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孝在窗邊站著,將長安城的滿城繁華盡收眼底,燈火通明的夜間,遍地流淌的都是金錢與權力的味道。
繁繁燈火映在他黢黑的眼眸裡,彷彿一瞬間爆發出濃烈的火焰——那是野心的渴望。
沈孝微微地,露出極淡的笑容,意味不明。
他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了包廂,官靴踩在白玉棋子上,聲音悶沉地彷彿踩過一地屍體。h6id="_2"···/h6車架在平陽公主府門口慢慢停下來了,紅螺扶著李述下了車。
李述叫府門口通明的燈火晃了晃眼,皺眉道,「怎麼回事兒,迎接誰呢?」
也怪不得她驚訝,平陽公主府里人不多,也就李述和崔進之兩個正經主子。再加上李述不好熱鬧,往日入夜了,府門口只是掛著幾盞羊角燈照明,哪兒像今天這麼燈火通明的。
門房忙迎上來道:「稟公主,這是駙馬爺讓弄的。聽說您今夜有事出門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駙馬爺怕您回來晚了,專門點的燭火照著路呢。」
李述卻皺了皺眉,崔進之什麼時候這麼關心她了?無事獻殷勤,莫非太子那頭又要讓她做什麼事?
李述道,「崔進之在哪兒呢?」
門房道,「稟公主,在東院的花廳。」
說話間李述已跨進了大門,她聲音冷淡,頭也不回地吩咐道,「把那些多餘的燈籠都摘下來,像往常一樣留兩盞羊角燈就行了。」
門房連忙應是,心裡卻直嘀咕:駙馬爺這可是一番好意吶,怎麼公主不領情呢。
花廳裡頭,崔進之已等了半個時辰了。一盞茶叫他喝得從黃變了白,此時已經連味都咂摸不出來了,他端起茶盞來,擱在嘴邊又不想入口,末了慢慢放了下去。此時便聽見花廳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李述的身影便出現在門口了。
崔進之不自覺露出個微笑來,待看清李述的穿戴後,忽然又凝了笑。她今日一身華服,遍身都是金線繡成的牡丹。如此盛裝,去見誰呢……
李述和沈孝打了一晚上的交道,這會兒也有些疲了,隔著小桌坐在崔進之旁邊,開門見山道,「太子又有什麼事?」
不是太子的事,崔進之怎麼會主動見她。
崔進之卻道,「太子沒什麼吩咐。」默了默,他又道,「難道除了太子,咱們之間就沒有話可說了。」竟是顯出一分委屈來。
李述皺了皺眉,不知道崔進之今夜出了什麼毛病。今夜剛見過沈孝,什麼勞什子「關中百姓」把她弄得有些懵,這會兒實在懶得同崔進之繞彎彎。
李述乾脆利落地嘲諷道,「咱們倆之間除了太子,那就是青蘿了。那個賤婢又有什麼事?」
崔進之方才還含笑的臉便冷了下來。
李述見狀,勾了個諷笑,「懷孕了?產子了?還是說重病了?入殮了?」什麼話難聽,她便撿什麼話說,根本不想給崔進之留面子。
面子?他們之間連裡子都爛透了。
崔進之的面色越來越冷。
每次都是這樣,每次他想好好同李述說些話的時候,李述就像一隻刺蝟一樣,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稍微接近都要被刺得頭破血流。
崔進之默了半響,終於消化了李述的譏諷,開口道,「跟太子沒關係,也跟……青蘿沒關係。我聽說你今日被人彈劾了,所以來問問。」
默了默,他道,「是新科狀元沈孝彈劾的。」
李述無所謂地「哦」了一聲,「是他。」
崔進之盯著李述的臉,彷彿要看出她每一分每一毫的情緒,他緊接著問道,「你今夜便是去見他?」
李述又無所謂地點了點頭,「是。」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冒出方才的情景來:遍地鎏金的仙客來,深青官袍的沈孝,貧寒又孤直,脊背筆直地彷彿一根凜凜的竹。
倒是賞心悅目。李述想。
崔進之看出李述的心不在焉,又追問道,「結果呢?」
李述不解,「什麼結果?」
「區區八品小官,上任第一天就敢彈劾你,若是不教訓教訓他,以後豈不是誰都認為你好欺負了?」
李述嗤笑了一聲,「教訓?你自從進了兵部,說話越來越匪氣了。怎麼教訓,打一頓?」她擺了擺手,「不必了,不過一個狷介迂腐之人,掀不起什麼風浪。彈劾就彈劾罷,我若是被一個八品小官彈破了皮,這朝廷我也別待下去了。」
她又揉了揉太陽穴,「若是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李述從椅上站起來,向外走去。裙襬拖在地上,彷彿盛開一地的牡丹,金線在燭火的照耀下格外閃爍。
李述其實不喜歡穿太浮華的衣裳,層層刺繡疊在衣服上,衣裳都要重上幾分,穿著怪累人。她家常總喜歡穿松江府出產的番布,最是細膩舒帖。
可今夜她去見沈孝,不過一個八品小官,何必穿得如此華麗端莊?
裙襬上的金線晃了晃崔進之的眼,他站起來,語氣冷了一分,「我記得你對政敵從來不會心慈手軟,」
頓了頓,他刻意補了一句,「無論官職是大是小。」
說者有心,聽者也有意。
李述停下腳步,站在花廳門口迴轉身去,灼灼燈火下站著她十年相識、五年婚姻的夫君。
無邊的夜色隔在他們之間,像是一道永遠都越不過去的天塹。
李述勾起笑,「可我對情郎……從來都是溫柔相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