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元說,這就是我們的生活,從那以後,每想起這些,我就會提醒自己:天堂和地獄不過一牆之隔,永遠不要囂張。
劉元進去時穿了一套美爾雅西裝,值4000多,繫了一條夢特嬌領帶,578元。劉元一生精明,在生意場上從沒吃過虧,但那次卻賠得一毛不剩:他把全部行頭都給了一個姓劉滕的收容員,換來的只是一個電話,通話時間不到一分鐘,摺合人民幣約九分錢。2000年8月份,他的資訊公司成立,在人才大市場招聘,那個姓滕的收容員滿身大汗地擠進來,一臉羞澀的笑,指著招聘啟事上的保安崗位,遲遲艾艾地說:「我想……我想應聘貴公司的保安,我能吃苦,也能……」劉元看了看他的簡歷,笑眯眯地問他:「滕福林,你還記不記得我?」滕福林盯著他看了半天,不好意思地笑,說不記得了,既然你認識我,那就錄用我吧,現在工作真難找。劉元笑了笑,揮揮手將他趕了出去,然後看見了他脖子上那條皺巴巴的領帶。就在一年多以前,劉元拿它跟這個可憐蟲做了一次交易,他哼哼唧唧地求了半天,滕福林就是不讓他打電話,最後實在被纏得不耐煩了,指指他身上骯髒的西裝和領帶,說這個給我,然後踢了他一腳,說我真他媽的想揍你。
那條領帶是趙捷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到深圳後,劉元試著給她打了個電話,趙捷聽見他的聲音就笑,問他:「你回來了?江門出差累吧?」劉元紅著臉坦白,說我被收容了好多天,剛從樟木頭回來。趙捷又笑了一下,說我知道了,就這樣吧。然後砰地一聲掛了電話,讓劉元呆若木雞,茫然若失地站了半天,嘴唇無意義地上下張合,像一條釣在鉤上的魚。
那時已經三點多了,劉元換了套衣服,急匆匆地往公司跑。按照慣例,週一下午要召開例會,另外月度考核也該開始了,這可是大事,關係到全公司的工資發放。劉元一邊等電梯一邊想,自從我當經理以來,公司的工資一天都沒拖過,這紀錄可不能破。
公司裡靜悄悄的,人人埋頭做事,門口的保安好奇地看著他,劉元點點頭,打了卡,徑直走到王志剛的桌前,像往常一樣不苟言笑,說你去通知一下,五點半準時到小會議室開會。王志剛聽見他的聲音,茫然抬頭,傻乎乎地看了他半天,結結巴巴地說例會,例會已經開過了。劉元不大高興,尖著嗓子質問他:「我不在你們怎麼就能開會?」
王志剛囁嚅了半天,終於鼓足勇氣,說劉總,你還不知道吧?「……
你已經被開除了。」
劉元愣愣地看著他,眼睛使勁地眨巴了兩下,四周的同事靜靜地望過來,誰都不說話。劉元慢慢挪動腳步,過去看牆上的公告,那份檔案很短,說他曠工已超過三天,另外經查有違法行為,「受到屬地國法律制裁」,所以給予開除處分。後面還有一些字,報送哪些部門,抄送哪些部門,他已經看不清了,心中空空蕩蕩的,連一粒灰塵也擱不下,身子晃了一下,幾乎就要摔到,部下們慢慢地圍攏過來,一個個神色肅穆,就像對著一具屍體。過了半天,劉元定神強笑,澀著嗓子對王志剛說:「我被開除了,嘿嘿。」王志剛撓了撓頭,看見他臉色發青,眼神僵直,表情似哭似笑,像一個被水草纏足雙腿的溺水者。
劉元在這裡工作了整整五年,從普通職員到部門總經理,從最低層到最高層,五年裡只請過一天病假,從來沒遲到過,有時候連續幾個月加班加點地工作,光工作筆記就記了滿滿七大本。然而最後還是一無所有。劉元輕飄飄地走下樓,悲憤地想:連開除我的制度,都是我一手製定的!
走出門來已經是傍晚了,風聲呼嘯,深圳的颱風就要來了,行人四處奔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劉元一步一頓地往前走,像一棵在風中扶搖不定的小樹。天黑了,街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劉元轉過身,看著他五年來每天必到的那間房子,感覺就像做了一場夢。七天之前,他是這裡最受尊敬的人,七天後,他黯然離開,沒有一個人挽留他。
生活在這屈辱的七天裡悄悄轉了個彎,醒來後一切都已經倒塌,整個世界兇險而又猙獰。劉元對陳啟明說:「人生不過是個虛妄,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一切悲劇,都是因為我們想得太多。」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2003年7月,那時肖然已死,黃振宗在家門口被人拐跑,黃芸芸被陳啟明打了一耳光,不言不語地坐了一整天,然後就瘋了。那時劉元已經成了一個優婆塞,他學佛五年,自稱「修道之人」,每月去弘法寺捐一次香火,每次至少500塊。他的師父,弘法寺的高僧明覺禪師,專門為他題了一幅字:「千紅為灰」,劉元對著它晨昏禱告,說自己修為還不夠,如果有一天到了那個境界,他就會出家,不過不一定要離開深圳,「心即靈山,在哪兒都一樣。」
那天夜裡劉元又去找過趙捷,在滿街飛舞的落葉中,趙捷冷得像剛從冰箱裡鑽出來,說你以後別來找我了。劉元問為什麼,趙捷扭頭就走,說我討厭你這種男人,又撒謊,又嫖娼,你還好意思問為什麼!
這時雨水啪啪地落了下來,劉元站了一會兒,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拖拖拉拉地往黑影裡走,剛走幾步,聽見趙捷在後面叫他:「劉元。」劉元回頭,看見她斜靠在門上,牙齒緊緊咬著嘴唇,眼裡淚光閃爍,過了半天,她哽咽著說:「下雨了,我給你拿把傘吧。」劉元搖搖頭,傴僂著腰越走越遠,幾片落葉在風雨中飛起,顫抖著、旋轉著,無聲無息地落在他身後長長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