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

紀氏方才不過一時意氣,出言諷刺。懷恩侯府受皇帝厚待,紀氏平日與人交遊,甚受追捧,聽慣了好話。豈料如今不過說人兩句,竟會這般當中頂撞,面上一陣紅一陣白,滿是慍色,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竇誠知道此事是紀氏愚蠢,失禮於人,也下不來臺,尷尬不已。正不知如何化解,忽然,聽到身後有人道,「此處這般熱鬧!君侯,夫人,多日未見,不知可安好?」」

看去,卻見長垣侯和廣平侯父子正踱過來,神采奕奕。

竇誠神色一鬆,忙作揖,「幸會公臺!」

眾人見得,亦紛紛行禮。

杜玄笑眯眯的,待到近前,看著竇誠,「君侯多日不見,無恙否?」

「在下無恙!」竇誠得了臺階,神色一鬆,忙道,「公臺近來身體可安好?」

「已無妨。」杜玄說著,往旁邊望了望,「怎不見侯女?」

竇誠面色一哂,答道,「小女身體不適,故而未至。」

杜玄頷首,又看向紀氏,莞爾,「夫人別來無恙?」

紀氏亦斂起神色,道,「多謝君侯,妾無恙。」說罷,行個禮,「妾尚有旁事,先行告退。」說罷,徑自走開。

竇誠見狀,雖惱她失禮,卻也無法,神色不自在地像杜玄及眾人告退一聲,追紀氏而去。

眾人暗自交換著眼神。

杜玄卻仍是笑容滿面,轉過來,看著王璟。

「想必這位,便是王博士。」

王璟有些受寵若驚,忙作揖,「正是,王璟拜見君侯。」

杜玄頷首,再看向戚氏,「這位,想必便是太傅府上的戚夫人。」

戚氏亦是詫異,看這老者和善,亦行禮。

「妾糊塗,」待得見過禮,戚氏訝道,「竟忘了何時見過君侯?」

杜玄擺手,笑道,「何須見過。你我親戚,便莫說許多客套。」

呃……?

戚氏訝然,與王璟等人相視,錯愕不已。

王繆和周浚訕訕對視。

杜燾不說話,在一旁苦笑。心想,陛下,我說了不可太早告知他啊……

「母親!」正在此時,王縈匆匆跑回來,氣喘吁吁。

眾人看去,神色一展。

「你去了何處?」陳氏忙拉住她,「看你,走得這般急,毛毛躁躁……」說著,她對王縈使著眼色,示意杜玄那邊,壓低聲音,「那是陛下外祖家的長垣侯與廣平侯,莫失禮!」

王縈卻顧不得許多,急著上前對戚氏道,「母親,我有話說!」

「有甚話,稍後再說,未見君侯在前!」戚氏瞪她一眼,說罷,露出笑意,忙對杜玄道,「小女失禮,君侯勿怪!」

杜玄看著王縈,頷首而笑,並無異色。

戚氏接著訝道:「方才君侯所言親戚,未知……」

話沒說完,忽然聽得樂聲大作,人群喧譁。看去,只見儀仗儼然,竟似乎是皇帝駕到的排場。

「是陛下!」賈援望著,欣喜道,「往這邊來了!」

戚氏與王璟等人皆神色一整,在望,果然,人群往兩邊分開,儀仗往這邊而來,王氏眾人正打算像旁人那樣站到路邊候駕,忽然,看清了儀仗簇擁的那人,愣住。

「那是……」戚氏睜大眼睛,以為自己花了眼,忙看向王璟,「伯鈞,那是……」

卻見王璟和陳氏亦是一臉不可置信,目瞪口呆,相覷不得解,又看向周圍。

王縈哭笑不得:「我方才便要說此事,你們都不肯聽!母親,劉公子……劉公子就是陛下!」

戚氏等人皆已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杜玄見狀,高興地撫須而笑,「夫人,老叟早說,我等是親戚!」

杜燾哂然,忙將他扶回來,無奈道,「父親就莫添亂了!」

「母親!」王繆忙上前對戚氏道,「母親,陛下過來了,還是先見陛下吧。」

戚氏回神,望去,卻見儀仗果然已到近前,周圍紛紛伏拜。

王氏眾人亦連忙伏拜行禮。

皇帝教眾人免禮,問候杜玄之後,看到戚氏,上前親自將她扶起。

「多日不見,夫人無恙否?」他溫聲道。

戚氏望著皇帝,仍是不知所措,「老婦……老婦……」

皇帝莞爾,攙著戚氏,轉頭向滿是詫異之色的眾人道,「王太傅亦乃朕先師,朕每每思及太傅教導之情,皆感念不已。今夫人臨筵,得見夫人,朕之幸也。」

眾人皆瞭然,紛紛稱道。

皇帝笑吟吟,又看向仍面色不定的戚氏,「筵席時辰未知,朕看今日天氣甚佳,欲與夫人且往苑中游覽,未知夫人之意?」

戚氏看他溫和有禮,與從前在弘農所見並無二致,雖心中仍惶恐,卻已經安定許多。

「老婦幸甚。」她忙禮道。

皇帝頷首,扶著她,順著蓮池邊的溪流踱步而去。

王璟與陳氏面面相覷,仍是錯愕,周浚和王繆催促著,才連忙跟上。

王縈走在戚氏身後,左瞅瞅,右瞅瞅,見許多人看著這邊,心撲撲地跳。一想到皇帝與自己家中的事,心底就又緊張又興奮,恍惚不已。正神遊,忽然,目光與旁邊的六皇子相遇。

四目相對,他也看著她,片刻,轉回頭去,面無表情。

王縈不禁又想起幾日前的事,面上一赧,隱隱燒熱。

沒想到,自己真的得罪了一位貴人。

可也不能全怪她啊。心裡嘀咕,她怎會知曉他是六皇子呢?他臉上又不曾寫著……

皇帝沿著水畔散步而過,為了照顧戚氏的腿腳,走得比平日慢許多。

一路上,眾人紛紛伏拜行禮,皇帝面帶微笑,頷首答過。

戚氏被他扶著,卻是渾身不自在,遇到熟人的時候,還要欠身見禮,一邊是皇帝,一邊是難得一見的貴人們,戚氏縱然見慣了風浪,面上亦險些掛不住。

王縈卻是覺得有趣。皇帝二字在她心中,向來威嚴無匹,高不可攀,還有幾分嚇人。但從未想過,皇帝竟可如此平易近人,攙著她的母親說話時的模樣,與從前到弘農家中作客時並無二致。

過了會,她又到處尋找徽妍的身影,心裡覺得奇怪,這般要緊時刻,她為何偏偏不在?正胡思亂想間,前方又有人拜見皇帝,待得照面,王縈神色微變。

何奉常一家,今日亦是人人打扮光鮮。何瑁跟著父母,站在何奉常的後面,與王縈視線相觸時,有些尷尬。

戚氏看到他們,神色亦微微沉下。

王璟與陳氏相覷,亦各是無言。王家曾與何家關係甚善,還曾許過兒女親事。後來,王兆逢太子之禍,被捕下獄,幸而先帝念情,未曾為難,免官奪爵之後放回。而王兆回家之後,第一個登門的,就是何奉常家派來的人,來說悔婚的事。當時戚氏很是生氣,曾想到何奉常府上去,當面質問。可王兆將她攔住,並未多說,同意了。

從此以後,兩家再無往來,形同陌路。如今再見面,想起前事,自然免不得尷尬,

何家眾人看到王家眾人跟在皇帝身邊,尤其是看到戚氏,皆驚詫狐疑。但皇帝在前,眾人恭恭敬敬伏拜行禮。

皇帝答應了,讓他們起身。

見禮之後,何奉常與皇帝寒暄兩句,見戚氏就在面前,敷衍不得,只好掛起笑意,拱手道,「夫人,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戚氏看著他,亦淡淡一笑,緩緩道,「勞奉常掛念,妾甚好。」

她語氣和善,卻透著清冷,何奉常笑意僵了僵。

皇帝看著他們,莞爾,「奉常當年與太傅相善,想來與夫人亦熟識。」

何奉常忙道:「正是。」他在朝廷中為官多年,慣於識顏觀色,見皇帝對戚氏的態度,已經收起方才的不自在,和氣道,「王博士歸朝,老叟正想過兩日便登門道賀,未想今日有幸遇得夫人,實託陛下之福。正巧,小兒夫婦亦多年不見夫人一家,夫人若不棄,坐下共敘如何?」

戚氏看著他,正待答話,卻聽皇帝道,「不了,夫人正與朕遊苑。」

他面帶笑意:「朕承太傅教習之恩,感懷多年,今日幸遇夫人,正好敘舊。」

何奉常愕然,目光閃了幾閃,忙笑道,「如此,如此!」

皇帝對他一頷首,不再多言,繼續與戚氏前行。

王縈跟在後面,忍不住回頭瞅瞅那一干人等,只見他們面面相覷,神色各異,心頭莫名的高興。忽然,她發現六皇子打量的目光瞥過來,忙正色,轉頭看向別處。

「夫人從前可來過宜春苑?」皇帝一邊走著,一邊問戚氏。

「稟陛下,」戚氏忙道,「只來過兩三回。」

「哦?」皇帝笑笑道,「朕來此,亦不過兩三回。宜春苑甚大,卻是無棋盤藏室,與弘農府上相比,趣味少了些。」

戚氏聽他提到弘農,心提起,忙道,「老婦惶恐!」

皇帝訝然,知她多想,和氣地說,「夫人莫驚。朕前番到府上探訪,不欲驚擾,故而瞞騙夫人,失禮之處,還請夫人見諒。」

戚氏聞言,忙道,「豈敢!」

「夫人亦莫怪罪徽妍,」皇帝道,「她得了朕令,亦不欲驚嚇了夫人,只是未想到事會至此。」

戚氏聽著,詫異不已,這才想起徽妍,四下裡望了望,「小女……小女……」

「夫人莫急,徽妍就在前方殿中。」皇帝莞爾。

溪水勾連宮中各處水景,宜春殿偏殿毗連林苑之處,溪水匯聚成另一處水池,寬闊的水面上,涼風拂面,波光粼粼。池畔錯落的水榭,環抱著一處涼殿。

徽妍聽皇帝的話,帶著蒲那和從音一直等候在此。可等了許久,也不見戚氏來。

心中正不安,忽然,蒲那說,「徽妍,舅父!」

徽妍忙望去,果然,皇帝正穿過水榭,往這邊而來,而看清他攙扶的人之後,徽妍一怔,窘然。

他說他會去解釋,然後帶母親過來。

就是這般帶過來啊……

一路扶著,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著……

胡思亂想了一下,徽妍只覺耳根又開始變燙,見他們已經走近,忙帶著蒲那和從音迎出去。

見禮之後,皇帝看看蒲那和從音,笑了笑,「你二人可曾見過戚夫人?」

「見過!」

「從音也見過!」

兩個小童答得乾脆,眾人皆笑。

徽妍亦笑,卻不由地看向戚氏,心中發虛。

戚氏也看著她,面色陰晴不定。

皇帝卻似無所覺,吩咐劉珣將蒲那和從音帶去尋保氏,對徽妍道,「夫人行走,想必累了,還是上殿說話。」

徽妍忙應下,上前攙扶戚氏。戚氏已不多言,由著她扶著,隨皇帝一道入內。

殿中早已設好了案席,眾人分位次坐下。皇帝在上首,戚氏和徽妍同席,王璟和陳氏、王繆和周浚各據一席。陳氏在殿外時,擔心小童吵鬧,讓王縈帶著他們玩去了。

無人說話,只有外面隱約傳來小童的歡笑聲,更顯得殿中一片安靜。

皇帝卻是一派從容,待宮人呈上小食等物,摒退左右。

他看看徽妍,彎起唇角,對戚氏道,「夫人,朕有一事,欲問夫人之意。」

「陛下但言。」戚氏忙道。

「朕欲立徽妍為後,未知夫人意下。」

這話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眾人聽著,暗暗相覷。

戚氏亦神色一動,望著皇帝,片刻,又看向徽妍。

「陛下問老婦之意,可是說,老婦若以為不好,便可推拒?」她遲疑問道。

皇帝笑笑。

「朕既詢問夫人之意,應許與否,自是在夫人。」他答道。

戚氏沉吟,卻看向徽妍。

她望著戚氏,雙眸滿是期待。

少頃,戚氏長嘆口氣。她轉向皇帝,忽而一拜,「陛下,今日之事,老婦實驚詫,欲與小女告退說話,伏惟陛下恩准。」

眾人皆驚。

王繆暗自著急,小聲道,「母親……」

「夫人之請,有何不可。」皇帝卻道,聲音依舊溫和,「夫人不必告退,這殿中舒適,在此說話便是。」說罷,自己卻從席上起身。

眾人亦連忙起身。

徽妍見他要走,忙道,「陛下……」

「朕先去更衣。」他對徽妍低聲道。

徽妍臉上一熱。

那語氣透著若有若無的親暱,她能夠很清晰地感覺到眾人曖昧的目光。

「嗯……好。」徽妍頷首。

皇帝面色如常,徑自而去。

一直到他身影不見,好一會,眾人面面相覷,才終於籲出一口氣。

「陛下走遠不曾?」陳氏小聲道,「到殿門去看看?」

「陛下又不是愛聽壁角的小童。」周浚忍俊不禁。

眾人確定真的只剩他們了,放下心來,紛紛將目光集中到徽妍身上。

「徽妍,」戚氏忙問,「陛下方才說的,都是真的?」

王繆笑道:「母親這話真是,陛下都說了,莫非還是假的?」

戚氏瞪她一眼,立刻質問,「你和叔容,俱是一早知曉,可對?都瞞著老婦!」

王繆啞然。

戚氏說罷,又轉向徽妍,「還有你!什麼宮中的劉公子!早些與母親說,今日母親也不至於這般驚嚇!那可是陛下啊!這般瞞著好玩麼!」

徽妍哭笑不得:「母親,正因他是陛下,他不讓我說,我怎敢說!」

「你莫尋藉口,你心中想著何事,老婦還不知曉?」戚氏「哼」一聲,「全都拿老婦當三歲小童來耍弄,老婦豈有那般受不得驚,老婦走的橋比爾等走的路還多!」

「是,是……」徽妍和王繆賠著笑,一左一右,又是給她摸背順氣,又是給她倒水解渴。

「天公……」陳氏聽著,忽然捂著胸口,睜大眼睛,結結巴巴,「妾從前還當著陛下的面說過,他賜恆的寶馬太費糧!這……這……」

王璟苦笑:「陛下還對我等都行過禮,如何說?若治罪,都是欺君!」

「陛下若是那等氣量狹小之人,當初豈會到弘農去?」戚氏嗔道,說罷,卻看向徽妍,露出正色,「徽妍,你告訴母親,你亦真心想入宮麼?」

徽妍忙正襟危坐,向戚氏一拜,「稟母親,兒與陛下兩廂傾心,已立白首之約!」

戚氏緊道:「你可要想清楚,他是皇帝,嫁他可與嫁別人不一樣!你將來若受了委屈,家中什麼也幫不了!」

徽妍心頭一熱,懇切道,「兒知曉!母親,兒跟在陛下身旁多時,其行為處事,端正識理,從無失德胡為之處!此事,兒乃經深思熟慮,伏惟母親應許!」

戚氏看著她,好一會,長長嘆口氣,眉間神色鬆弛下來。

「你既願意,母親豈有不願之理,快快起來。」

徽妍聞言,大喜過望,抬頭望向戚氏,眼圈忽而一紅。

「母親……」她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好,撲到戚氏懷裡,竟哽咽起來。

「壞事哭就罷了,怎好事也哭。」戚氏笑嗔道,說著,眼底亦微微泛紅,「你才貌雙全,母親曾覺得誰也配不上你,可逢得陛下這般男子,還有甚話可說?」

王繆啼笑皆非,「母親真是……我方才還以為母親竟不許,嚇了一跳……」

「胡說,那是天子,我豈敢不許!」戚氏道,「且哪位天子娶婦會先這般詢問女家之意?如此品貌,如此誠心,便是鄉中子弟,老婦也要答應,何況是陛下!」說著,她摸摸徽妍的頭,笑眯眯,「可若是我女兒不肯,母親便是拼了性命也斷不應許!」

眾人忍俊不禁,會心而笑。

徽妍把頭埋在戚氏懷中,只覺心頭暖融融的,似浸在了蜜水中一般。

戚氏又追問了一番徽妍與皇帝的過往之事,面對著眾人,徽妍雖羞澀,還是大致地說了一番。

雖是挑揀著重要的說一說,眾人聽著,仍欷歔不已。

「竟有這麼多事!」戚氏又瞪起眼,埋怨道,「你這無心肝的女子,還有多少瞞著老婦?」

「無了!都無了!」徽妍忙道。

王繆笑著說:「母親消氣,該罵的,我與叔容都罵過了!母親但想,當初採選,母親也不想徽妍去,若非徽妍瞞著家中,溫溫吞吞,陛下怎會急著上門來?母親若未見過陛下,只怕此時得了訊息卻是未必歡喜啊!」

戚氏一想,也是這個道理,眉頭舒開,摟著徽妍,笑得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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