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一旁幾個侍衛和工匠放下了手中活計,起身行禮。這幾人的身後,我看到了幾具古怪的器物。
西日昌示意他們繼續,對我道:「你看到了嗎?那就是燮國的秘藏武器,可惜他們沒機會用了。他們留著後手,我大杲前輩們也留有後手,那就是速度。誰也想不到,大杲的鐵騎軍在之前所有戰役中表現的攻城速度都是刻意放慢的。一個時辰,在紇呂還來不及準備完全之前,大杲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佔了燮都。」
我很快就明白了西日昌的意思。紇呂本不應敗,但他敗了。燮示敵以弱有其用意,譬如說誘騙他國,憑仗著秘藏武器,待戰局關鍵時刻反敗為勝。由此而推,燮真正的敵人並非大杲,燮王及紇呂遲遲不動用地宮下的武器,是怕過早驚動對手,這就給了西日皇族一統北方的機會。他們沒有料到,區區一個游牧民族,不僅打通了北方的城池,還在燮都爆發了一場速度之戰,而他們真正的對手一直在觀望,並沒有動手。期望戰役獲勝最大化的燮最後慘敗,輸得憋屈輸得冤枉,讓紇呂讓燮王朝飲恨的還是他們自己。
若他們開始就放手一搏,大杲不可能獲取那麼多北部城池,而燮面臨的就是另六國的或圍攻或忌憚。以一對六勝負難論,但總比被大杲滅國來得強。可是他們太相信自己的能力,太執著全域性的勝負。或許還有別的因素,結局是燮敗了,真相也隨之湮沒。現在西日昌告訴我的,就是大杲單方面的判斷。
西日昌帶我繼續向前,隨著通道的變窄,光線也越來越暗,直到一段路只有一顆夜明珠照明,地宮的面貌全然改變。血色暗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慘青色,青森森的紋路風格也截然不同,粗獷揮灑,又行雲流水,不僅遍佈腳下和兩面牆,連頂上也繪了。
「這位地宮設計者,應是位畫師。」我邊走邊說。
西日昌笑了笑,道:「你知道燮王朝如何區分好人壞人?」
「你說。」
「很簡單,以貌取人。長相俊美的是好人,醜陋的就是壞人。」
「有這麼簡單?」
「哦,複雜點還有,面龐白的是正義的,黑的就是邪惡的。」
我無語。這評判標準頗似西秦的鼻祖。西秦人就愛以貌取人,能在西秦身居高位的,無一不容貌過人。老賊、李雍,還有納蘭冠英無不如此。倘萬國維生在西秦,也許只能當街頭混混。
「以貌取人的風氣,歷來就有。」西日昌想了想,道,「鵬國有位君主,應該是鵬宗王吧,他貌醜,有次接見別國使臣,宗王讓手下代替了,他自己充作侍衛,站在一旁。結果使臣回國後道,宗王貌美無雙,不過他邊上的一個醜侍衛氣度不凡,若不醜,該是位將軍。可笑吧!」
「還好。」
「黎國有位仁王。」西日昌慢悠悠地道,「貌極麗,身手也不錯。」
我黯然道:「黎仁修死於貌美。」
「哦,你家的事。」
黎仁修是我黎族最早的君王之一,英武能戰,貌美。有一回他遭刺客暗殺,他手刃三名刺客,只是臉上受創,壞了容貌。是時,醫師為他治療包紮,他不聽醫囑,扯下面上傷布,流血不止而亡。
這是我黎族的秘聞,西日昌能隨口道出,顯見做足了調查考證的事兒。但這不是可笑,而是可悲。
「其實你的先祖黎仁修並非亡於面傷。黎安初為何而死,他就為何而亡。」
我一驚,停下腳步,問:「你說什麼?可有憑證?」
西日昌道:「天一訣的秘密,我查了幾年,才稍有眉目,卻是如何都想不到,這真正的答案就在我們住的宮殿之下。」
他大步往前,我急忙跟上。眼前已到了一處階梯,往下,深邃幽暗,灰光濛濛。
「這裡很危險,如果將地宮看作一個人,那這裡就是他的腹地。」西日昌沉聲道,「若非有花重,這腹地就是一座墓地。花菊子啊,正是這處墓地的鑰匙。」
「怎麼說?」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階梯過後,是一座詭異的石室。我們進入的是石室最大的石門,室中另有七門,七道石門上分別雕刻著與來時入口相近的鬼怪妖獸。也許是久不見天日,又或隱藏得太深,我總覺著這些門上的飾獸很刺目。
「八卦你我都知,但我沒興趣深研,你有興趣嗎?」
我搖頭,「花先生就在演算那些?或許唐長老也有興趣。」
西日昌笑了笑,忽然問道:「天一訣有多少外篇?」
我一怔後,答:「七篇。難道這是……」
西日昌點頭道:「建造地宮的這人與天一訣有關聯。不過他應該不是位武者,而是位地地道道的老學究。」
「他把天一訣用於建築地宮?」我覺得匪夷所思。
「若我沒有料錯,你最不喜歡修煉的就是外篇第一篇。」
他說中了,我立時瞭然我的武道。如果天一訣暗合的是八卦,那八卦第一卦乾卦即總綱。乾卦陽剛,剛健,自強不息。第一外篇即坤卦,坤卦明柔,地道賢生;厚載萬物,執行不息而前進無疆。
因為第一外篇處處與總綱不合,一練就練岔,越練越抵消總綱的心法,我便放置一旁,轉練別篇,這導致了我的過剛而不柔。
「好生生的天一訣,就被你糟蹋了。」西日昌笑道,「還是黎安初口傳的時候誤傳了?」
他又說中了,黎安初誤傳,我就那麼誤練了。
接下來,我與西日昌仔細道了七個外篇。大半年前,我曾與他說過一回,當時他擺手道不急。現在想來估摸就是那時,他已經發現了地宮腹地的八門。這人也能忍,先摸排清楚了,再來找我核實。
西日昌思索片刻,忽然怪怪地道:「幸好你沒有練全。你的天一訣是個陰謀,除了總綱和第一外篇順序沒錯,後面都顛倒了。不,天一訣本身沒陰謀。」
我盯著他道:「現在你倒有些顛三倒四。」
「跟我來。」他拉了我手,徑自推開左首第一道門。那道門上雕刻的是七門中唯一的女魔。女魔頂生獨角,嘴露獠牙也無法掩飾嫵媚天生。
我心道,這是離卦,又名火卦。離明兩重,光明絢麗,火性炎上。
「這是照曠。」門後一片奪目璀璨,石室縱深處堆滿珠玉奢華之物。
西日昌拉我又開離卦對面的門。那道門上刻的鬼怪,七門中最鬼,難以用言辭形容是個什麼玩意兒。
「無解?」我問。
他點頭道:「坎卦。二坎相重,陽陷陰中,險陷之意,險上加險,重重險難,天險,地險。嗯,又名水卦。」
門開後,卻是一間光禿禿的石室,其間只有一枚夜明珠照明。他拉著我走入,我四處張望,皆是粗糙的石壁,與水卦不合,倒有分無解之意。最險之處,暗藏生機,滋生萬物的水又為何而險,無解。
「花重依卦像開了七門無數次,才破除了門下機關……這間最為古怪。」他感慨著拉我走到最裡面。
昏黃的光線下,我看到了幾張書架,書架上只有零星的幾本舊書。除了書架與書,這間石室再無旁物。
西日昌取下一本遞我。我翻開一看,竟是一本筆記。粗掃幾眼,應是建造地宮之人手筆,記載的都是他生平瑣事。他名為解道子,乃燮王朝時期一名宮廷匠師,善畫。
「這人名不見經傳,但你看第三十三頁。」
我依言翻到三十三頁,一看頓時失色。
「今聞吾友英年早逝,錐心摧肝。秋風蕭瑟,木落西黎。仁修面傷而亡,必有玄故。書禍奈何?人害罪書……」我急急閱完,筆記上所書,竟是黎仁修並非遇刺後不治身亡,而是牽涉到天一訣而死。
「黎仁修死於西秦內地。不久後,解道子死於燮都。這以後,四處流傳得天一訣者,即能獲取天下。年代久遠,如今可考證的不多,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二人都接觸過天一訣,你黎族很早以前就有人因此訣身死。可惜找不著當年黎族留下的書籍記載,不知黎安初如何找回的天一訣。」
我定下神,咬牙道:「我知道!黎安初肯定找到了解道子的後人。」
幼年我雖頑劣,但家藏的族譜,和有關家族的書籍都翻看過。我記得有本奇怪的書,書上內容忘了,但最後有頁圖卻沒忘。那標記不大,幼年我只當圖畫看了。所有書上,只有那一本那一頁上有那麼一小片圖。
我指著筆記的封面,道:「就是這個!」
封面上是朵梅花,與尋常梅花不同,它是四瓣的,和那頁圖上一個樣,這應該是解道子的標記。
西日昌記下四瓣梅花後,道:「我會去查。」
我陷入了沉思,如果天一訣總綱是乾卦,為何葉少遊那日吹響的無名笛曲至柔?同樣衍生乾卦,如何出的一剛一柔?
「在想什麼?」
我不敢在西日昌面前再提起葉少遊,隨手翻了下筆記道:「恐怕在解道子心底,天一訣是本魔書,有可取之處,更有可怕之處,如此他才建造了這麼座地宮。」
西日昌凝視我道:「當日你與我道了‘照曠’、‘無解’兩篇之後,我就一直心存疑惑。世間武學,哪有外篇同總綱一般深奧?你早年無師自修,如今想來,倒是幸事。你只學著能學的,跳過了難學難解的,若換個武者,必然是一篇篇學下來,這一篇篇學下來,一個不慎就走火入魔。我道天一訣是個陰謀,這就是。你的天一訣應該被篡改過,但篡改者並沒有刪增篇幅字句,而是顛倒打亂了順序。他未必是武人,卻必然精通玄學。」
我們同時看那四瓣梅花,最可能進行篡改的就是解道子了。
「說天一訣不是陰謀,因它本身確是世間最強絕學。」西日昌忽然笑道,「我討厭古人,一句簡單的話就讓人想到無數種可能。」
我望著石室有感而發,「是啊,這裡可能就是天一訣的建築版本。」
西日昌沉靜地道:「或許紇呂不知道這裡還有天一訣,但他在擁有了強大的軍備、秘藏武器後,依然戰敗,敗就敗在自負、好強。」
我放回筆記,對他道:「不用我出面,那些黎族人都會聽你的。」
西日昌低低道:「戰爭的本質是人,無論用任何方式,利益、情感總是最容易凝聚的。」
這是他對黎族人、西秦和南越人的方式。我覺著有些冷,大戰的序幕將被他生生拉開。
我們回去的時候,花重不肯歸。西日昌笑問了句,又找出些什麼?埋頭於案牘的花重隨口道了句:「他人即地獄。」
西日昌微微變色,拉著我手走了。可惜當時我沒有聽明白花重的話,以為他是對西日昌說,等知道他是對我道,已經太遲。
他人即地獄,來自帝王權術之書。西日昌平日的言行,也時常流露出此句的影響。
權術、陰謀,瀰漫血腥恐怖之氣,貫穿人性黑暗、朝廷險惡。父子相殘、夫妻相噬、君臣鬥法、以鄰為壑等等醜陋與罪惡的發生,就是他人即地獄的註解。
帝王心術,與我何干?我自然拋諸一旁。
從地宮後出來,時光過得很快。一晃到了夏季,西日昌查到了四瓣梅花。在西秦的北方,有一家規模中等的老字號商鋪,製作銷售各類中低檔傢什。他們是解道子的後人,四瓣梅花的標誌已被五瓣梅花取代。當年黎安初到訪,以繪有四瓣梅花的舊書得到了老掌櫃的親自接待。黎安初走後,那位年邁的老掌櫃就壽終正寢了。
此事由王伯谷親自查訪,以他的眼力和能力,也只能查到這裡。解道子的後人全是不折不扣的木匠和商人,所以王伯谷最大的收穫,是買了一批秦風傢俱,轉送給了邱芬。
三 情弦之外
天一訣的追查暫且擱淺,我每日的行程依舊。上午前往月照宮,教三位皇子。下午一般空閒,走走演武場,或坐坐書院,或自修。對西日昌那些繁雜的政事,我沒有興趣,有胥紅伺候他就夠了。
平靜的時日在秋季的一個午後打破。與三位皇子共同修行的我,突破了固氣期,第二次達到了清元期。正如蘇堂竹所言,重修武藝的我,每拾回一個臺階,即意味著真正的修為突破。
分明只是清元期的修為,我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穿梭在宮廷屋簷上,我能清晰地感知每一位隱匿在暗處的隱衛,跟隨在我身後的慕西雁。秋風颯爽,吹起我三色衣裳,火紅的飛鳥,皎白的飄雲,比黑夜更自由的隨心所欲。輕而易舉的匿氣,不著痕跡的身法,前一刻在殿宇上方,下一瞬就到了昌華宮偏殿旁。
偏殿裡傳來胥紅銀鈴般的笑聲,她的笑我聽過多次,卻從來沒今日般那麼悅耳。我在面紗後也浮起微笑,但這笑很快凝固。
「陛下……不要了……」
透過窗紗,我看見胥紅的衣襟敞開,一隻熟悉的手正在她胸前摸索。胥紅面色紅潤,欲拒還迎。
我閉上了雙目。
頭腦一片混亂,胸腔裡翻江倒海不知什麼滋味。那廂還在柔語,「紅兒,這幾年越發懂事了。」胥紅呢聲。
我猛然睜開眼。有什麼不敢看的,他們既做了,我就看。睜大雙眼,看清楚這一個每日陪伴我的女子,看清楚那一個夜夜睡我身旁的男人。
西日昌的手順著胥紅的胸脯摸上了頭頸,摸上了臉蛋,輕輕捏了把道:「這幾年也越發不像她了。」
我握緊雙拳,這算什麼?揉捏著別的女子,口中還道我?
西日昌忽然停下輕薄,低聲道:「摸兩把就得了,把衣裳穿好。」
胥紅的笑也同我一般難看了,她呆了呆,很快整好衣裳。不僅胥紅不明白,我也不明白西日昌在想什麼。
西日昌以前經常對鸞鳳宮的南越女動手動腳,我還能理解他是在色誘或帶目的迷惑,但胥紅是自己人,犯不上玩弄這套。我鬆了拳,冷眼瞧著。
西日昌問完胥紅鸞鳳宮眾女情形,又問及了我。
「西門近日有沒有碰過琴盒中的笛子?」
「大人從來不拿那把木笛。」
西日昌沉默片刻,「你恨她嗎?」
胥紅答:「不敢。」
西日昌淡淡地道:「這就好!你要記著,你只有跟著她才有前途,才能保著小命。」
胥紅稱是,我則更加不明白西日昌的用意。他若有心嘉獎胥紅近年來的表現,可以封賞可以讚譽,胥紅並沒有多大的野心,只要他哄她幾句,她就會死著心幫他做任何事,這摸來摸去的算什麼?
西日昌低低言語,彷彿夢囈,「你那日見過她的面容,你該知道她是誰,你該清楚,就容色你也遜她幾分,更不提氣度。」
「是的。」胥紅苦澀地道。
「你現在越來越不像她了,這樣很不好。」西日昌的指頭在一旁桌案上輕叩,「算了,你終究是你,世間哪能有第二個西門呢?」
到這裡,我不用再聽再看下去了。我緩慢後退,而後飛奔離去。也幸虧我離得遠,既沒被西日昌發現,退出也方便。
但我跑到廊間,卻撞見了慕西雁,他似在廊下等我。
「大人。」慕西雁隱身於樹蔭,喊住了我。
「你早預見了?」我定下神來,問他。慕西雁曾是西日昌最重要的隱衛,他所見的隱蔽必然遠多於我。他見我跑去偏殿,沒有追來而等候在此,本身也說明了問題。
沒有等我問第二句,慕西雁一句話就鎮住了我。
「胥紅是陛下為大人準備的替身。」
「你說什麼?」
慕西雁沒有再開口,黑影在樹蔭後倏忽而逝。他也無法再開口,作為隱衛,頭一條規矩就是不得論禁中語。
我佇立在空空的迴廊中,仔細琢磨之前的所見所聞。慕西雁的話能解釋之後西日昌對胥紅的言辭,但不能解釋他的輕薄。隱衛能看見聽見的,並非西日昌的全部。那個男人藏得太深,他老早就布好了局,胥紅是他為我準備的一枚棋子,這枚棋子隨時都等待著代替我一死,或者其他。
我能理解棋子的用意,但很難接受這樣的事情。我已經把我能給予的能付出的,一切予他,為何他還不叫我看清他的真面目?他究竟還隱瞞著我什麼?
我仰頭望天,宮殿的琉璃瓦半攏一片天空,飄浮的朵朵白雲被不停切割,送出視野,又入新雲。
非我能掌控,非我能希冀,除了信仰。而我的信仰就是這片天空下的主宰,他是公平的。
在意,所以難受,無謂,則無愛憎。在我以為他完全是我一個人的時候,猛然驚醒,還有太多關於他的隱蔽我不知曉。
再次回到昌華宮偏殿,胥紅已經離去,西日昌含笑注視著我向他走去。
現在我發現我其實看不懂他的笑容,我低了目光,看他隨意擱在桌案上的手。修長的手一道褶也沒有,白皙而優美的手指令我想到,經過長期訓練沒有一日離開過優雅和力量薰陶的樂師。指甲被精心修剪打磨得完美無缺,指尖勾畫出圓潤的橢圓形。
他的手我看過無數次,他的手也無數次在我身上淋漓盡致地變化、動作。乾淨利落的,曖昧不清的,靈活鬼魅的,拖泥帶水的。我的手速也是他手把手教會的,武者的手,帝皇的手,情人的手,重疊於一體,而在我記憶的柔弱處,還有他帶血的手。那兩把琵琶是他親手為我而造,染血而就。
我走到他身旁,抬眼道:「我回來了。」
他緊緊抓住我的手腕,眸光流彩,薄薄的唇齒輕啟,「今日的你似乎有些不同。」
「哪裡不同呢?」
「讓我聞聞就知道了。」他露齒一笑,拉我入懷。他雙手貼在我後背上,將頭埋入我懷中。我的胸膛能感到他的氣息,好像要將我整個吸入他身體裡,彷彿我的歸宿就是他的身體。這應該是他的表達,我只屬於他,永遠屬於他一人。
我的雙手輕輕撫摩他的肩背,正如他對我不厭倦,我也不厭倦他的懷抱。苑邊花叢同朝退,樓前宮畔春風醉,多少回相偎相依,多少次幽歡銷魂,如夢似幻。除了強橫好勝,風流多情也是男人的詮釋。世間有權有勢的男人哪個不三妻四妾,而帝皇更是坐擁天下美人,要這樣的一個男人專一專情,是強求,也是奢望。不可能實現的現實,乃傳奇。董康使盡千種手段,萬般風情,以一死換了炎帝一哭,卻阻隔不了炎帝寵幸別的女子。西日昌能待我如此,我應該知足。
當他橫抱我入寢室,少有的白日行歡,讓我的心隱生不安。那雙撫摩過別的女子的手,穿插我的髮間,能撫我到白頭嗎?他的昨日不屬於我,他的明日我無法判定,只有此刻情慾綿長。
我很快陷入他的雙手,墮入他的懷抱,我也第一次感受到錢蕙兮或者胥紅或者別的被他寵幸過的女子的感受。嫉妒、怨恨他不是我一個人的,忍受、接受他不是我一個人的。只要他還在我懷中、身旁,讓他一直、長久地在我懷中、身旁,就為他敞開自己的一切。
無數個滾燙的吻順著血脈流淌,奔放,我的四肢在他的愛撫下不住輕顫,春情難遏的陣陣細吟在午後的窗簾背光下,最終化為滿足的無聲嘆息。他的氣息他的味道,毒殺了我。
當我張開雙目,發現他正眯眼看我。我伸展了下軀體,挺直了腰,儘可能地使自己的身子更舒服些。
「我知道哪裡不同了。」他忽然微笑。
我懶洋洋地聽他繼續說:「你的修為恢復了一些。這讓我想到從前,清元期的你賭著氣,在未央閣上瞪著我,亂彈琵琶……」我心下暗驚,我沒告訴他我恢復修為,他還是知道了。
「那時你還是個少女,轉眼我已經把你睡成了少婦……」他的手又不安分起來,在我身上摸著、爬著,而我皺起眉頭,無法動作,只能聽他說著熾熱、情色的言語。充滿甜蜜和欲愛的言辭,就如同當年的落霞丹一樣,嚐起來很甜,一旦毒發就要命。只是,這一次我心甘情願吃這樣的毒,它註解了男人享受的情慾,也陪襯了女人對情感的誤解。
我深吸一口氣,放輕鬆身體。其實就如此簡單,接受或不。要抓緊,首先就得放開。柔弱的是女人,而我還是位武者。
我用唇封堵了他色彩豔麗情調庸俗又真實的甜言蜜語。聽過好幾次了,雖說每次都不同,但今時才覺得,還是不聽少聽為妙。
宮殿與宮殿之間,鋪著玉石的間道,迴廊與迴廊之間,清一色雕欄玉砌。深秋的景緻,落葉枯黃,經風捲舞。
我遠遠望著西日昌一色墨綠衣袍,明亮了宮廷的秋景,爽快的笑容彷彿永不凋落的春花。左擁右抱,倚玉偎香,好生快活。他的眼波溫暖、柔和,脈脈含情。他天生的誘惑,讓和他說話的花骨朵們粉面含羞,又情不自禁地向他貼近,依偎仰慕。宮廷的秋景明亮到刺目,有他的地方總是那麼光彩照人。一片秋葉飄過,遮了片刻視野,然後視線模糊了。
他就像只蝴蝶,在我不經意的時候,東撲撲西扇扇,這邊停留那邊徘徊。只要有大片的空閒,只要我不在他身旁,他風流的天性就自然流露。但是不久後一件事浮出水面,讓我更深地瞭解了他的「風流」。冬季他處死了兩位侍女,一個才人,一個寶林。二女死在清華池,我去問了婉娘,她斟言道:「或許是服侍得不得體。」
「什麼叫不得體?」
婉娘畏懼地道:「大人就不要再問了。」
我更覺有問題,「宮女的性命就如此卑賤?」
婉娘在我的再三逼問下,也不肯多言。她不說不代表我查不到,我從幾位清華池附近守衛的侍衛那兒一番旁敲側擊,得出了一個可怕的結論,清華池是昌帝朝宮裡死人最多的地兒。
雖然我已升任侍中,專職三位皇子武學,但我衛尉的影響還在,並且作為後宮的紅人,我在內務府輕易檢視到了我想看的文書記載。從西日昌即位始,每年冬季都有幾位侍女被他賜死。我不在盛京的兩年多還好,從我回到西日昌身旁,被賜死的侍女明顯增多。只有徐端己嫁入大杲,我暫住清華池的那一年沒有死人。而去年冬,被賜死侍女的數量竟然達到了九人之多。這次若非死者中有位才人,恐怕我永遠都不知道清華池是大杲皇宮最恐怖的所在。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服侍不得體,這是婉娘能說的真話。她不能說的是,這些女子的死與服侍得體不得體無關。真相往往是殘忍的,可惜我不能藏身於清華池看個分明,以西日昌的修為,只要靠近就會被他察覺。我判他已達到武聖的修為,而清華池就那麼大點的地方。
視人命如草芥,這是暴君。可是在朝堂上,卻不見他濫用殺伐,甚至前兩年他還下達過死刑的複核令。即一個死刑犯,報上刑部後還要通過三審,最終得他批准才能執行死刑。這是珍視人命,顯然與濫殺宮女不合。
他能隱藏的地方遠比我多,比任何人都多。朝臣們無論言不由衷還是心領神會,都一致讚譽著昌帝的仁慈,後宮死幾個侍女這樣的小事不僅上不了檯面,也被裡裡外外的讚譽所掩蓋。現在的西日昌和大杲,只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公然發兵攻打西秦的機會。除此之外,旁的事還真的不足道。
西秦的民怨正在積攢,少數亂民起事不是他們所要,他們在期待西秦內亂。
也許我時不時地消失引起了西日昌的注意,清華池死人後,他開始不時宣我覲見。當發現我經常在未央閣發呆後,大冷的天,他在高閣上熱了我一把。
他用眼神,用雙手,用他的身體來觸控來感受我的一切,像是把內心的封閉和冷漠融化於我體內,像是以給予我的激情來誘發他自己的激情。冬天真的很冷,溫暖是彼此給予彼此擷取。我彷彿明瞭,那隻四季穿梭的蝴蝶,它穿場過地,吸入花骨朵們鮮活的生命,沾染它們繽紛的色彩。只欣賞不攫取,只觸控不動情,用不冷不熱的淫逸遊戲來稍微增加點熱氣,一旦花骨朵要粘上它的翅膀,蝴蝶會毫不留情地踐踏它們的芬芳,頭也不回地留下一地殘碎。而我就綻放在那一地殘碎之上,被視作可以溫存的同類。
激流洶湧覆蓋過身軀,流淌四肢百脈化為潛流,然後蟄伏於身體深處,我感到了生命的殘缺,用什麼都無法彌補。
「你哭了。」他說。
我緊緊地抱住他,無言,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悲哀。
他指尖拭過我的淚,輕聲嘆,「歡愛中的眼淚?」
四 誰葬花骨
時光如同指縫間流失的沙礫,他的手指卻能拈住。夜間,他摟我坐在拓及新近遣人千里送來的虎皮毯上,對爐溫酒,與我說著話。
「我十四歲那年,母后送給我一位容貌尋常的侍女。可既然是母后送的,那必有不尋常之處。當時我還年少,對男女之事有些好奇,對姿色尋常的女子沒有興趣。母后送給皇兄的倒是位絕色,皇兄日日沉湎女色,那段日子是皇兄生平最荒淫的日子。母后的做法令我費解,我知道她與父皇不同,她是喜歡我的。」西日昌停頓了下,我沒有開口打斷他。
「半年之後,母后告訴我們,皇兄和我的兩位侍女,在入宮前都與人定過婚約,山盟海誓非君不嫁之類。皇兄覺著他被欺騙,女子不忠貞,母后沒有說錯,美女只是點綴權勢的花朵,要多少有多少,誰更有權勢,誰就會獲取無數的美女無數的芳心。於是,皇兄殺了他的侍女。我本來也要殺了我的侍女,可是她對我說了一段話,做了一件事,讓我改了主意。」
我蜷縮在他雙臂之間,攏著自己的雙膝,聽著他埋藏心底最深的往事,想的卻是答喜催眠我我所見的最後一幕。少年的他一身傷寒,獨自一人走出冬季的閬風湖。
「她對我說:‘殿下,你不覺得奇怪嗎?並非絕色談不上美人,出身貧寒的我為何會被墒太治守的公子看中?’我當時就一怔,確實,墒太郡治守的公子乃杲東有名的紈絝,如何會看中這樣的女子,還情定終身。不過我要殺她,並非她與什麼人定情,她被母后安排到我身旁,就是必死的結局。」西日昌嘆了聲,「她邊說邊笑了,她不笑的時候只是個尋常的,頂多算個眉目清秀的女子,可她一笑後,就成了傾城傾國的絕色。還是那一張同樣的面容,突然卻鮮活了明豔了,面龐上所有線條、弧度一下子全部舒展,連帶渾身都充滿著不可思議的魅力,如同波瀾壯闊的江水裡的旋渦,可以吸引世間任何目光,再挑剔的目光也難以找到一處瑕疵。她身後的侍衛看不見她的變化,卻也神情恍惚起來。宮殿裡忽然變得靜悄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劃開沉靜,我說你留下,其他人都退下。我的聲音也與往常不同,一抹難以形容的情愫在她的笑容下,猶如雲彩的光芒閃過,又消失。她收了笑。」
「不久後我才發現,她平素不笑,就是為了一笑的時候形成鮮明的反差,這是個有本事把一分力氣用出十分力量的女人。其實她還真不是個美人,她的笑若見多了,也就不稀奇了。她對墒太治守的公子笑,改變了她卑微的命運。她對我笑,救了她自己一條性命。」
酒早就溫好,卻沒有人在意,他說的故事就像真的一樣。
「她很有心計,第一次侍寢就對我流淚。」
我心一動,他撫摩著我的腰道:「你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你在意的是我,她在意的是她自己。她和我的母后本質上是同一類人,但她不知道這世上並非什麼都可以要到。用虛假的眼淚來打動我,倒不如劈開雙腿,老老實實地有滋或者無味地交歡。」
「事情就是這樣。」他不再說往事,「你很冷嗎?」
「不冷。」我說,「我只是在想,我為什麼老了,而你為何看上去還如當初一般模樣。」
他笑了笑,摟緊我,貼著我後背道:「為我彈一曲琵琶。」
「什麼曲子都可以嗎?」
「是啊。」
我從他懷中起身,單薄的白綢衣摩擦出窸窣音,是他的手隔著綢衣的留戀。
琵琶聲悠長,當日對羅玄門眾人奏響的《花間語》,此刻樂境已然不同。點點朵朵,一望無垠的春花悄然開放。花開惜聲,花落無痕。沒有低沉,更無轟鳴,一聲復一聲,柔指滑弦。夢裡落花水中映花霧裡看花,世間柔弱的花草,傾吐靡靡之音。
他一眼不眨地盯看,而我從樂音中見著了玄衣飛揚的他,花影在他身旁黯然。
曾記,曾記,人在花下葬骨。語的豈不正是他?
當日未能彈奏的最後一折,如今幽然而響。他在花間魅惑眾生,他在花下孑然一身,而我要將他從花泥裡挖出來。
指飛腕顫,接連不斷的疊音,用的不是指法,不是氣勁,而是全身心的投入。
西日昌,你聽見了嗎?你看到了嗎?你感受到了嗎?給我出來,出來!你能將我從仇恨中一步步拉出,你能將我自少女變成少婦,你能將我由冷漠溫到有情,你自己為何不能出來?
你還要殺多少人?你還要作多少孽?你還要製造多少悲慘?
琴聲不覺糾纏,絃音猶如互搏,跌宕起伏卻始終不能令他動容。爐火跳躍了下,原是酒沸了,激出一汩水花。我突然收音,抱琴膝上以雙手覆蓋。這一曲花間語,到底葬的是我自己。我緩緩抬起頭,若無其事地道:「我陪你,下地獄,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無所不為,無惡不作。」
他大笑,「這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你大約反被夢得帶壞了。」
我放下「永日無言」,向他走回。他低低地道:「世間本就是地獄,你想明白了就好,不用勉強……」
我一把撲倒了他,壓在他身上,掀開他的衣襟,仔細地端詳。透過那片白皙的胸膛,我看不到絲毫起伏,他安靜地平躺在虎皮上,枕著虎頭,由我看著。
門外響起突兀的腳步聲,陳風在外稟告,「陛下,西秦有訊息了。」
西日昌突然坐了起來,將我的頭按在他胸膛上緊貼。
「說!」
「西秦西部大亂,顧氏後人聯合數名豪強謀反,蠶食西疆。」
「儘快核實。宣王伯谷、萬國維還有花重速至昌華宮!」
陳風奉命而去。西日昌握住我雙肩,眸光流彩道:「自我得了你後,一直都順風順水。你才說要陪我殺人放火,轉眼就傳來西秦內亂的訊息。我本不信什麼命說,但如今不得不信。我帶你回大杲,皇兄就入彀。我放你去西秦,唐洲就攻克。我帶你去晟木納,回來就捎了花重。姝黎啊姝黎,打仗打的也是運氣,你是個好運氣的女人。」
我置若罔聞,整理好他的衣衫。
王伯谷和萬國維還未趕到,花重那邊卻先傳來壞訊息,菊子病重。陳風道蘇世南已經趕了過去。西日昌交代陳風留守昌華宮接待兩位臣子後,帶上了我匆忙趕去看望花重。獲悉西秦內亂的喜悅從他面上消失,陰沉同夜一般深。
花重住得不遠,就在宮廷外槐榴橋。雖然只要出宮就可見著,我卻連著兩年沒有出宮門一步。兩年間,我只在地宮見著他一回。
槐榴橋下,宮廷侍衛已先至守衛,我跟在西日昌身後,被侍人引入房中。蘇世南正在施針,花重仰面朝天,長髮披散於床榻,髮色竟全灰了。衣袖之下瘦骨嶙峋,膚慘白指甲發紫。
「是朕害了你……」西日昌在花重床邊喃喃。
花重勉力一笑,顯然並不認同。
蘇世南下完針,與西日昌到房外會話。我留在花重身旁,他難以開口,只睜眼盯我。我對他默默點頭,他說的每句話我都記得。他便合上了雙眼。
房外二人的言語我能聽到,蘇世南道:「他沒有多少時間了,請陛下節哀。」
過了片刻西日昌才道:「前幾日看他還好端端的……」
蘇世南斟酌道:「恕臣直言,花重半為地宮耗盡心力,半為不面對南越。如今天下局勢日漸明朗,花先生不想再拖命了。」
我心頭髮苦,花菊子謀略之陰毒,無人可及,但就是這樣的一位謀士,卻不願看到天下最後的結局。榮華權重,他一度放棄又無比接近,人間善惡,他深知其味玩弄股掌。半生陰險的他,其實心底裡始終嚮往著仁善,他對葉少遊之心就是他的理想,他的理想深埋於陰謀毒計之中。他活得太明白了,選擇這時候辭世,早把身後事處置妥當,早將想做的盡數都做了。
他對得起葉少遊對得起南越,也對得起西日昌對得起世人,他唯一對不起的是他自己。一生無侶,生平最重的友人視他為洪水猛獸,可是,他又活得何其灑脫?來去自由,生死從容。
我很羨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