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復城當日,霍世鈞便身著縞素額系白巾,到了當日投埋破城日壯烈殉城英烈們的那片亂葬野地之中灑酒祭奠,親自下跪叩首。他的身後,雪恥復地、誓破安興以十倍而還之的呼聲排山倒海,滿城盡是同仇與敵愾。
「洛京光復之後,原本進入西羌國境的另支軍隊奉他命先行東撤,與他統領的虎師前後夾擊,與此同時,另一支軍隊在宋篤行指揮下,阻擋了噠坦的救援之道,西羌人腹背受敵,供給之路被切斷,接連丟失原本已經佔領的數十座城池,形勢一片大好。」
「妹子,這就是我從金州出發南下前所發生的事……」
薛英望著善水,遲疑了下,又道,「爹孃遺軀,若是將來不可尋,待天下大定後,我若能,我便回咱們老家,給爹孃樹一衣冠冢。我若不能,這事就交託給妹子你了。盼他二老在天英靈,能得安息。」
善水悲傷泣伏於地上,並未留意薛英話中之意,朝著北方叩頭不起。
薛英直到她情緒漸漸穩定下來,這才上前扶起她,讓她坐下。
善水擦去面上淚痕,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看著薛英,慢慢道:「哥哥,你過來找我,一定還有別的事。你說。」
薛英望著她,卻默然不語。
沒有誰這樣宣佈,但事實上,現在的大元已經以赤水為界,南邊新的皇朝態度搖擺曖昧,北邊一片混亂之中,霍世鈞率著虎師縱橫東西,控制著一寸寸從異族手中奪回的被佔土地。
善水明白了過來,道:「他們是防世鈞趁勢爭奪天下,這才叫你帶我回去,是嗎?」
薛英苦笑了下,避開了她的目光。
「哥哥,你現在做到了什麼官?」
「前鋒都尉……」
「是正四品的官了。」
「妹子,」薛英終於看著她,一臉慚色,「我……」
善水微微笑道:「哥哥,我不會怪你的。我知道你也有難處。嫂子他們都也在金京呢。只是能不能只帶我一人走,讓我的孩子們留下?」
薛英默默不語,只是頭垂得更低。
「我明白了。」
善水輕輕道了一句,起身慢慢往裡而去。
薛英望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一隻手握得緊緊。
*
時隔四年,善水終於再次踏上了大元的大陸,帶著她的女兒和最小的兒子,在薛英和以張琦為首的數十名校士的「護送」之下,朝著金京而去。
張琦是鍾家長子、也是掌握一方兵權的鐘熙身邊的得力人。
他們踏上大陸的時候,是夏天,當時的小海星還不滿七個月,到了秋天,他九個月大的時候,這一行人即將要入肅城。
肅城過去,就是金州了。這一夜宿在肅城外的驛站之中。
小鴉兒已經跟著白筠去睡了,善水帶著小海星。
他本來是個精力旺盛的孩子,這一路車馬顛沛下來,前些天因為不慎受了涼,白天吃了藥後,一直在睡,到了此時,一覺醒來,大約是覺得難受,睜著一雙酷似他父親的滾圓漆黑眼睛,無論善水怎麼哄,不但不肯再睡,反倒煩躁地哭鬧了起來。
善水不願驚動白筠,自己抱著哄了許久,被他纏得狠了,心中湧上一絲酸楚,點了下他的額頭,嗔道:「小東西!你來得不是時候,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那時候要到媽媽的肚子裡來。天生就不是個好孩子!」
小海星聽不懂母親的話,卻被她的這舉動給逗笑了,停止了哭鬧,握住她的手指,笑著手舞足蹈起來。
善水哪怕心事再重,此刻也被他可愛的模樣看得心都軟了。俯下身去,抱住小兒子軟軟的身子,把臉貼在他的柔軟臉頰上,喃喃道:「爸爸媽媽都愛你。但是爸爸為了你和媽媽,欠了半個天下的債,還欠了你外祖父母、你祖母、你白筠姑姑和許許多多人的債。你爸爸正在努力償還,所以你一定要乖乖的,咱們都不要讓爸爸再牽掛……」
她閉上眼睛,一行淚水已經沿著消瘦的面龐慢慢流了出來。
門外忽然響起了輕微的叩門聲。
善水急忙擦去淚珠,下床開門,見竟是薛英,他的臉色凝重。
薛英見她現身,立刻示意她噤聲,在她驚訝目光之中,附到她耳畔低聲飛快道:「快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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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那數十個名義說保護,實則監視的校士此刻躺在榻上鼾迷不醒。夜涼如水中,一輛馬車在肅城外的荒野中,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