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然坐在辦公桌前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勁。牛侄兒最近象是發現了什麼,臉一直陰得象個茄子。前些天跟信達廠簽了一份九萬多的合同,定好了這週二交貨,肖然一直掂計著這筆回扣,想錢到手後,一定要另租一套房子,他們現在住的那套實在太破了,而且蚊蠅紛飛,蟑螂橫行,廚房裡常有耗子不請自來,旁若無人的大肆咬嚼。有一天晚上韓靈上廁所,剛剛蹲下就感覺屁股上有異物爬動,回手一撈,赫然拿獲了一隻豐滿健壯的蟑螂大王,嚇得她四腳朝天,厲聲長嘯,牆皮紛紛脫落。
今天一上班就被領導召見,肖然硬著頭皮走進去,還沒來得及請安,就聽見牛侄兒中氣十足的唸白:「你!馬上通知信達廠,那批貨不要了。」肖然心裡怦地一下,知道事情不對,接了令就往外走,腳還沒邁出門口,又被牛侄兒一聲震住:「你聽著,今後不許在信達廠訂貨!」肖然登時覺得尾椎骨冰涼,抬頭看見牛侄兒正瞪著一雙錐子般的巨眼,眼中刀槍如林,不由得鼻尖冒汗,四肢顫抖。
那時候肖然還很嫩,學生氣十足,跟生人打交道還會臉紅。老江湖牛雲峰分析了幾個月的報表,覺得肖採購的價格有點問題,但又沒有足夠的證據,孫子說兵不厭詐,所以他也要來詐一下,沒想到果然詐得肖然露出馬蹄。肖採購敗了一個回合,坐到座位上臉生紅雲,心想這份工作看來是做不長了,得早打主意才行。前途黯淡,再想起面色蒼白、血流不止的韓靈,心中傷感頓生,真想大哭一場。情緒平定之後,他往中洋公司掛了個電話,一方面表示關懷,另一方面,聽聽韓靈的聲音對他也是個安慰。
電話沒人接,肖然不死心,又撥了一次,聽見一個溫柔婉轉的聲音說您好中洋公司,找哪位?肖然說我找韓靈,那面靜了一下,然後說韓靈昏倒了,我們老闆送他到醫院去了。肖然騰地跳起來,激動舌頭翻轉,「哪家醫院?快快快快告訴我,我我我是她男朋友!」
鍾德富上樓時就開始不老實,一手樓著韓靈的腰,一手來回地摸她襯衫裡的乳罩帶,心裡癢癢得象生了蛆。韓靈爬了兩步樓梯,累得嬌喘陣陣、香汗淋漓,難受得話都說不出來,也顧不上理會老鐘的輕薄。好容易爬到五樓,她砰地靠到牆上,一張臉白得嚇人,有氣無力地對老鍾說:「鍾總……麻煩你……我包裡那把黃色的……鑰匙。」
房裡一派混亂景象。被子沒疊,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曖昧氣息,枕套有兩個禮拜沒洗了,油汪汪的,桌子上擱著一碗沒喝完的湯,兩架蒼蠅正圍著碗沿起起落落。老鍾扶著她往裡走,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團衛生紙,粘乎乎的,不知是什麼內容,心裡一陣膩歪,鼻孔哼了一聲,說小韓你怎麼住這種地方啊,然後不勝幽怨地嘆了一口氣,推搡著把韓靈放到床上,自己似蹲似站、猶猶豫豫地把屁股放到椅子上。
韓靈胸口象壓了一塊大石頭,眼前金星飛舞,額頭虛汗直冒,在床上吐納了半天,煩惡稍減,於是強坐起來向老鐘錶達謝意,說鍾總今天真是麻煩你,我現在好一點了,就不耽誤您的時間了。想了一想,覺得語氣有點生硬,又補充了一句:「我住的地方太亂了,真是委曲您。」說完艱難地擠出一個慚愧的笑容,笑得老鍾欲哭無淚。
看著韓靈魂不附體的樣子,鍾德富明白,今天即使想做什麼也做不成,霸王硬上弓不是他的風格,作為一個有家有業有地位的財主,他也不喜歡乘人之危,這事總要你情我願才有趣。老帥哥鍾德富在這一點上很健康,宣稱自己有「三不上」:一不上醉雞,因為人喝醉了難免會反應遲鈍,無法領會他武功中的精妙之處;二不上病雞,病人身有晦氣,招惹了不僅大耗真元,而且會破財傷身;三不上瘟雞,主要是怕傳染。當然,今日不上不等於永遠不上,健康的、清醒的、笑靨如花的韓靈還是符合他的性審美觀,慣於作長期投資的老鍾在心裡盤算了最多一秒鐘,立刻就有了主意,他從lv真皮錢包裡抽出兩張千元港幣,笑咪咪地放到桌上,一張胖臉象耶酥一樣慈祥,對韓靈說:「你好好休息吧,這裡是一點小意思,你去買點東西補一補。」
1994年深圳計程車起價12元,每公里2塊4,這在全國恐怕也是最貴的。從蛇口到羅湖醫院,計費器一直在不停地跳,肖然滿頭大汗,一面抱怨司機不開空調,一面不住聲地催促:「快,快,再快,再快!」湖南籍計程車佬被催得手忙腳亂、腿肚子抽筋,忍不住回頭大聲反駁:「桑塔納哎,140公里啦,再快,你還要不要命了?」
肖然沒有回應,紅樹林招搖的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兩隻海鳥翩翩飛過,羽翼如紗,鳴聲中情意無限,肖然看得心中感慨頓生,心中血漿翻滾,一把將菸頭摁滅在自己的掌心,心裡惡狠狠地想:韓靈,你死了,我陪著!
八年之後的一個深夜,就在這裡,陳啟明和劉元燒了幾百億冥幣,那時深圳的夜生活剛剛開始,濱海大道上鬼影綽綽,空氣中飄蕩著夢囈般的歌聲。劉元眼眶烏青,臉上隱約有鬼魂的表情,紙錢燒完後,他想起與死者一生的恩怨,忍不住傷心起來,低著頭流了兩滴眼淚。陳啟明剛想勸他,忽然聽見樹後有人說話,一個聲音隱約傳來:「其實都一樣……,都一樣……」他心裡一動,幾步走過去,沒有人,風吹樹葉沙沙的響,他心裡一陣害怕,抖了一下,腦後一撮頭髮慢慢豎起,在初秋微涼的風裡瑟瑟地抖。
韓靈知道此錢有毒,萬萬不可收下,鍾老闆送自己回來,貴腳踏了賤地,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怎麼好意思再讓人破費。而且老鐘的口頭禪就是「天下沒有白吃的盒飯」,中洋公司每天中午給員工提供一個免費的盒飯,開早會時經常拿這話來教誨員工。盒飯白吃不得,2000大洋當然就更白拿不得。韓靈長吁一口氣,抄起兩張紅色大鈔,口稱使不得,張牙舞爪地就往他口袋裡塞。老鍾作慍怒狀、作聖潔狀、作處女不可侵犯狀,一手捂緊錢袋,一手欲拒還迎地抓住韓靈的手,說你不要這麼小氣好不好,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嘛,收下收下。
韓靈堅決不收,老鍾堅決要給,兩人推拉了半天,韓靈眼花手軟,心思也開始活動起來。1994年的2000港幣可以從深圳到鞍山飛個來回,可以買一臺十六英寸的彩電,可以買好幾套好衣服,這些都是她需要的。眼看著老鍾又一次把錢推回來,她忽然失去了拒絕的勇氣,抓著老鐘的手,遲遲艾艾地說:「鍾總,那…那…」還沒那完,門忽然吱呀一聲開啟,韓靈一激靈,扭過頭去,看見肖然象尊門神一樣站在門口,面色漲紅,鼻孔冒煙,身上臉上熱汗直淌。
房裡很亂。床上的被子窩成一團,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曖昧氣息,地上有一團衛生紙,髒乎乎的,不知擦過什麼。他的女人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一條白腿掛在床沿,裙子裡的內容隱約可見,床下有個男人抓著她的手,手裡還握著兩張鈔票。
肖然腦袋裡轟轟鳴響,心裡亂得象塞了一口袋電線,他蹌蹌踉踉地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兩腳一滑,一屁股坐到地上,樓板通地顫了一下。韓靈啊了一聲,目光及處,看見肖然雙手撐地,慢慢地抬起頭來,雙眼充血又含淚,象個白痴一樣對她說:「你沒死啊?我還以為你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