弄清楚,什麼人可用罷了。」
「用吧,」沈默淡淡道:「他是難得的能吏,必能助你一臂之力。」
「嗯。」高拱點點頭,送他離開了衙門。
……
ps:翻看了這麼多史料,不得不承認,張居正的一切改革方領,都是從高拱那裡繼承而來。但不是發揚光大,而是開了歷史的倒車……不過不能因此指責張居正,因為高拱的舉措太激進,不回撥一下,實在維繫。
但這不能證明,高拱比張居正偉大,因為創業難,守業更難,往往一項政策推行十年之後,才是其弊端顯現,生死攸關之時,張居正能撐過去,已經是千古難得的政治家了。
但高拱和張居正,都無法解決一個問題,那就是政息人亡。其實這兩位,都是那種拙於謀身之人,高拱之所以能開創隆慶新政,是因為他對隆慶皇帝,是如父般的特殊存在。而張居正能掀起萬曆改革,是因為萬曆皇帝太小,李貴妃又跟他不清不楚……總之,兩人都得到了柄國的機會,成為權臣,然後前赴後繼的將改革推行出很遠。
可當隆慶一死,高拱立僕,萬曆一親政,張居正的改革也徹底被廢除。
這就是帝制時代改革者的宿命,如果不改變這一點,任何改革都沒有意義。
這也是我寫這本書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加入沈默這個變數,看看能不能推匯出一個全新的結局來。
諸位請放心,歷史之所以還未大改變,是因為我認為,還沒到改變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