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水漲村靠海的一片桄榔林中,有間闊大茅竹舍。此時裡頭正傳出孩童齊聲的誦讀聲,清音朗朗。

「今日課堂就到這裡,回去了記得要溫書。明日誰能完整背出,也能說出意思,我就獎勵他一套紙筆。」

待朗誦完,坐在講桌後的女先生這樣說道,看著對面孩童們因了驚喜而歡呼的樣子,自己也是笑了起來。

這女先生,便是善水。如今也是她到珊瑚島的第三個年頭了。這一年,是景佑二十五年的初夏。

珊瑚島分佈了大大小小十幾個村落,人口達數千之眾,但一直以來,沒有一個像樣的學堂,當地人識字的也不多。她左右閒著無事,當初來後不久,便與霍世鈞商議建一學堂,若無先生,暫由她執教,立刻得到村人的一致擁立,眾鄉親運甓畚土,在這片桄榔林中建起了一排屋舍,如今一晃已是兩三年了。

島上墨是不缺,拿墨魚囊一擠便是。紙筆卻屬珍貴之物,所以此刻孩子們聽到女先生要獎勵紙筆,自然雀躍。

坐在第一排的小鴉兒透過窗外,忽然看見有個人過來,捂嘴一笑,朝對面的母親眨了下眼。善水順她眼色望去,看見霍世鈞正過來,道了聲散學,孩子們齊齊道了聲再見,便叫嚷著散去了。

霍世鈞等在門口,待四處衝撞的頑童們都散盡了,這才進去。

小鴉兒如今五歲,穿一身淺白衫褲,梳著齊劉海,淺蜜皮膚,眼如杏核,是個小美人了。對最近父親時常來接母親回家早見慣不怪,笑嘻嘻道了聲「先走了」,便與同坐的另個小丫兒蹦蹦跳跳而去。

霍世鈞目送女兒背影消失在桄榔林裡,轉頭見善水要起身,急忙搶上前去一把扶住,道:「小心!」

善水見他一臉誠惶誠恐,這表情,自打前兩個月時知道自己有孕後,便一直沒怎麼變過了,彷彿她就是個一碰就碎的玻璃人兒,忍不住笑道:「哪裡就這麼碰不得了,我能吃能睡,好得很。再說又不是頭胎。」

霍世鈞被她說了,看一眼她衣衫下微微隆起的小腹,笑了下,牽住她的手,兩人慢慢往家裡去,一邊走,一邊道:「柔兒,我已經託林知縣找了個秀才。因老了無所依靠,願意到這裡來執教,過些天便會到。等他來了,你就不要每天再這麼辛苦了。」

她到此的這第三個年頭,才又懷了這一胎。於霍世鈞來說,便不啻是頭生。因前次善水初懷,他便離京了,除了牽掛,並無別的什麼深切感受。這次卻不一樣,從知道她懷孕後的狂喜到陪她度過孕吐的煎熬,到現在看著她小腹一日日隆起,幾乎每一天,都能感受到要為人父的喜悅,對善水自然就更呵護備至,唯恐哪裡照顧不周委屈了她。

學堂離他們的宅邸不遠,很快便近了。沿路遇到的村人對大君夫婦的恩愛也早看習慣了,迎面也只是脫帽招呼,並無多少側目。

這幾年,因多了白筠與王府裡跟來的另兩個丫頭,原來的屋子偏緊窄,後頭早又沿著山勢擴建了一排屋宇,遠遠望去,錯落有致。

霍世鈞推開虛掩的院門,聽到一陣咕咕聲,一眼看到高架在花牆上的鴿房中多了一隻毛色水亮的灰背白頭鴿,等善水進屋裡,自己便攀上捉住鴿子,解下縛在它腿上的信筒。

善水知道他一直用信鴿與外面聯絡,也並不避她。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島上,這幾年間,她陸陸續續地收到的一切關於洛京的訊息,靠的都是這些跨海飛來的訓練有素的鴿子。比如說,她收到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上有小羊兒歪斜稚嫩筆跡的信,又比如說,她知道至今為止,張若松仍是杳無音訊,而她的小姑公主也是未嫁……

善水回屋換了身衣裳,喝口茶,再出去院子時,見霍世鈞靠坐在風廊的一根橫木上,身邊放著那本她早見慣的《解千字文》。

《解千字文》是他用來傳送秘密訊息的鑰書。但凡涉及密信,紙上只有毫無意義的數字和分隔符。解信,靠的就是這本書。

善水見他目光投向如洗的碧空,彷彿在想什麼,心裡忽然掠過一絲不安,躊躇了下,便朝他走去,從後輕輕趴在了他肩上,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霍世鈞把手上的信遞給了她。善水翻開書,按照頁數、縱、橫數字所指,很快便解了信的內容。

這封密信,來自於與此天遠相隔的西北興慶府,宋篤行兩個月前送出的。

五年前,霍世鈞調離興慶府後,武平軍節度使之位,便由穆家一位子弟接手,鎮守藩境至今。宋篤行在密信上說,西羌在年初曾尋釁越過境線,與武平軍有過一次小規模的交手,很快便退回,似存了試探之意,與此同時,北方的噠坦也有相同舉動。又據安插在外境的密探訊息,兩國很有可能已經暗通款曲,他若預料不錯,不久將來,必定再會有一場大變。

宋篤行又說,穆家如今一改立場,明哲保身,所以這些年,他在武平軍中縛手縛腳,好在當年經由霍世鈞一手提拔出的那些低階軍官,如今不少已至中等軍階,他餘威猶在,穆家的那位節度使又不大得人心,所以日後若有異動,到時可隨機應變,靈活行事。

宋篤行最後這話,說得隱晦,裡頭的意思,卻也不難理解。

「柔兒,以後,怕是過不了先前的清淨日子了……」

他看著她,慢吞吞地這樣說了一句。

*

他的預料頗準,不過一個月後,這一年的七月,極少有外人來的珊瑚島,這一天,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這一天,也正是珊瑚島一年中最熱鬧的一天。當地十幾個村落的人聚集起來,用牲物在海邊祭祀海神,對著篝火且歌且舞,年輕男女們也趁機相約黃昏。所以阿香早早就回了家,白筠和丫頭們也帶著小鴉兒,下午時便興致勃勃地趕去湊熱鬧了。

善水如今已經四個多月的身子,小腹微微隆起,漸漸也止了孕吐,這些天精神不錯。吃過了飯,便提議也去看看。霍世鈞便陪著她去了。待到月上海面之時,祭禮正至高潮,善水卻有些疲了,兩人便先回來,攜手慢慢散步至宅邸前的那條白石甬道時,遠遠看見自家門口多了兩個人。普通漁民的裝扮,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長。但她一眼便認了出來,這不是當地人。

霍世鈞停住了腳步。那倆人也飛快過來,壓低聲道:「霍大人嗎?京中密使,奉了皇上的命而來。」

「站住。」

霍世鈞站到了善水面前,望著那兩人冷冷道,「什麼事?」

對面倆人停住了腳步,雙雙下跪,其中一個道:「霍大人,小人奉了聖諭,請大人火速歸京。這是密信,上有聖上所蓋印璽。」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高高舉呈。

霍世鈞回頭,對著善水柔聲道:「柔兒,你先進屋。」

善水壓下怦怦的心跳,看他一眼,柔順地點了下頭,繞過那兩個信使,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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