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筠拗不過她。只好推醒熬不住困歪在美人榻上還呼呼大睡的雨晴,著了人進來伺候。
善水梳洗。因如今不在京中了,所以也不必照世子妃的品級裝扮,只盛裝準備出行,草草吃了半碗枸杞粳米粥,便等著霍世鈞來。果然沒一會兒,聽外頭的丫頭來傳話,說世子在大門口等著了。
白筠急忙替她披上猩猩紅的鑲金絲飛鳳紋大毛斗篷,自己捧了裝那腰封的匣子,跟了過去。
善水甫跨出門,便覺一股透骨寒意襲來,刺目陽光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穩了下心神,往大門而去。看到門口已經停了輛朱輪華蓋車,只是輪子比京中時慣見的要粗厚許多,大約更適合雪地裡滾走。霍世鈞繫了件黑色鑲玄狐皮的大氅,端坐在一匹高頭駿馬之上,正側臉冷眼看著出來的善水,紋絲不動。
善水與他對望一眼,垂下了眼皮,低頭到了馬車前,踩著張小機子,被進上了馬車,白筠跟了上來。
馬車裡鋪了厚厚的地氈,中間有個已經燃了火炭的暖爐,所以裡頭很是暖和。善水剛坐上
去,馬車便粼粼往西而行。
由都部的地界,位於鳳翔衛往西的靈藏山脈一帶,過去便是西羌國境。從鳳翔衛過去,快馬半日多便可到。善水出發時是早上,到時,正是傍晚時分。被扶下馬車時,眺望遠處,見西山峰頂夕陽火紅,映照了未化的白雪皚皚,天際有炫彩虹霓隱現,天高地闊,奇景壯麗。
霍世鈞是興慶府的新任節度使,握地方大權,他本身又貴為皇胄,因了妗母年高德重,肯自低身份前來賀壽,自然是給了天由的臉面。自都王與大妃親自領了兩個成年王子到寨府大門迎接。
這邊的人受漢化極深,便是尋常小藩也通漢語.所以善水倒不用擔心語言問題。賓主一番寒喧過後,由都王領了霍世鈞在前入內,善水被大妃陪著,霍雲臣等一應侍衛尾隨而入。
妗母中年失夫,一手扶植幼子到今日。地位就如洛京之中的穆太后。如今雖七十高齡,在其子民中的影響力,甚至遠勝今日的穆太后。由都王對這位母親,也是十分地敬重,凡部族大事,必定先問過其意,而後定奪。今日她七十壽,古稀珍貴,四面八方大小部族自然齊齊前來賀壽。夜幕降臨,寨府裡張燈結綵,火把點點,遠望便如天上繁星。
妗母雖七十高齡,精神卻極健鑠,望之不過六十許的樣子,身穿明紫袍服,端坐於正中上位,望向霍世鈞與善水,笑道:「世子乃上國貴賓,身份尊貴。老身不過賤軀,世子卻應邀攜了世子妃大駕光臨,叫此處蓬蓽生輝,老身不勝感激。」
妗母此話一齣,滿堂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齊齊看向了大元的世子與世子妃。
妗母說的,是本地的部族語言她分明會說漢話,一開腔,對著大元世子夫婦,卻偏要操本族語。確實是軟中帶硬,極其厲害的一個角色。
善水心中還在略微忐忑之時,忽然手被身邊的人牽住,隨他起身,見霍世鈞已經朗聲笑道:「今日妗母七十。人歌上壽,天與稀齡。我夫妻二人乃是後輩,再大的禮,妗母也受得起。」
善水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因他說的也是此地的語言。只知道他話音一落,壽庭裡便歡聲四起,眾人紛紛隨了霍世鈞朝著妗母賀壽,場面歡騰。
妗母目光微微一閃,這次改用流利的漢話,笑道:「老身久聞霍世子之名,今日一見,果然非池中物。老身多謝世子給的臉面,今日但請與世子妃一道,不醉不歸。」
他的手心溫暖,握住她手時有力。善水望向他的側臉,忽然想起自己父親以前提過,說他小時就聰敏過人,讀書過目不忘。他既有心於此地,學會當地部族土語,也就不在話下了……一時竟微微失神。見他說完了話,彷彿感覺到自己的注視,目光似乎耍轉過來,忽然有些心慌,迅速垂下眼皮。覺到手一鬆,知道他放開了,心裡忽然竟有些空落,便慢慢坐了回去,望著自己面前桌案之上青玉杯中的羊羔酒。
「此地酒烈,你不會喝灑。有人來敬,就說身子不適,推掉便是,無人敢勉強。」
善水耳邊忽然一熱,聽到霍世鈞這樣對自己低語。再抬眼望去時,見他已經坐直身子,目光望著前方,連眼角風也沒瞥向自己。
大廳中火杖愈燃愈明,嗶波火苗跳躍光中,氣氛也漸至口。善水就照霍世鈞叮囑的,滴酒未沾。他卻來酒不拒,一杯接一杯,與前來攀談的各部族大小人物們相談甚歡,笑聲爽朗,舉手投足,一舉一動,無不引入注目。望著他漸漸泛出酒意的一張面龐,善水忽然微微心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