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宋篤行整個人,此刻繃得緊緊,這樣的嚴寒之中,他的後背也已被汗水溼透。

他做夢也沒想到,今日竟會再次發生這樣的事——他為人機敏,號稱智多星,當初就是他在霍世鈞的授意之下,一手策動了一場士兵譁變,從而順利地將前節度使劉九德撂翻下了馬。沒想到今天,這樣的一幕竟再次發生,只不過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他成被動的一方。

他相信霍世鈞,他既然親自出馬了,只要自己這裡照他吩咐的那樣再堅持一兩天,一切難題就都會迎刃而解。沒想到天不遂人願。昨夜先是凍死兩名士兵,繼而,禦寒冬衣被劫的訊息竟也不脛而走,迅速傳遍了整個藩營。已經熬等多日計程車兵們極度失望,繼而恐慌情緒便蔓延開來。

劉九德從前在此盤根多年,大樹就算被連根拔起,泥地下還是有些根鬚。士兵受了有心之人唆使,一時群情激憤,如星火燎原,很快便手持兵械朝著節度使府邸成群壓來。他聞訊之後,立刻帶了人趕來阻攔,前後門一陣短兵相接,終於暫時擋住了士兵們往裡衝的勢頭,但外面人越來越多,推壓擠搡,刀兵相接,眼見局面就要失控——世子妃還在裡頭,若真被衝撞了有個什麼不妥,他如何去向霍世鈞交代?

「宋大人!我們要見霍大人!叫他出來給我們一個說法!咱們的兄弟不能就這樣白白凍死!」

譁變士兵裡被推舉出來的一個頭目,宋篤行認得他,名叫康元,是個服役多年的老兵,身手不錯,作戰勇猛,在士兵裡有點聲望,只是性子暴躁,又貪杯好酒,曾數次酒後惹事,這才一直只是個十人長。此刻被頂在了前,一臉通紅,顯見是喝了酒,對著宋篤行怒聲吼道。

「對!冬衣棉被到底什麼時候發放?是不是被劫了?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康元話音剛落,身後的聲音便此起彼伏,喧鬧一片。

宋篤行急忙大聲道:「霍大人有要務,今日人不在。只是諸位兄弟,請聽我一言,所謂禦寒冬服道上被劫的訊息,那全是有心之人的惡意造謠,目的就是動搖軍心生事造亂!大家千萬別聽信謠言,趕緊都回去!冬服已經在路上了,數日之內必定能發放到弟兄們的手上!」

「今天霍大人不出來,我們就不走!」

宋篤行喝道:「你們誰敢亂來,待霍大人一回,立刻軍法處置!我向你們保證,不出三天,冬服必定如數發放!」

霍世鈞雖到此不過數月,雷厲風行,威勢深厚,眾人頗為憚怵。聽到此話,聲息終於漸漸降了下來。

宋篤行略微鬆了口氣,正要再繼續勸退,忽然聽見康元又嚷道:「兄弟們別信他的!我聽說那些冬服早在半道上被劫了,他這就是在拿白話蒙我們!拖一天是一天!他們這些當官的,自己一個個吃飽穿暖就好,哪裡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昨晚凍死了倆弟兄,今天明天凍死的,不定就是你和我了!霍大人既然不肯露面,咱們兄弟就自己衝進去,有什麼拿什麼。拿不夠,一把火燒了這房子取暖!再去燒了藩臺營,大不了不吃這皇糧,咱們兄弟一拍兩散,幹什麼也好過在這裡活活凍死!」

「燒房子!燒房子!」

附和的呼喝聲立刻不絕於耳,聲浪陣陣,震人耳鼓,士兵們紛紛往裡衝,短兵已是兵乓相接。

「他的話做不得保證,那我的呢?」

宋篤行見局面失控,正要令人先衝進去保護好世子妃,忽然聽見一聲清亮女聲自身後響起,猛地回頭,看見世子妃竟踏雪而來,肅然停在距自己身後不過七八步的甬道之上。她身後,府中的下人們紛紛抬著箱籠尾隨而出,一口口地擺在路邊。

宋篤行大驚,對著侍衛嘶聲吼道:「這裡危險,快護著世子妃先走!人手不夠的話,我這裡還有!」

善水置若罔聞,反而朝前緩緩行來。

她這一現身,方才還如潮般湧動的人群漸漸便止了下來,攀爬在牆頭的人不再跳下,正在打鬥計程車兵也停了動作,無數雙目光朝她射了過來,安靜得連她腳底踏雪發出的咯吱聲也清晰可聞。她一直行到宋篤行的身邊,這才停了下來,站到了他的前頭,目光掃過對面的無數張神色各異面孔,微微一笑。

「弟兄們,你們剛才說,宋篤行的話做不得保證,那我的呢?我代我的丈夫向你們保證,你們的冬服數日之內,必定會如數發放!絕無半點虛言。」

她的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帶著不容質疑的力度,一字一字,清晰地入了每一個人的耳。

康元遲疑了片刻,終於道:「霍大人呢?我們要見霍大人!昨晚我們有兩個兄弟被活活凍死!」

善水的目光往人群裡掃了眼那挑唆的人,很快望向康元,道:「你們剛才聽來的那訊息,確實是真的。棉服在半道被劫……」

她此話一齣,宋篤行大驚失色,對面士兵們面面相覷,很快,嗡嗡聲便四下而起。

善水面不改色,繼續道:「霍大人現在不在,這也是真的。他不是不願與你們對話,而是知道了這訊息,昨半夜便立刻動身離去,為的就是解決這問題。他走之前說,他計程車兵,只能死在戰場,那是死得其所,否則,便是他這個主將的恥辱!昨夜已然去了兩位弟兄,我代他向大家致歉。請弟兄們相信他,他一定會盡快趕回,給你們,還有死去的弟兄一個交待!」

滿場寂然,康元怔怔望著善水,神色漸漸鬆懈下來,道:「好……」

他話沒說完,人群裡忽然有人發話,嚷了起來,道:「弟兄們!她又不是霍大人,說的話你們也信?萬一再幾天,還是沒有呢?到時候凍死的人又去找誰訴冤?」

善水朗聲應道:「我丈夫頂天立地,他既這樣說了,就絕不會空口白話。我知道弟兄們缺衣,體弱的人難熬這嚴寒,所以把我府上所有的厚衣厚料都搬了出來,就在這裡……」轉身指著甬道上一字排開的箱籠,白筠忙命人把蓋子都開啟,裡頭各種毛氅厚料堆疊,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善水到了一口箱子前,親自拿了件獺皮氅,送到近旁一個身形瘦弱的少年手中。那少年呆立不動,臉漲得通紅,不敢看她一眼。

「宋大人,你把這些搬去,分發給體弱之人,能幫幾分算幾分!」

宋篤行已經完全失語。見善水望向自己,這才如夢初醒地應了一聲。

「弟兄們,你們不只是我丈夫的兵,更是戍守我大元疆域的兵。我丈夫現在,他正為你們在外奔波,我也願為大家盡我綿薄之力。昨夜凍死了兩位弟兄,從這刻開始,我就帶我府上所有女眷,為大家趕做兩百件的棉袍,做不滿兩百,我絕不停手。你們若是信我,此刻就請回去,安心再等待幾天。」

一陣靜默過後,角落裡忽然有人嚷了一句道:「世子妃,我叫孫祥,你的衣服能不能給我做一件?繡上我的名,這樣不會被人偷!」

善水看了過去,見是個二十出頭計程車兵,濃眉大眼的,便微笑點頭道:「好,你叫孫祥。我記下了。」

「我也要!我叫張金……」

「還有我……」

方才還劍拔弩張,此刻已經成了這樣一番景象。一場大禍消弭無痕,宋篤行終於長鬆一口氣,見世子妃還被人圍著脫不開身,急忙上前推開眾人,大聲道:「都散了散了!再滯留不去,全以亂紀論處!」

堵在門口的人流終於漸漸鬆動,士兵們議論紛紛,羨慕地看著起頭那幾個口快得了應允的人,慢慢散了出去。

善水直到此時,才覺自己手腳發軟,後背滿是虛汗,被白筠一把扶住了,急忙與人一道往屋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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