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早起身。因昨夜先前哭得狠了,善水不止兩泡眼皮子還腫,連一張臉也有些微的浮腫。這模樣也不敢出去見人。好在王府裡有冰窖,叫丫頭去取了些來削成碎冰,拿兩層的細紗布小袋子裝了來敷,好早點消腫下去。見霍世鈞還不走,從白筠手裡奪了冰袋子來要替自己敷,便沒好氣道:「你怎的還不去上朝,在我跟前混什麼?」
霍世鈞按她坐在椅墩上,把冰袋子壓自己臉先試了下溫度,這才移到她臉上,道:「先把你哄得回心轉意最要緊,別的都不重要。」
善水呸了一聲,罵他一句「油嘴滑舌」,道:「你不去就不去,想必有別的緣由,拿我頂缸做什麼。我還不知道你。」
善水說這話,確實是有感而發。與他相處一年,早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名副其實的工作狂。讓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去年冬在興慶府的時候,有段時日他親自閱檢士兵早操,每天還沒到辰點,外頭黑咕隆咚冰天雪地的,他也睜眼就立刻撇下她從熱被窩裡起身。攤上這種人,什麼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那都只是一個傳說。所以今天他逗留不去,原因肯定是有的,但絕不會是因為她。
霍世鈞被善水說中,笑了下,一邊小心替她敷臉,一邊道:「噠坦人來了,今天開始議和,有內閣穆相和鍾老頭出面,我摻和什麼?」――其實是他對這場議和有些不滿,更不願見到承宗,這才避開了去。當然,這些事,他是不會提的。
善水信以為真,也沒再問。霍世鈞陪她消磨了些時候,待她臉好了些,丫頭們捧了銅盆面巾進來服侍著淨過面。上了層護膚的香膏後,霍世鈞興致勃勃看著她梳頭,自己挑了點蘭澤抹於掌心擦開,替她潤住鬢角的細碎散發。等她梳妝好了,左右端詳下,仿似還不過癮,又從胭脂罐裡挑了海棠蜜,用指尖仔細抹她唇上,白玉般的面頰立時被映得愈發鮮華膩潤。
白筠曉得他兩個昨晚曾鬧得不快,此刻善水才拿冰袋子敷臉。難得見霍世鈞一早這樣駐足不去討好王妃,自然也是識趣,收了盥具便帶人出去。
霍世鈞見邊上沒人了,湊過去舔一口她唇上的胭脂,笑嘻嘻道:「東西一擦在你嘴上,就是不一樣了。立馬又香又甜。」
昨晚那一場鬧後,善水面上是收了,心裡其實還有些梗著,現在見他這樣作態哄自己,極力忍住質問他以前是不是也這麼幹過的念頭,拿帕子替他擦去唇上沾著的殘紅,把自己唇上的胭脂也擦去,略微笑道:「等下要和娘入宮,鮮了不妥。」
霍世鈞沉默了下,唔一聲,道:「我等下也要去門署,我送你和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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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太后的病情,經過張家兩父子的精心醫治,現在仿似穩定了下來。精神好的時候,還能被人扶著在廊子裡慢慢走兩趟。所以這些天,也不必後輩早晚守著甚至值夜,葉王妃與善水等人,一般都是早上過去,待太后歇過午晌醒來便回。這日如常入宮,待太后吃了藥睡去,各人便漸漸分散。霍熙玉與長福一道離開,說是去她寢宮。皇后李妃及葉王妃等人與長公主在花廳裡,說著下個月巴矢部藍珍珠到京與張世子奉旨大婚的事。看得出來,長公主對這樁婚事不是很滿意,只不過是皇帝親口所指,所以也不好多說什麼。知道善水認得藍珍珠,先前長公主早不知道朝她打探過多少回了,事無鉅細,全都要刨根問題。此刻見她們又議到了這話題,怕又被揪住盤問不休,尋了個淨手的藉口,便起身到了外頭。
這一年的秋雨,比往常的任何一年都要來得纏綿陰涼,就算沒有雨,天幕也總是低垂著雲靄,洛京裡的人已經好些天沒有聞到過幹冽的秋日氣息了。長春閣外的庭院裡,此刻秋意也正濃泛。牡丹圃的枝葉衰敗落殘,連那幾株往年開得繁鬧的大桂樹,今秋的香彷彿也褪得早,枝葉中只有零落的細碎白花可見,樹下倒是鋪了滿地的殘花。
善水深深呼吸一口氣,喉嚨與吸入空氣的肺裡,就像有一隻涼潤的手摸過,說不出來的一種感覺。
她往回走,在走廊的一個拐角處時,停了腳步。
數十步外,霍熙玉正站在張若松的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霍熙玉是背對著的,所以善水看不到她的臉,只能依稀聽到她的聲音。卻因了隔得遠,也並不曾聽清。她只看到面向自己的張若松。他正皺眉望著他對面的那個少女,糅雜著男人穩重與少年青蔥的一張面龐之上,驚詫溢於言表。
霍熙玉彷彿說完了話,很快就走了,背影挺得筆直,頭顱微微翹著,帶了她當有的公主驕傲。張若松扭頭看了她背影片刻,轉過臉時,善水在他眉目間,捕捉到了一種無奈與沮喪,以及,隱忍的憤怒。
他終於朝著善水的方向慢慢行來,頭卻微微低著,心事彷彿很重,甚至連到了善水的面前也未覺察,直到兩人不過相隔數步,這才意識到面前有人,猛地抬頭。
善水朝他微微一笑,叫道:「張世兄。」
張若松方才面上的沉鬱情緒立刻消失了,也回她一個溫煦的笑容,道:「世妹。」
這幾個月,因為太后病情的緣故,兩人時常有碰面,雖則都有旁人在場,但也有個好,就是遇到現在這樣的偶遇,比起從前便自然多了,不止善水,張若松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