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鄭僕射怎麼能允許?他沈孝若是在中書省站穩了腳跟,誰知道以後有多少個寒門還要竄上來?偌大朝堂,難道要讓世家給寒門讓位子?!
鄭僕射不但不能讓沈孝進中書省,還要將他趕出京城,隨便發配到蠻荒之地做縣令,徹底毀了他的仕途。如此才能讓世人都知道,縱然如今有了科舉制,縱然有寒門沿著科舉爬了上來,可沒用,他鄭僕射一抬腳就能將狀元郎踢回塵埃裡去。
這封奏章哪裡說的是沈孝一個人的官職問題,分明就是世家與寒門的問題。
想到這裡,李述不免對沈孝多了幾分同情——他一個寒門子弟,想要在滿朝的世家勳貴中向上爬,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難怪三年前他願意拋下尊嚴給自己做面首,不是他願意以色侍人,實在是除了這個法子,他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寒窗苦讀又如何、心有野心又如何,這世道容不得他有一絲一毫的逆鱗。
李述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正元帝道,「雀奴看完了?你怎麼想?」
李述卻沒有立刻回答。
太子的命令明明白白地擺著呢,不可能給沈孝什麼好官當的,不然自己就得罪了太子。可父皇的傾向也很明顯,他欣賞沈孝,想把沈孝作為啟用寒門的典範,以此來對抗世家。
李述應該站在誰那頭?
她沒法得罪太子,崔家是太子那頭的,從自己嫁給崔進之那天起,她已經被綁在了太子這條船上了;可她又不能得罪皇上,她今日的一切恩寵都是正元帝給的,不然她還是荒蕪宮殿中那個不受待見的庶女。
李述沉默著,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正元帝又道,「雀奴?」
就在這時,殿門忽然被人開啟,劉湊弓著腰上前來稟報道,「陛下,鄭僕射來了。」
卻見正元帝剛被李述哄開心的臉登時拉了下來,但帝王講究喜怒不形於色,正元帝的臉色很快隱沒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深沉的面孔。
李述知道父皇這是要商討正事,因此就要告退,正元帝卻道,「都是一家人,避什麼。」
李述聽了心中腹誹:這一家人的關係有些八竿子打不著吧。
鄭僕射的孫女是太子妃,可雖說李述跟太子是兄妹,可到底是庶出的,哪兒能跟滎陽鄭家扯上關係啊。
父皇分明就是讓她留在這兒,生怕待會兒他和鄭僕射吵得厲害,身邊沒人勸著,不好收場罷了。
李述只得硬著頭皮站在原地。
思索間鄭僕射已走了進來,他已七十多歲了,走路蹣跚,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那身紫袍官服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愈發顯出暮年的光景來,竟叫人看著有些淒涼。
可誰都不敢輕視於他。
滎陽鄭家,綿延三百餘年的清貴世家,多少個朝代倒下了,他們鄭家依舊屹立不倒;戰爭摧毀了多少個生命,可鄭家依舊綿延生息。本朝創立之初,若非有鄭家舉族之力全力襄助太祖造反,這龍椅上坐的未必是他們李家人。
鄭僕射看著雖老,可胸腔裡可是顆老謀深算、七竅玲瓏的心。
鄭僕射顫巍巍對正元帝行禮,「陛下」,又對李述道,「平陽公主也在」,李述則回以微笑。小黃門忙端來小圓凳,扶著他坐了下來。
鄭僕射端著一張八風吹不動的老臉,嗓音蒼老,「陛下,老臣想說說新科狀元沈孝的事情。」
正元帝臉色不辯喜怒,只是「嗯」了一聲,示意自己聽進去了。
鄭僕射繼續道,「陛下詔書裡說的是,沈孝是個有才華的,只是老臣覺得凡有大才者都性子傲,須得磨一下性格。故老臣和門下省同僚商量了一下,覺得若直接讓他進門下省做給事中,這實在是恩寵太過了,怕壓不住沈狀元的傲性子。」
「嶺南道多地縣令空缺,狀元郎既有大才,不妨讓他去地方上歷練一番,將一身筋骨磨出來,三五年後若做出一番政績來,到時候陛下再將他調回京師,重用於他。」
李述在心裡嗤笑一聲,官場的人就是有這點好處,甭管心裡想的什麼損招,說在嘴上都是一派冠冕堂皇。
歷練?
嶺南道那可是蠻荒之地,不通教化,流放的人才去那兒呢!說的好聽是三五年後調回京城,可到時候鄭僕射隨便使些小手段,沈孝一輩子就交代在那裡了。
十年寒窗又如何,抵不過人家一句輕飄飄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