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用錢來衡量這些東西,是最大的侮辱。

李述仰頭,看到沈孝眉目極冷,與方才那個跪在她面前安靜上藥的模樣截然不同。

二人一個俯視,一個仰視,均默然不語,彷彿某種沉默的對峙。

最終還是沈孝看著她手上的傷,自己先敗下陣來,默然無言地李述面前又半跪了下來。

他撿起地上最後一捧鮮黃連,將汁擰出來,滴在李述手上。

只是相比剛才,他臉色明顯要冷得多。

李述看著掌心綠色的藥汁,忽然開口,接著沈孝方才的那句話,「沈大人,你那句話說錯了。這世間事,除了權力,所有東西都可以用金銀去換。」

他到底是剛入官場,還是顯得有些理想的天真。

李述抬眼看著沈孝,「金錢,還有權力,是絕好的東西。可以用一切去換,也可以換一切東西。」

「我知道沈大人這種人,孤寒又清高,視金錢如糞土,卻最是看重什麼勞什子尊嚴。想必三年前我逼你侍寢,後來又言而無信反悔,你一直深恨於心。」

「可是……」

李述附身過來,湊近了,她的一雙眼緊緊盯著沈孝,低聲道,「……尊嚴有什麼用?」

咫尺之間,沈孝黝黑的眼看著李述,默然不語。

李述勾起一個極涼的笑,「三年前你丟了尊嚴不假,可與此相對,你也從我這裡得了一大筆錢,足夠支撐你寒窗苦讀,讓你高中狀元。」

「權能通神,錢能御鬼。沈大人,在朝中混,這八個字別忘了。」

沈孝只是安靜地聽完她這一番話,也沒有反駁。

他方才那股因「金錢」而起的怒意很快就消散了下去,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李述,忽然問道:

「權能通神,錢能馭鬼。既如此,公主為何要在徵糧一事上背叛太子?跟著東宮,您的權力之路只會走得更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躲在山崖之下,惶惶如喪家之犬。」

他那雙黝黑的眼,就像利劍一樣直直刺過來,劈開所有話語編織成的偽裝,沈孝直指李述的內心。

李述立刻就偏過了眼,她甚至都不敢跟沈孝對視。

為什麼要背叛太子?為什麼要放棄一條無比順暢的權力之路,反而讓自己走得更艱辛?

為什麼?

因為她不想被人當做一條狗。

因為她也想要尊嚴。

沈孝見李述避過眼不看他,知道自己戳穿了李述的偽裝。他淡淡一笑,「所以,你是錯的。」

權力與金錢是這世上極寶貴的東西,但是並不是最寶貴的東西。

他也一直在追尋它們,但他並不會為它們所奴役。

李述不喜歡這種被人看透的感覺,她有些惱,繃著臉,下意識就要攥緊手掌。

可沈孝眼疾,見她手剛動,一把伸過手來就按住了她,「別動,剛上了藥。」

他的手潮溼而冷,但很寬大,覆在她手上,短暫的手掌接觸後,沈孝很快就覺得自己的動作太唐突,一把撤回了手。

李述看著沈孝滿手都是綠色的藥汁,身上還往下滴著水。他忙著給她上藥,竟是連自己都顧不上了。

李述忽然道,「你的衣服溼透了,你要不脫了,烤乾了再穿。」

沈孝一愣,忙搖了搖頭,「不……不必了。」

他只穿了身中衣,再脫就裸了。

因了這句話,沈孝方才冷肅的神情又散去了,李述疑心自己彷彿看到了他泛著紅的耳朵尖。

紅的讓她……有點想揪一下。

那一番權力金錢的沉重話題被拋在腦後,李述看著沈孝的耳朵只笑,「你到底在害羞什麼?我又不是沒見過你光著身子。」

他們倆是上過床的啊。

這也是李述在他面前衣衫落拓、行止不拘謹的原因。都坦誠相見過了,還有什麼好害羞的。

大鄴開放,崔進之又浪蕩,再者李述一直在宮裡長大,多少皇子沒成年就有教習嬤嬤送過侍寢宮女去暖床,多少公主出嫁後都養起了面首,男女之間的事她見得太多了。

在情與性上,她根本不知害羞是什麼模樣。

誰知沈孝聞言,只覺得一股熱氣轟一下就衝上了頭,他覺得自己渾身都要燒起來了。嘴半張著,半晌不知道說什麼。

她怎麼能這樣就……就那麼隨意的說那種話!

於是耳朵尖更紅了。

李述只恨自己的手怎麼偏受傷了,不然去揪一下多有意思啊。

沈閻王剛上任,就把門下省弄得人人自危,官官頭疼,誰見了他都想繞道走。

如果最後這位閻王被她揪了耳朵……想一想就很有成就感!

李述一念及此,也不管自己的手了,一把伸出去就要去揪沈孝的耳朵尖。

沈孝猛不防被她冰涼的手指一碰,恨不得一蹦三丈高,直接就向後竄去,靠著對面山壁盯著李述。

彷彿她是欲行不軌的登徒子一樣。

哎呀,只是摸到了,沒有揪到,有點小失望。

李述收回手,見沈孝如臨大敵地盯著她,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但他還是繃著臉強裝一副鎮靜冷肅模樣,掩蓋到,「……蹲久了腿麻,我站一下。」

李述挑眉,看著沈孝如此模樣,一個猜想忽然浮上了她的腦海。

她怕不是奪了沈大人的童子之身。

而且看他這樣子,估計她還是他唯一接觸過的女人。

自己當年也是……有點渣啊。

提上褲子就不認人,罪過罪過。

沈孝到這時候渾身都滴著水,李述怕他再不烘乾衣服,估計就要生一場風寒。

她道,「你還是把衣服烘乾了吧。」

為了沈閻王的面子著想,李述忙轉過身去,背對著火堆,面朝粗糙的石壁,「我不看你,你隨便脫,我保證不看。」

他們倆到底誰是男的誰是女的啊。

沈孝見李述轉過身去,愣了片刻,終於決定去解中衣。李述那樣大方,他再拘謹就不像男人了!

可他真的是從小埋頭讀書,幾乎從沒有接觸過任何適齡的女性。更沒有接觸過李述這樣……對男女之事毫不在乎的女性。

況且中衣黏在身上確實不舒服。

沈孝便脫了上衣,用一根樹枝挑著在火上烤,一邊看著對面李述面壁思過。

火柴吡啵作響,山洞一時變得非常安靜。

沈孝看她烏髮散了一背,忽然又想起她那個金釵的事情。

她方才追問的時候臉色焦急,大抵那金釵對她確實極為重要。

沈孝忽然道,「是崔侍郎送的……那個金釵?」

除了感情,他想不出還有什麼旁的原因,能讓她那樣看重一個一文不值的金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