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坦再次興兵,瀚海王承宗領帥,打著為當年萬人坑雪恥復仇的旗號,十萬鐵蹄踏過涼山山脈,循了當年的舊路,再度進犯華州。
這是半個月前的事了。華州駐兵不到萬眾,抵抗無力,連失城池,兵情告危。節度使章梓雄當年曾是霍世鈞麾下的戰將,向洛京發出火急告信的同時,把訊息也傳到了興慶府。
這趟原本悠閒的行程立刻被打斷,匆匆趕回鳳翔衛後,接連數天,霍世鈞早出晚歸,甚至夜不歸宿。整個鳳翔衛的防務立刻緊張起來,不時有士兵拔營調動的身影,戰爭的陰雲,彷彿慢慢籠罩到了這片剛剛從嚴冬中甦醒過來的土地。
半個月後,善水也知道了霍世鈞對於她的決定。他決定把她送回洛京。
興慶府實在不是一個適合居住的好地方。即使在春天,風大的時候,從遙遠平原之上捲來的沙土也會滿天瀰漫,甚至遮雲蔽日,遠遠望去,世界彷彿只剩一片迷塵。但是她離開的那一天,天氣卻很好。空氣裡帶了這裡獨有的沙棗花清香,天空藍得像塊純淨的寶石,多看幾眼,人的靈魂彷彿就會被吸走,沉醉其中長久不醒。
一切都很美,美得甚至讓善水忽然覺得有點不捨。
但她不得不走,因那是霍世鈞的命令。
他親自送她出了鳳翔衛,出了興慶府,一直入了盛州的境。那裡物阜民安,一派祥和。州吏聞訊,迎到官道相接的時候,兩邊田地裡正忙於春耕的農人紛紛直起了腰身,看著官道上的馬鳴車往,紛紛猜測到底是什麼大人物的到來,能驚動州官迎於此間,跪地叩拜。
霍世鈞把接下來的行程交託給霍雲臣,回頭最後望了一眼善水所乘的馬車,掉轉馬頭疾馳而去。
善水望著官道盡頭馬隊漸漸遠去,直到被卷出的漫天黃塵所遮掩,終於放下車簾,吁了口氣,心裡微微有些堵。
她心裡堵,倒不是因為他現在隻字片語也沒留下給她便匆匆而去。其實該說的話,這一路行來的數天裡,他早就對她說過一遍又一遍。
昨夜宿在驛站中時,大約覺察到她的抑鬱,他用從未有過的溫柔聲調對她說:「柔兒,我告訴你,咱們先前立的那個約,是你贏了。我捨不得送你離開,只是這時候你再留下,我更不放心,所以我讓雲臣送你回京。」
大元朝歷了一百多年的安逸,古老的家族溺於榮華,漸漸失了好戰的血性,將星凋零殆盡,從五年前胡耀宗戰死華州之後,朝廷裡可用的戰將便屈指可數。西北的興慶府一帶,此刻表面依然平靜,又有歸服的當地部族作屏障,只是隔了靈藏山脈,兩邊千百年來因了土地紛爭而致的仇恨與野心卻從未消亡過。現在北方戰爭觸發,他一旦領兵奔赴華州迎敵,西羌未必不會異動,興慶府自然也就不是安樂后土。所以送她回洛京,是現在的最好選擇。
離別在即了,她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和這個男人總共也就處了不過三四個月的時間,但卻又彷彿已經處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已經熟悉了關於他的一切。包括他身體上的每一寸肌肉線條,他惱怒時皺起的深刻眉間紋,他高興時飛揚上翹的眼角眉梢……一閉上眼,撲面而來。
他見她點頭,手撫過她的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加重語氣說:「你回去後,在家乖乖等我回來。出去到別人府中做客的話,不要喝酒,一滴也不許喝。聽見了沒?」
「憑什麼啊?」
她笑著和他頂嘴,努力不讓他看出自己關於離別的情緒。
「你本來就傻,再一喝酒,被人賣了都不知道。總之你聽我的就是。」
他的霸道和自以為是在這一刻,並沒讓她覺得不喜,相反,這時候想到他昨夜說那句話時的樣子,心裡還是禁不住湧上一絲柔軟的甜蜜。
她回去了,大概會聽他的話的。唯一的期盼,就是他能儘早回來,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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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走得十分平順。二月底,梨花白杏花燒的時候,善水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洛京。
這個時候,霍世鈞早已奉了帥印,領著大元的兵馬在華州一帶與噠坦人周旋。西北的興慶府,也有重兵駐衛,防止西羌趁亂突襲。北方邊境的戰局,成了洛京朝廷內外的關注焦點。所以善水的回京,便如她悄悄抵達時的排場一樣,絲毫不引人注目,直到大半個月後,傳來了霍世鈞從噠坦人手中奪回數個重鎮的訊息,京中的貴婦人們才陸續知道了她回來的訊息,往來邀約漸漸頻繁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