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李述的背影明顯怔了一怔,旋即她就搖了搖頭,滿背的烏髮都隨著她搖頭的動作微微晃動。

沈孝一時想起江南的春水,也是這樣泛著微微的波瀾。

許是面對著牆壁,令李述有一種四下無人,終於可以將往事掏出來晾乾淨的錯覺。

她頓了頓,道,「是我母親的遺物。」

沈孝沒想到原來是她母親留下的東西,一時覺得自己戳了人傷疤,只能道,「聽說公主母親去得早。」

她是在冷宮裡長大的,他聽說過。能有如今的地位,著實是不容易。

因此話出口就帶了十足十的柔軟。

誰知李述聞言就一笑,「你別用那種語氣說話,彷彿我留著金釵是睹物思人什麼的。我沒那麼多愁善感。」

她語氣普通,甚至算得上是非常輕鬆,帶著笑,看著山壁上粗糙的土塊。

「我小時候身體不大好,多病。可我們住在冷宮裡,生病了也沒有太醫來。每回我病得重了,我母親沒法子,就拿她的首飾出去賄賂守門太監,讓他們去跑個腿,去中宮裡說句好話,求皇后派個太醫過來。」

「就這麼一年一年,我長到九歲,一共生了二十三次大病。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母親的首飾匣子裡只有二十三個首飾,九歲那年那個匣子已經空了。」

「我一直都很怕生病。倒不是怕吃藥扎針,我……怕她。每回我生病,她總要抱怨,上一次發燒了,花了她一根玉搔頭。上上一次風寒了,花了她一對翡翠耳墜。」

李述說罷這番話,忽然輕笑了一聲,帶著些許調侃,「幸好沈大人給我治病,沒有跟我算賬。」

她語氣是輕鬆的,沈孝不必看她神色,甚至都能想象到,她臉上是帶著笑的,那種無所謂的笑容。

沈孝的聲音慢慢響了起來,「我今夜找你幫你,並不需要任何回報。」

李述聽了又笑了一聲。

怎麼會有人不帶任何圖謀、不帶任何利益地去幫一個人。

就連至親都不會這樣。

她的母親,每一日都在她面前抱怨,怨她為什麼那麼愛生病,怨她為什麼把她的錢都花光了。

有時候李述覺得她是愛她的,因為她把所有的錢都花掉了,都要替她治病;可有時候她又覺得,她的愛是有代價的,她好像只是想跟她算清楚一筆一筆的帳,等她長大之後要把那些都還清。

要不是因為你,我怎麼會過著這樣的苦日子。

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了,你為什麼還要頂嘴。

是我把你拉扯大的,你能不能聽話一點。

她是她幼年唯一的仰賴,是她所有無條件的愛的來源,可是她卻只覺得自己接受到的那些愛,是虧欠。

原來至親之間,是沒有純粹的愛,也是要牽扯到利益與金錢的。

她只覺得自己欠了母親很多錢,多到她這一輩子都還不清。

所以李述很愛錢,非常愛錢。

她府邸裝修的富麗堂皇,金箔閃耀,她有了無數的珠翠玉釵,無數的錦衣綢緞,她積累了無數的財富。

她只是想把那些債都還清。

還清之後,也許她就能得到母親非常純粹的……愛。

沈孝看著她忽然就沉默了下去,心想,原來這就是她給他賞錢的原因。

她怕接收旁人的好意,總覺得心有虧欠,彷彿欠了債。

人情債太重,她選擇用金錢去還。好像這樣自己就能跟旁人劃分清楚界限,落得乾乾淨淨。

李述默了半晌,又接著道,「我後來得勢了,想法子去找那些首飾。可大多數都四散找不到了,找到的唯有這根金釵而已。」

她將金釵日日戴在頭上,不是為了緬懷什麼人,甚至她懷疑自己對母親都沒有任何感情。

她的血是冷的。

她戴這個金釵,只是想日日提醒自己,要一直往上走啊,她沒有愛,所以她要用其他的東西來補償。

李述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對著沈孝就能說這麼多話,她很少跟別人去講過去的事情。

其實人活一輩子,多少都會遇到糟心事,她這麼點往事,不過是深夜裡一些微不足道的辛酸情緒,天明之後收拾心情,一切都會忘在腦後。

也唯有今夜這樣的環境,火苗搖曳,傾盆大雨,夜宿荒山,這樣的孤寂時刻,天生適合將心事拿出來翻檢一番。

李述伸手,隨手扣了扣石壁,落下些許土渣,她道,「沈大人,雖然你年長我幾歲,但我在朝中比你多待好幾年。我說的話,也算是過來人的忠告——」

「——能攥在手心裡永遠都不會丟掉的,一個是權,一個是錢。如果為了旁的什麼東西,比如尊嚴、氣節、感情,反而去犧牲這兩樣東西,那真是天底下最蠢的事情。」

身後沈孝默了片刻,才道,「所以這就是數月前,公主向康寧長公主低頭的原因。」

沈孝說的是他險些被康寧逼成面首的事情。

那時李述冷眼旁觀,不願出手相助。

李述聞言「嗯」了一聲,「想必沈大人一定覺得我冷漠,心中仍有怨言。」

這麼一回想往事,李述竟是才發現,其實她數次三番對待沈孝,態度堪稱惡劣。

沒想到她落難之時,竟是他出手相救。

沈大人真算得上是以德報怨的君子了。

誰知沈孝卻輕笑了一聲,「公主看錯我了,某不是那樣心胸狹窄之人,對那件事我並沒有怨言。天平兩端,每一端在不同人心中有不同的分量,那是你的選擇,我沒有指責。」

她只是為了權力,選擇不去得罪長公主而已。

這無可指摘。

但沈孝望著她後背披散的烏髮,卻總是忍不住想起那根樸素暗淡的金釵。

如果能有更多的選擇的話,她未必是如今這樣冷情冷心的模樣。

二人一時就安靜了下來。

李述不必回頭,都能感覺沈孝一直在盯著她看,許是她自尊心作祟,總覺得自己講完故事後,他目光裡都是同情。

她不需要什麼同情。

李述忽然開口,「沈大人,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小忙?」

沈孝聽了忙道,「自然。」

李述一下子就轉過身來,一雙眼含著狡黠,笑道,「我手傷著了,沒法扣扣子,你能不能過來,幫我扣一下官袍的扣子……」

沈孝沒提防李述忽然轉了過來,就像貓被踩了尾巴一樣,一下子沒蹲穩,跌到了地上,「你……」

「你說你不會轉過來的!」

他語氣裡竟帶了分不滿的怨氣。

李述見沈孝如此,在對面笑得打跌,「我言而無信,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火光趁著她的臉,一雙眼眯得細長,倒像是狐狸一樣。

於是方才因往事而起的沉重氛圍,就這麼被她岔過去了,倒是有了些滑稽氣氛。

沈孝看著她,不說話,只抿了抿唇。倒沒見過她笑得這麼……開心過。

李述還當沈孝生氣,她斂了笑就解釋,「開個玩笑而已。」

又沒真讓他扣扣子。

便是他想扣,伸出手別怪她剁了他的蹄子!

沈孝斂了眉,將木架上的中衣取下,三兩下就套在了身上。中衣單薄,已經乾透了。

他不說話,撥了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