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午飯過後,善水隨母親文氏回房,許氏知道她母女有私房話要說,陪了片刻,便退了出去。邊上無旁人了,文氏最關心的,也和王府那邊一樣,自然是善水肚子裡的動靜。雖則一早就猜出來了,只經她親口證實,還是難掩失望。畢竟是母親,很快便安慰她道:「不急,不急。你們才成婚小半年。有時越想,反越盼不來,你且放寬心。娘再給你尋個好郎中。說起來,張太醫原本也是精於此道,請他給你看下最好。只是如今他們家也有煩心事,娘一時倒也不好上門再去麻煩。」

善水聽她提起張家,順口便問道:「他們家怎麼了?人可都好?」

文氏道:「除了若松,旁人倒都好。」

張若松那樣的人,竟然也會出什麼事?

「他怎麼了?」善水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文氏嘆了口氣,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前幾日正與張夫人見過,她如今很是愁煩。道若松不願在太醫院供職,竟要離京遊歷去,張夫人自然不放,正拖著呢。」

善水吃驚,「好端端的,他這是為什麼?」

文氏道:「可不是麼,別說是我,就連張夫人也不大清楚。只道他有這念頭。若松這孩子,我也是知道的一點的,看著沒脾氣,真要倔起來,那是十頭牛也拉不回。」

*

這一趟孃家之行,撇去最後聽來的張若松的訊息,別的都算順當。

關於張若松,善水從與母親文氏後來的敘話中,知道他自前次施技救了長福公主後,便頗受皇家青眼。雛鳳清於老鳳聲,有這樣的際遇、家世,再假以時日,他的未來比他父親張青,只會更有作為。雖則醫者地位低下,連太醫院首官的官職也不過五品,但若有一手非常人所能及的醫技,任你皇家貴胄,也是吃五穀雜糧的,又有誰敢輕慢半分?

他這麼年輕,面前又擺著這樣大好的前程,這時候,卻突然想要遠離京城,到底是出於什麼考慮?

善水回了王府,把自己母親裝好叫她帶來的食盒送去青蓮堂,王妃正在聚精會神地繡一副新的大士像。見她進來,隨口道:「回來了?你爹孃可都好?」

善水自嫁入王府後,漸漸就琢磨出了一件事。王妃繡大士像,繡成裝裱供奉,其實大約並不是她的目的。她彷彿更沉浸於繡的過程。所以據說這些年,總是完成一幅之後,接著就又著手下一幅。如今的這一幅,就是接上次與善水結緣後的那副所開的新軸。巧的是,也是尊千手千眼大士。只是大半年過去了,如今還只繡到一半。

善水道:「他們都安,叫我轉對您的問好。我娘知道您在為少衡守齋祈福,還親手做了兩扇素糕,叫我給帶過來。」

王妃道:「多謝你娘了。」

侍著的紅英接過善水手中食盒。

善水躊躇了下,道:「娘,今天起,我也跟你一道守齋吧。」

王妃停了手,抬頭望她一眼,道:「我記著第一次在普修寺見你時,你仿似說,人修行以誠為上,心中至誠,則所想直達神佛腳前。說得不錯。你有這心意就行,不必拘泥要跟我一樣。」

善水見她這樣說了,自己若再堅持,倒顯作態,便應了一聲。也不敢多打擾她,正要告退,忽然見她招手叫自己過去,便到了近前。

王妃指著繡面道:「知道我為什麼喜繡千手千眼大士?」不待善水回答,自顧又道,「世上之人,苦難煩惱各種各樣,這才有眾多無邊法力和智慧的神佛去度濟眾生,就像這千手千眼大士,具如意寶珠手、葡萄手、甘露手、白佛手、楊柳枝手。無論世人有何心願,大士都能大發慈悲,解苦難施利樂。」

善水不料她今日突然會有興致跟自己說這些,想了下,應道:「我前些時候在興慶府的時候,偶讀了點當地部族的經文,見其中有蓮花藏世界之說,大約便是娘說的這意思了。」

王妃微微一笑,揉了下自己的額,面上浮出一絲倦怠,指著繡面道:「下個月二十,便是太后的壽日。往年我都會繡一面大士像呈賀。這軸已經繡了許久,卻頗不暢,近日人也倦怠,更懶得拈針,眼見沒多少時日了,怕要耽誤。你既回來了,代我盡到這孝心,可好?」

善水立刻應了下來,親自上前捲了繡軸。

「對了,你回來這些天,熙玉可有生你的事?」

善水一怔,停住手上動作,見她正望著自己,便道:「一個年過去,我回來便覺小姑穩重了許多,更無生事之說。」

王妃道:「我曉得她先前時常有尋你的事,好在你也未跟她一般見識。她自小養出了副野性子,我也有心無力疏於管教,原是我的不好。去年被她哥哥教訓過那一次後,看著倒像是收斂了些,我心裡也頗高興。你與她年歲近,又是她嫂子,往後她若再有不當言行,你只管代我教訓,切莫縱容……」

「娘,好端端地你又罵我做什麼?」

一陣腳步聲起,身後門簾子被捲起,善水回頭望去,見霍熙玉進來了。

紅英笑道:「公主只聽了半句,前頭王妃都是在贊你懂事了。」

霍熙玉坐到她娘邊上去,嘆氣道:「娘,我這些時日,渾身還是不得勁,您趕緊再請人來給我瞧瞧。」

王妃道:「前些時候不是請過太醫院的張院使?說你沒什麼大礙。他留的幾副調養太平藥,我也沒見你喝。」

霍熙玉嘟了下嘴,埋怨道:「那是他醫術不到,看不出病!」

王妃皺眉道:「胡說!張院使是太醫院首官,太醫院裡還有誰比他醫術更高?」

「有啊!他兒子啊!長福的病,太醫院那些人不是都束手無此,最後就是他兒子治好的?」

王妃目光微微一閃,盯著霍熙玉,一語不發。

霍熙玉脫口而出後,被她娘看得臉微微發熱,扭了下身子,道:「娘,我真的渾身不舒服,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胸口悶得慌。我沒騙你!」

王妃忽然看向善水,問道:「柔兒,我聽說你孃家與張家相交多年,兩家關係不錯?」

善水正被剛剛才發現的一點端倪給震驚到了,忽然聽見王妃跟自己說話,定了下心神,點頭稱是。

「張家兒子想必你也認識了。他為人如何?」

善水飛快瞟了眼霍熙玉,見她盯著自己,躊躇了下,便斟酌著道:「他人自然是好的。只是自小醉心醫道,有些不通時務。」

王妃不再問,沉吟片刻,道:「我有些乏了,你們都散了吧。」

善水忙退出,叫候在外的白筠抱了繡像的針黹框,便往兩明軒去。一路走著,想起在孃家時聽到的關於張若松的事,再聯想到自己回來後發現的霍熙玉的反常舉止,心裡越發驚疑不定。

善水回了屋,剛換下外出的衣裳,便見霍熙玉跟了進來。

她嫁到王府這麼久,兩人雖是姑嫂,這卻是頭一回見到霍熙玉過來這裡。忙叫白筠伺候茶水點心。

「不必了,都出去。」

霍熙玉屏退了人,徑直坐到善水對面,盯著她道:「你剛才為什麼在娘面前說他不好?」

善水愈發證實了自己心中所想,面上卻裝糊塗,笑道:「小姑是說張公子嗎?方才娘問我,我自然照實應。」

霍熙玉哼了一聲,坐著不動,也不再說話,再開口時,卻是直愣愣的一句話:「你和張若瑤認識吧?幫我把她請來做客,我要認識她。」

善水歉然道:「小姑,我實話跟你說吧。我跟張家的若瑤,從前也不過隨了母親往來見過幾面而已,沒到你想得那種熟稔地步,恐怕不好貿然開口邀約。」

霍熙玉緊緊抿起了嘴巴――這種固執的表情,在某一個瞬間,和霍世鈞倒是有幾分相似。

其實,霍熙玉看上的若是別人,善水能幫的話,自然會幫幾分。但和張家有關,尤其是聽說了張若松甚至要離京的訊息後,便只餘嘆息的份兒了。她雖不明就裡,但猜也能猜到,張若松有這樣打算,十之八九,和霍熙玉脫不了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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