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靈到深圳不到一年,就打了第一次胎。初夜之後,兩個人象高爾基見到面包一樣,一吃起來就沒個節制,那張可憐的木床在劇烈撞擊之下堅挺了幾個月,終於轟然倒塌,響聲震天,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韓靈剛開始還比較清醒,知道前七後八是安全期,可以隨便灌溉,一過了安全期就要肖然戴安全帽,那時候杜蕾絲什麼的還沒進入中國,藥店裡能買到的都是國內橡膠廠生產的劣質產品,象鍋巴一樣又薄又脆,經常是還沒進入施工現場,安全帽就已經破得千瘡百孔,這樣三折騰兩折騰,終於折騰出事了。
韓靈那時在中洋外貿公司上班,每天打打檔案收收傳真,很清閒,他們老闆是一個香港人,大名喚作鍾德富,沒什麼文化,篤信濟公活佛,有一天扶覘求神,問東南西北何處可以發財,濟公哼唧了半天,在沙盤上歪歪扭扭地畫了幾個符,鍾德富趴在地上研究了半天,終於明白了濟老大的指示,於是變賣了家產,北上大陸騙錢,那還是1989年的事,「投機倒把」在當時還屬於刑法的打擊範疇,鍾老闆自恃濟公附體,膽子比腦袋都大,置人民專政的權威於不顧,悍然走私了幾筆電子器材和辦公裝置,一下子就發了起來。
韓靈到這家公司時,鍾德富57歲,正處於男人最後的青春期,閱人無數的老帥哥在人才大市場第一眼看到韓靈,就被她清純的五官、窈窕的身材和那種羞澀的表情感動得渾身亂顫,問了不到三句話就拍板錄用,試用期薪水1800元,那可是1993年啊,1800元即使在深圳也要算是高薪了。在最開始的幾個月,鍾德富裝得象尊坐懷不亂的真神,韓靈每次拿檔案進去,他都用鼻孔輕輕地嗯一聲,絕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甚至連頭都不捨得抬。有一天因為等兩張香港來的報關單,韓靈一直加班到晚上十點多,要回家了,老鍾說小韓不要坐巴士了,我請你吃飯,順便開車送你回家。那天肖然無緣無故地被牛侄兒教訓了一通,心裡憋了一肚子氣,回家後左等韓靈不回來,右等韓靈還不回來,情緒越發高漲。等了幾個小時,實在是餓極了,就到樓下計程車多店裡買了兩個麵包,一邊吃一邊惡狠狠地啃著自己的牙床,盤算著怎樣向韓靈討還公道。快十二點時,一輛掛著粵港兩地牌照的黑色公爵王緩緩開過來,韓靈滿臉媚笑地走下車,裙裾飛舞,月光滿身,象個能誘人跳海的妖精。肖然正恨得蕩氣迴腸,見此情此景,更是急怒欲狂,韓靈沒注意到陰影裡坐著的某人,兀自一臉媚笑地向公爵王道別,還伸進手去讓老鍾輕輕地捏了一下,然後哼著反革命小曲兒往回走,剛到樓口就看見了肖某人生鐵一般的臉色。
他是誰?肖然的嗓子象是在冰箱裡凍過。
我們老闆,韓靈報歉地笑笑,今天加班,沒有公交車了,所以搭老闆的順風車回來。
「你們老闆?你們老闆?!」肖然祭起一雙雪白的眼球,「跟老闆用得著那麼親熱?是情人吧?」
神經病!韓靈診斷完肖然的病情,氣鼓鼓地往回走,沒走幾步就聽見背後一聲大喝:「韓靈!你給我站住!」韓靈驀地回頭,看見肖然象頭髮情的獅子一樣,毛髮倒豎、渾身筋抖,看那意思,給根火柴他就能把方圓幾里給平了。士多店老闆見事不好,趕緊過來打圓場,說你們小兩口平時那麼恩愛,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趕緊消消氣回家去吧。他不勸還好,這一勸越發引爆了肖然心中的軍火庫,他一竄丈高,怒喝道:「看看你那一臉賤相!還老闆,老***狗屁板!加班不知道打個電話回來啊,咹?!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性了?!」這一急之下,連政治課的術語都背出來了,說得他自己都有點好笑,抬頭看見韓靈光潔如玉的俏臉,心腸立刻又硬了起來:「今天的事情你要是不說個明白,咱倆……咱倆……咱倆就散!」
那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大規模的戰爭,吵到後來,所有的變天帳都翻了出來,韓靈跟劉元不清不楚的曖昧關係、畢業前跟他們班男生摟摟報報的合影,都成了她淫蕩的佐證,甚至連韓爺爺開工廠都成了她品質敗壞的歷史根源。說得韓靈無言以對、無地自容,頭埋在被子裡差點哭斷了氣,肖然越數落越傷心,回首他在深圳的苦命生涯,如何被肉牛一族壓榨剝削,如何勒腰扎脖,每月給韓靈寄100元錢,如今全變成秦香蓮的臭豆腐,也不禁淚流滿面,傷感得鼻涕橫流、吭哧有聲。
根據韓靈的估算,出事就在那夜。情侶之間的批判大會往往會變成肉帛相見的床上運動,這早已是司空見慣的套路。不同的是韓靈在緊急關頭還不忘提醒肖然:「要戴那個。」肖然餓了一晚上,飢火和那什麼火都在熊熊燃燒,早把個人的安危置之度外,只聽他低吼了一聲:「偏不戴!」就奮然殺進了敵軍陣地。
那時鐘德富正坐在英皇夜總會的豪華包間裡翻白眼,他已經把所有的坐檯小姐都檢閱了一遍,卻沒有一個滿意的;那時劉元正在看松下幸之助的發跡史,手邊有一碗吃了一半的番茄炒蛋飯;那時陳啟明正在夢裡數錢,數完一沓就放在身上,最後被錢壓得連喘不過氣來;當窗外的燈火漸次熄滅,肖然訇然一聲仆倒在韓靈身上,鼻孔噴氣,神經微顫,臉上還有一滴未乾涸的眼淚,正慢慢滑落,在寂靜無聲的深圳之夜,在經濟騰飛的1994,在韓靈年輕美麗、沒有一絲皺紋的臉上。
兩個月後,當那個50多歲、號稱當過中國女排隊醫的湖北女人一臉嚴肅地吩咐:「脫褲子!」韓靈的臉刷地紅了,緊緊抓住肖然的胳膊,可憐巴巴地問:「能不能讓他在這兒陪我?我害怕。」老隊醫斬釘截鐵地說不行,這事不能讓男人看見,否則他一輩子都會看不起你。韓靈又失望又緊張又害臊,哇地一聲哭了起來,轉頭扎進肖然懷裡,小拳頭象擂鼓一樣,說「都怨你都怨你」,哭得肝腸寸斷、四肢冰涼,哭得肖然心如刀絞,不顧老隊醫急猴猴的臉色,一把將她摟在懷裡,雙手緊緊地抱住,聞見她發叢中淡淡的廉價洗髮水味道。
手術剛開始並不怎麼疼,韓靈只感覺到那些冰涼的鉗子改錐鐵鍬什麼的,在自己體內進進出出,接著是老隊醫赤裸的手指,滑滑的溼溼的,象條不懷好意的蛇,被固定在腳手架上的韓產婦此刻突然尿意大起,心裡又羞又氣,恨不能一口把自己的鼻子咬掉,正埋怨著罪大惡極、喪盡天良的肇事者,那種鋒利的、撕裂的、不可抑止的疼痛就來了,門外的肖然正準備拿頭撞牆,突然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跟著是老隊醫焦燥地訓斥聲:「不要亂動!越動越疼!就快完了!」聽得他全身血湧,一拳打在牆上,打得四鄰震動,皮破血流。肖然在心中對自己說:肖然啊,你要記住今天!
手術後,韓靈請了一個星期的病假。那七天裡,肖然體貼得難描難畫,每天一大早就起來熱牛奶、煎雞蛋,飯做熟了再拿熱毛巾給她擦手擦臉,然後一勺勺地喂到韓靈嘴邊。中午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一聽見下班鈴響他就沒命地往外跑,在路上喘著粗氣買炸雞、買滷肉、買稀粥,然後飛奔上樓,一邊擦汗一邊給韓靈餵食,耐心得象只親愛的麻雀媽媽。小麻雀吃飽喝足擦淨嘴之後,時間也差不多了,他左右開弓,吃兩口殘羹冷炙,親一下韓靈就奪門而去,狂奔在熱氣熏天的深圳馬路上。韓靈站在窗前,望著那個被汗水洇溼的脊樑,有時會發出這樣的感慨:唉,原來打胎如此幸福。
幸福中的韓靈並沒有意識到這次流產對她意味著什麼。在老隊醫野蠻作業之後,她一直覺得肚子撕撕拉拉地疼,手術前象盼救星一樣盼望的月經倒是來了,卻一來就不肯走,一連多少天都淅淅瀝瀝的,還經常流出一團團紫黑色的粘稠血塊。七天病假休完,臉色初見紅潤,按肖然的意思,她最好再續請幾天,「先養好身體,然後再派你出去賺大錢。」韓靈那天心情不錯,笑嘻嘻地說我都殘花敗柳了,賺什麼大錢?就安心跟你吃苦吧。然後吊在肖然胳膊上登上大巴,在汽車上顛簸了四十多分鐘,剛到上海賓館,就感覺支援不住了,頭暈噁心,臉色煞白,腳重得象有八百個淹死鬼在後面拖,好容易堅持著走到中洋公司,剛拿起卡,就感到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兩腳軟得象煮爛了的麵條,再也站立不穩,撲通一聲栽到地上,頭撞得門框嗡嗡作響。
韓靈七天沒來上班,鍾德富老是感覺象少了點什麼。那天他送韓靈回家,本想乘機侵略一下,摸摸捏捏什麼的,但看見韓靈一臉的寶相莊嚴,就沒敢造次,學著慈祥長者的口吻問了問她的家庭情況,聽說她父親很早就去世時,還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左手有意無意地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離過一次婚,有大婆1名、二奶2名、情人無數的歡場老手鍾德富早就過了亂說亂動的年齡,按他的理論,女人就象一鍋湯,慢慢煲出來的才有味道,所以他不心急。而且優勢是明顯的:有多少錢就有多少魅力,他堅信韓靈逃不出他的魔爪。大不了給她個一兩萬,鍾德富咂著舌頭想,幹一夜等於幹一年,這條女不會那麼不識做。
這條女被扶上車時已經甦醒,象堆泥一樣窩在後座上。老帥哥鍾德富輕佻地搓弄著方向盤,不斷從內視鏡裡偷窺韓靈的動靜,心裡賊念四起,想象著把她抱到床上,象飈這輛公爵王一樣飈她的動人場面。正想得慾火如潮、張弓待發之時,韓靈忽然嬌喘一聲,說鍾總我不去醫院,你送我回家好不好?老帥哥會錯了意,以為肥豬拱門,高興得連油門和車窗都搞不清了,連聲說沒問題沒問題,也不管什麼單行道,掉轉頭就往回開,一路逆行直奔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