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又別過頭去,繼續手上的活計,嘴裡唸叨著。
「誒,我聽他們說,城南那邊有個老中醫,專治疑難雜症,你可以帶著天保去瞧瞧。別不信,偏方治大病,萬一給看好了呢,是不是?咱就賺了——」
見小軍不言語,他自顧自地繼續扯下去。
「甭擔心錢,我有,我無牽無掛的,可以先急著你這邊,給崽治病要緊。」
說完,他回頭,卻看見曹小軍懸在半空的手。
「怎麼?」
「沒什麼,」曹小軍擠出個笑,順勢拍了兩下他後背,「衣服後頭髒了,給你弄弄。」
「嘿,也就你管我這些——」他苦笑,低頭搓著手上的鏽,「多少年了,都沒誰拿我當個人看,別說衣服了,就連……算了,不說那些喪氣話,幹活幹活。」
他毫無戒心地背對著他,踩著鋼管的邊緣,探出身去夠高處的鋼筋。
曹小軍扶著腳手架,立在那裡,看著他開膠的解放鞋,起了毛邊的衣領子,卻怎麼也下不去手了。
媽的,管他是誰,不過是個同樣落魄的苦命人,誰還沒點見不得人的過去呢。
就當是東子還了魂,就當是老天爺又開了眼,讓他們重新續上兄弟的緣。
自那以後,曹小軍便把他當做真正的東子看待,多年來的愧疚,也總算有了個去處,贖罪一般,掏心掏肺地對他好,而他也同樣肝膽相照地回報著小軍。
接下來的兩三年時光,曹小軍像是去到了曾經世界的倒影,真心實意的幸福著。一切調換了順序,在這個世界裡,幸運的那個是他,他有細妹,有天保,還有個叫東子的兄弟。在這個世界裡,不是東子的東子,成了他的小弟。
曹小軍依然不知道他真實的名字,但他知道,他們已是兄弟,就像他與曾經的倪向東一樣,是兄弟。
第三回起殺心,便是那日晚上。
東子喝多了酒,意外吐露出深藏的秘密,原來三人早在那個月夜便打過照面,原來命運的繩索早在十多年前就打下了死結,這是個困局,誰也別想掙脫出去。
想不到,他忍了這麼久,藏的如此深。
今日這番半遮半掩的話又是什麼意思?
是警告?試探?暗示?還是僅僅是酒後失了言?
該信任他嗎?要威脅他嗎?還是開啟天窗把話挑明?
曹小軍喝著酒,腦子亂成一片,吳細妹不住瞥他,他只作看不見。
等送走了東子,夫妻二人相對而坐,半晌才開口。
「小軍,他會不會——」
「不會,他不是那樣人。」
雖然心底打鼓,可曹小軍嘴上還是硬,替東子找補。
「你知道?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吳細妹哼笑,「現在人家在暗,我們在明,把柄被人捉住了。」
「他不一定看清什麼——」
「要賭嗎?賭什麼?咱倆的命?天保的命?」吳細妹嘆氣,「要我說,還是搬家吧。」
她望了眼沉沉睡去的天保。可憐孩子病情剛穩定些,慢慢跟上學校的進度,他們適應了琴島的水土,手頭也攢下些許餘錢,若是一搬家,一切又要從頭來過。
「總搬家不是辦法,他能尋到這裡,也定能跟著我們再走,」曹小軍搓著眼,「不能一輩子躲,不能再躲了,就是咱倆可以,天保還能一輩子藏在暗地裡,不做人了?」
「那你說怎麼辦?」
「我——」
那個念頭一閃,曹小軍嚇得一激靈。
他知道,那就是答案,他和細妹想到了同一個答案。
他知道只能那樣,可不願早早妥協,只一秒一秒地生捱著。
「你先睡吧,我再想想。」
想什麼,只能那樣,他知道,可他不願承認。
吳細妹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曹小軍倚在床頭,看著她熟睡的側臉。
那人不死,總歸存著個危險,是懸在頭頂隨時會劈下來的斧子,苦心經營的家庭,也許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他個人願意去信任他,可這信任總歸有個年限,如今兩人是兄弟,誰能保證以後呢?若是二人反目了呢?若是哪天倪向東的屍首重被翻了出來,警察逼問呢?為了自保,那人難保不會說出一切。
更何況,倪向東的屍首現如今在哪裡他都不曉得。也許早被人發現了,也許警察正在追查,也許他們曾經遇見的老鄉,也被一併叫去做了口供,也許家鄉的警察在趕來逮捕他們的路上。
這麼一想,心裡登時亂起來,美好平靜的日子不過是黃粱的美夢,窗上的霜花,經不起細琢磨,見不得白日的光。
曹小軍蹲在廁所,一根一根地嘬煙。
他必須做出選擇,就像當年一樣,東子還是細妹,弟兄還是家人。
他搓著臉,不住嘆氣,腦袋窩在胳膊肘裡嗚嗚地哭。
東子,我知道自己欠你一條命,可我捨不得眼下的一切,我跟細妹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撐到如今,天保還小,起碼讓我們護他到長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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