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宋篤行心怦怦直跳,已經不敢再看下去了,垂下眼皮等待結果。四下死寂,靜得他連自己的心跳彷彿都能聽見。耳裡不斷又傳來擂臺上的聲音。那一聲聲或急或緩的踏腳換步聲,夾雜著崔載發力時發出的呼喝之聲,沉得幾乎像要將這臺子震塌。

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沒多久,忽然,宋篤行的耳畔傳來一陣轟然叫好之聲。心驚肉跳地抬眼,不禁長舒一口氣。見那崔載竟已被霍世鈞撂翻在地,霍世鈞單膝壓住他臂,一手擒住他的喉嚨。

「我不服!你取巧!」崔載仰天朝上,怒目圓睜,「有本事再來!」

霍世鈞放開了他。

崔載一躍而起,脫去身上衣服甩開,露出一身虯肌,怒吼一聲,朝著霍世鈞再次撲來。

霍世鈞早就看出,他雖神力驚人,足以裂碑震牛,步法卻無章法,回身也嫌慢。自己若與他拼力氣,決難討好。先前吃過一虧之後,很快便調整策略,不去正面應對,從側後攻其軟肋,鎖他咽喉制勝。見他不服,放過再來。

崔載論打架,從小就沒輸過。現在竟遭敗績,自然更是奮勇,恨不得立刻將對手打倒雪恥,出拳更是用盡全力,卻是次次落空,沒片刻便汗如雨下,氣喘如牛,步伐更是凌亂,被霍世鈞一腳橫踢過去,整個人站立不穩,轟然一聲,重重便臉朝下地摔在了臺上。

這一摔,猶如大山傾倒,震得擂臺木頭縫隙裡的泥灰簌簌而落。

崔載掙扎半晌,終於搖搖晃晃地掙扎起身,擦去嘴邊的血跡,擰著頭道:「我還不服!我不和你比拳腳!我和你比弓箭!」

他是山裡人,自小狩獵,弓箭於他,便如自己的左右手一樣熟悉。

「崔載!你還不滾下來!這樣胡攪蠻纏,砍頭也無二話!」

宋篤行急忙到了擂臺近前,對著崔載厲聲喝道。

崔載恍若未聞,只是咬牙望著霍世鈞,一臉的拼死也不怕。

霍世鈞哼了一聲,道:「取弓箭,取火折!」

霍世鈞當年於亂軍百步之外,一箭射透高坐馬上的噠坦大帥胡亥兒咽喉,這事軍中人人都知,被傳得神乎其神。卻始終無人親眼見過他的箭法。今日竟要當眾引弓,莫說那些尋常士兵,便是這武平軍中原來的舊將,此刻也是被勾出了好奇,紛紛從座位上起身,屏息以待。

火折是用極易燃燒的棉草加硝、硫磺與土紙卷制,被套在透氣的竹筒之中,用火點燃後吹滅,此時沒有火苗,但火引卻在,能保持很長時間不滅,需要用時,拔掉蓋,吹氣使它復燃。不過吹燃也是需要技巧,需要突然、短促且有力。此刻,這樣一支軍中常備的不過拇指粗細的火折被豎著立在了擂臺邊緣的木板之上,蓋子擰開,豎著搭在竹筒口。

霍世鈞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手持弓箭退到距離擂臺十丈之外的空地,挽弓搭箭,片刻之後,箭離弦而出。

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筒蓋應箭而落,而毫無依託,只憑自身平衡才豎立的火折筒卻紋絲不動。稍傾,竹筒口冒出一陣淡淡青煙,黃色的火苗跳了出來,竟被掠過的箭風點燃了。

再一次的死寂之後,滿場忽然爆發出了一陣排山倒海般的喝彩聲浪,待那聲浪稍歇,霍世鈞到了崔載面前,冷冷道:「你若也能這樣,我再與你較量!」

崔載先前面上的不忿之色早已消盡,此刻微微低頭,額頭汗流如注。

霍世鈞一記重拳,將他擊倒在地,崔載還在地上掙扎,一隻馬靴已經踏上他的胸,將他重重踩在了腳底。

霍世鈞俯身下去,盯著微微驚駭的崔載,冷冷道:「崔載,你知道我為什麼應你的戰?下面就是理由,你給我聽好了!我聽說你能舉過千金石。我不能。但我卻打倒了你。為什麼?我告訴你,一味蠻狠,力氣再大,永遠也都是頭牛,只有被人驅使的命。你既投身軍營,必定也想建功立業。用上你的腦子,你的這身力氣才能如虎添翼。這是第一。第二,你仗了自己的武功,下手狠辣,絲毫不知輕重。我再告訴你,你的武功和力氣,不是用來對付你的兄弟。沙場、敵人,那才是真正比較高下的場地!是男人還是孬種,提到戰場之上就見分曉。你今天以下犯上,本該受二十軍棍。我暫且記下這棍,等你日後上了戰場將功折罪!」

滿場寂然,他腳下的崔載,嘴唇微抖,卻是說不出一個字。胸口被霍世鈞踩得如同骨裂,幾乎要透不出氣了。陡然呼吸一暢,他已收腳。

崔載面上浮出羞慚之色,長長呼了口氣,慢慢地爬起來,忽然聽見他又道:「崔載,我應你的戰,還有一個緣由,便與那棉服有關。那件棉服,是我夫人在燈下熬夜,一針針親手縫出,那個勇字,也是她親手繡上的。我見你卻並不以為意。既如此,我代你收回,留給比你更需要的人便是!」

崔載一震,抬頭望去。見這位主將盯著自己,雙眉緊皺,目中滿是冷峻之色。雙手一抖,人已是直直跪了下去,重重磕頭到地:「霍大人!我服了!我崔載生平從沒服人,你是第一個!我謝過大人的大量!從今往後,必以大人馬首是瞻,誓死效命!這件棉服請大人賜回於我!能得夫人縫製之衣,是我崔載前世修來的福分!」

霍世鈞看他一眼,一語不發,轉身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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