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師聲威大震,金州的北伐卻遭鎩羽。鍾一白阻攔皇上再次北上。他起初的意圖,是想讓虎師與西羌噠坦拼個你死我活後,再出師坐收漁翁之利,到時既得光復美名,又不損折自己實力。後來見西羌節節敗退,虎師不但控制洛京,還收了西北大片城池,他又唯恐妹夫平定北方局面後,意圖南下,所以命我把你和侄兒侄女們帶去金州,用以要挾。我甚至聽說,虎師在北方崛起後,鍾一白暗中曾派人與西羌噠坦達成過秘議,就以赤水相隔,大元不北上,對方不南下。」
「父母仇如插入心肺之利刃。我薛英無能,不能親手斬殺蠻虜就罷,絕不會再做出讓爹孃瞧不起的事。你和侄女侄兒若入了金州,妹夫必定會被掣肘。指望鍾一白和皇上覆地,是不可能了。我只願他心無旁騖,早日殺盡蠻虜,也不負咱們爹孃的殉城之舉。你哥哥糊里糊塗過了很多年,這一次,你就讓我做個明白人。你嫂子和兩個孩子,我自有安排,你不用多慮。我離開金京的時候,曾暗中派了絕對可靠的人北上去找虎師,告知了我的行程,叫人到萬水渡接應,就算沒聯絡上,也沒關係,我預先安排了船隻在那裡等候。這裡到渡口,咱們疾行的話,一個日夜便能到。先前之所以沒跟你說,是怕被人看出端倪。但願一切順利……」
善水與白筠小鴉兒坐在馬車之中逃亡的時候,腦海裡浮現出的,還是薛英與她說話時,面上現出的那種決然神態。
薛英說他已經安置好了嫂子和一雙兒女,可是善水知道,他一定是為了讓她安心才這樣說的。他們既然要挾制他,又怎麼可能會容他去安置家眷?
可是這時候的兄長,態度是這樣的斬釘截鐵。他再也不是那個年少之時會因為做錯事而在她這個妹妹面前畏手畏腳小心討好的哥哥了——他已經決定了的事,容不得她更改,甚至不和她多說一句話。
她緊緊抱住懷中的兒子,極力咬緊牙關,才能壓下那種叫人不禁戰慄的不安之感。
*
一路順利得幾乎叫人不敢相信。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時候,馬車便接近了萬水渡前的那個小鎮。按照薛英的說法,只要進了鎮上了船,她們就脫險了——但是還沒到,馬車終於還是停了下來。
善水覺到了車外的異樣。抱緊懷中已經睡去的小海星,微微探身出去看,心微微一沉。
就在通往鎮子的那個路口,密密地已經站了無數人馬,夕陽如同殘血,照得士兵身上的鎧甲像一隻只嗜血的眼,冷冷地盯了過來。
橫刀立於前頭馬上的,正是這一路與薛英一道監送善水的張琦。他望著的薛英,「薛大人,這一路過來,你樣子作得不錯。我差點就被你騙過去了。只是可惜啊,你身邊的親隨卻出賣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老大人面前耍賤作滑,你的夫人和一雙兒女還在金京,你是不想再看見他們了,是不是?你不顧家人性命,但並非人人都和你一樣。」
薛英轉頭,見身邊一路跟著的一個親隨臉色微變,正慢慢後退,勃然大怒,抽出腰間的刀,手起刀落,將那人斬倒在地。
張琦冷笑搖頭。
「你是自己束手就擒,還是要我上前綁你,或者,是要出動老大人?」一邊說著,一邊往邊上退。
善水這才看見那裡停了一頂轎子,轎簾掀開,裡面端坐一人,面色冷凝,竟然是鍾一白。見他從轎子裡出來,朝著自己的方向緩緩而來,口中說道:「霍世鈞雖因罪被削爵,老夫如今卻還是尊你一聲王妃。薛王妃,你是貴客,連老夫這把年紀了,都要親自趕到這裡來請,面子不可謂不大了吧?薛王妃放心,只要你隨老夫去金京,那就是上上之客,不會委屈你半分,你的兄嫂也必定無虞……」
他越走越近。彷彿感受到了母親的緊張,善水懷裡的兒子忽然放聲大哭。
薛英的一張臉,幾乎扭曲得變了形,猛地擋到車前,怒道:「鍾老賊!洛京失陷之時,你賽著快地逃走。這便算了,螻蟻尚且惜命,何況是你。我只是萬分不平。他統了虎師在北地光復洛京,收回失地,為我大元雪恥,你為何竟還不肯放過幾個手無寸鐵的婦孺?你捫心自問,對得起那些與城同亡的在天英魂?人在做,天在看,鍾老賊,你日後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鍾一白冷冷道:「來人,把他抓起來。若是反抗,格殺勿論。」
薛英厲聲大喝:「誰敢,上來試試!」
張琦本正要上,見薛英雙眼通紅狀如猛虎,一時竟有些膽怯,遲疑了下,手一揮,命士兵朝薛英圍了過來。
「你們要的人是我,為難我哥哥做什麼!我跟你們去就是。」
善水將兒子遞給白筠,下了馬車,站到了薛英的面前,迎著鍾一白,沉聲道。
鍾一白唇邊擠出一絲笑意,哼了聲,「還是王妃明事。」
薛英臉色泛白,提刀的手慢慢無力垂下,顫聲道:「妹子,哥哥沒用……」
善水看向薛英,微微笑道:「哥哥,你是好樣的。我先去金京就是。」
「薛王妃,上馬車吧。」
張琦皮笑肉不笑道。
善水朝薛英點了下頭,正要爬回馬車,忽然聽見遠處有馬蹄如雷而來,循聲望去,愣住了。
「外祖,放他們走!」
霍世瑜一身常服,從當先的馬背上下來,目光掠過萬分驚訝的善水,看向氣急敗壞的鐘一白,沉聲道。
邊上四圍的張琦連同士兵,黑壓壓一片立刻下跪見禮。
鍾一白差點沒跳起來,盯著霍世瑜,不可置信地道:「你怎麼會來這裡?這不是你的事!」
霍世瑜道:「外祖都能等在這裡,朕如何不能來?天下之事,只要朕過問,何來又不是朕的事?」
鍾一白驚詫地盯著他,臉色漸漸難看。片刻過後,點頭道:「好,好,果然有皇帝架子了。只是皇上,這幾個人老臣之所以不讓走,全是為皇上考慮。望皇上三思,切勿以一時之念鑄成大錯,到時候悔之晚矣!」
霍世瑜彷彿沒聽見,只是徑直到了善水面前,停在她幾步之外,凝視著她,低聲緩緩道:「當日朕曾對你說過,朕無論如何不會為難你,此其一。」
「你的丈夫,他光復了洛京。這本該是朕當做的,朕沒有做到。他替所有大元子民做了這夢寐以求的事,功不可沒,」他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彷彿說給善水聽,也彷彿說給所有人聽,「朕與你的丈夫,同是霍姓兄弟,便如同一肢體上的手足。手足可以打架,但在國難當頭之時,朕與他之間,沒有什麼是放不下的。所以你和你的兒女可以走。誰敢阻攔,就是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