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入眼平生幾曾有

一 西風知意

我抬頭仰望黑暗的蒼穹,忽然覺得此刻自己眼前彷彿神蹟般的光亮起來。夜空在閃亮。雖然漫布的星辰闇然,龐大寬闊的夜幕幾乎難以察覺其擁有的浩瀚星辰,甚至掩蔽了無以數計的晶晶閃耀,但是,夜卻不折不扣地在閃亮。闇然的群星從濃重黑布後透射出的光亮,彷彿關閉天窗後的縫隙微光,無數微光匯聚起來,突破了遮擋的黑暗。穿越黑幕,我從未見過那樣的天光,如此光彩奪目,如此神秘,這時候,月亮從烏雲後顯現,群星更加璀璨。月光與星光傾瀉的光輝,好似天穹深處燃燒的火焰。

我看到在這樣的夜光下,大杲的船隻邊線都鍍上了一層稀薄的銀光,在波濤急流的蠻申江上,閃著迷離又滂湃的玄光。桅杆、橫桁和船上所有的東西都被這流動的光輝融為一體。蒼茫幽暗中,紅日白淚的旗幟猶如所有物件的標誌,彷彿無數只瘋狂睜開的血紅眼球,淌落最純淨的眼淚。

我渾身的氣力似被凝固、壓縮,再提不起氣勁往前,只能勉力浮於江面。一道黑影向我疾射而來,我笑了笑,伸開雙臂。不需要盛大的排場儀式,不需要媲美謊言的海誓山盟,只要回到這個人懷抱,旁的,無所謂了。

西日昌握住我的雙手,牽我入懷。我再次感受到胸膛的起伏和熟悉的氣息,氣勁突然全部消失,有人保護我了,臨危之際匆忙恢復的修為霎時休眠。

我被西日昌帶回了主船。船頭,花重佇立在一隊侍衛之中,向我微笑。

徐靖未的倉促行事改變了一個人和兩個國家的局勢。花重變節,大杲與南越和睦的虛偽面具被撕破。南越王唯一感到安慰的是,西日昌回盛京後並沒有廢黜皇后,但是雙方都清楚,徐端己被廢只是個時間問題。

在回盛京的路上,西日昌與我解釋了幾句,我只道了句:「來日方長。」他就沒再說下去,其實我已大致知悉發生了什麼。這類似二位武者的武力對決,先發未必制人,只因後動者實力更強。西日昌的城府和心計只在徐靖未之上,而他判斷準確,取決勝利的關鍵不在我,而在花重。換而言之,在這場角逐中,誰贏得了花重,誰就贏得最終的勝利。

西日昌對我言明的幾句話說的都是花重。他是硬搶回花重,如果徐靖未再帶我與花重走一段路,那麼花重就將徹底迴歸南越隱士。葉道人等一眾南越高手,早在花重的安排下,埋伏在南越邊境,等待奪回花重,這也是花重信心十足能帶我走的原因之一。不過令花重無奈的是,西日昌不僅手快,也很果斷,他搶先奪回了花重。

「朕若是靖王,聽到船上你與西門的對話,就會立即除掉先生。」

花重乾咳一聲道:「陛下當日於淹潭就該殺了菊子。」

我伏在西日昌腿上,安靜地聽二人對話。這二人一個比一個狠,西日昌話下之意,不為所用即剷除,絕不會留給他人所用,但他還考慮過能不能爭取,花重卻是連爭取都不必了,這建立在花菊子對局勢的清晰瞭解和對人性的深刻判斷上。

西日昌笑道:「不捨得啊!極少見到能對西門無動於衷的男人。」

花重沉默片刻後道:「這也是菊子最後放棄靖王的原因。能成大業者,必不會因女子而失方寸,亂了判斷。」

西日昌也默了片刻,才道:「朕難道不是?」

花重平聲道:「陛下自己很清楚,何必問菊子?」

彷彿他們言說的不是我,我聽後一點感觸都沒有。

西日昌輕輕地拍了拍我,「別假裝睡著了,說你呢!」

我連頭都沒抬,低低道:「我聽不懂,你們談你們的,我還病著,累著。」

二人各自笑了聲,又換了話題論及其他。

花重退下後,西日昌揉揉我肩頭道:「你個狡猾的,出去一趟回來後越發狡猾!」

這下我倒明白了,他其實很介意我在他手裡被南越人擄走,於是我道:「不是回來了嗎?」

他繼續蹂躪我的肩膀,細細道:「回去後,家裡要建個籬笆,圈起來。」

等我們抵達皇宮,「籬笆」已經造好,月照宮董太后的寢室和昌華宮我的住所都設定了機關。

我沒有住在「籬笆」裡,又住進了西日昌的寢室。在他房裡,我首次正面見到了那位慕西隱衛。

「上次責罰只因你未得授命擅自跟隨西門。」西日昌對跪在地上的慕西雁道,「但從此刻起,朕命你專職暗中保護西門。」

慕西雁叩首謝恩。西日昌回過頭對我道:「他就是慕西格的長子,也是木西一族他這一輩唯一繼承宗族特徵的人。」

我應聲。西日昌繼續對慕西雁道:「上次是朕考慮不周,你們慕西族對西門的心情,朕現在瞭解了,往後西門的安全就交付你了。」

慕西雁當即道:「必不負陛下所託。」

「那好,抬起頭來,讓西門看下你的臉。」

慕西雁慢慢抬頭,扯下蒙面黑巾。他蓄著一臉黑黃的絡腮鬍子,寬大的鼻子埋於其間,相比下半張臉的誇張,他的一雙眼就小了,如同兩顆豆子,鑲嵌在獅鼻之上。拋開令人過目難忘的面龐,我直覺慕西雁的年紀並不大。他的眼神很直率。

慕西雁又戴回黑巾。只聽西日昌又道:「西門的容貌想必你已見過。」

慕西雁立刻又伏身低頭。

西日昌笑了笑,「不打緊,這是你的本事,隱衛的本事。」

打發慕西雁離去後,西日昌握住我的手,低頭沉思了半晌。我以指肚撫他手背,他這才一聲輕嘆,「冬季將至,沒時鮮桃子,喂桃脯好嗎?」

我笑出了聲,心下卻思,這事當真為難嗎?

西日昌再不去敷衍徐端己,連蘇堂竹也被調來陪我。從蘇堂竹口中,我得知界石渡口大敗南軍的是上官飛鴻的軍隊,蘇世南隨軍督戰。蘇堂竹的嘴巴一向很快,說著說著就漏了嘴。當日徐靖未於南屏山對戰吳軒,只稱他姓黃並未道名。黃圍這個名字是我親口告訴西日昌的,而我被擒之後,西日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嚴密監視蠻申江水域,並且命上官飛鴻準備水戰。

說實話黃圍渡口很小,這個地名一直被忽略,即便是大杲人也多半不知黃圍何地,只有南來北往的商販和順平郡附近的人才知黃圍是哪裡。可就是這麼一個細節,徐靖未洩露於我。我到了船上才知黃圍和靖王乃同一個人,可西日昌卻從黃圍之名聯絡上靖王的南走路線,我不得不感嘆。

二十歲的冬季來臨之前,我感嘆的事太多太多。邱芬與王伯谷一明一暗先後回了大杲,帶回了不少西秦難民,安置在大杲邊境。西日昌大筆一揮,將唐洲三城歸還西秦,震驚天下。西秦王沒有樂多久,收回唐洲三城後,三城民心不安的問題日漸嚴重。相比大杲優渥的民生福利,和精道寬鬆的管理,西秦官員不得人心。三城人都在抱怨,在董舒海管轄期間,他們有餘糧有閒錢,回了西秦,日子明顯沒以前好。對此,西秦派遣統轄三城的官員,封疆大吏納蘭冠英異常無奈。

納蘭冠英並非無能庸碌之輩,文治上他的能力不下董舒海,但他沒有錢,也沒有董舒海背後全力資助提供各種物資的君王。納蘭冠英只能竭力撫慰民眾,千辛萬苦地挽回一部分民心。

這是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比拼的不是武力軍力,而是最貼切百姓生活的日子。好日子,尋常日子,壞日子,從民眾的鍋臺、口袋就能判別。我在昌華宮偏殿,聽到了萬國維似笑非笑的上稟。

「納蘭年富力強,容貌甚壯,據傳到了唐洲後更惹人注目了,西秦人都說,納蘭大人更具魅力了。」

西日昌大笑。我腹下暗議,莫非是憂鬱的美男子別具風采?

「這是個難得的西秦大員。」西日昌笑後道,「殺了有些可惜……」

萬國維默了片刻道:「以臣愚見,未必除之,換個人即可。」

西日昌點頭。我站於一旁心下清楚,他是不想殺,才道可惜。萬國維明白,就提了建議。

二 宮闈潛流

遷居大杲生活的西秦人經常在邊境走動,不久後,唐洲三城陸陸續續有富賈商戶舉家搬遷,這讓納蘭大人更令人同情。他攔不住,也不會動武,上報西秦京都,反饋的卻是一紙調令。西秦西境去了箇中用的文臣,換了個辣手的武將。武將沒別的本事,就愛以強制手段鎮壓。上千名三城人氏塞滿了三城的監獄,民憤被激化。在這樣的時候,西日昌對外下旨,拯救了這位武將的仕途,緩和了邊境局勢。

大杲昌帝取消了唐洲三城的貿易邊稅,但僅限三城的原住戶。三城的所有商鋪商人、經營商品及交易額度早被董舒海記錄在案,這個舉措一時間令西秦所有商賈、權貴眼紅起三城人。

昌帝的第二項對三城的舉措更得人心。在得到唐洲三城新治守、武將龍嘯天的同意後,邱芬在唐洲三城委西秦人籌辦了書院對百姓免費開放,技工類學徒還有微薄的收入。

這樣一來,三城邊境逐漸恢復平靜。龍嘯天保住了官位,西日昌又收了把民心。各國民間的輿論好評如潮,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嚴冬飛雪之晨,我帶著陳風拜訪了一位重要人物,白妃白守真。邱家的得勢意味著白氏的危機。我不明白西日昌為何命我前去,按理這事該他出面。

當我踏入白妃的瓊樹宮,在偏殿上見著二位皇子後,我掩藏在面紗後的臉抽了下。十二歲的西日士衡,西日昌的長子繼承了其父的美貌。兩道斜眉丹鳳流彩,假以時日,又是個禍害。十歲的西日雲莊,臉廓似父,眉宇隨母,文靜溫潤,也是一位翩翩美少年。

兩位皇子在侍衛的陪伴下,靜候白妃召見。見到我二人入內,兩雙明亮眼眸雖好奇,卻很快轉了回去。

白妃的侍女顯然沒有料到我的突然來訪,只道白妃剛起身,請我稍候,跟著她迅速入內前去通報。

兩位皇子都站著,我也不能坐下。他們尊敬母妃,而作為衛尉的我也得遵照禮數。我的目光過多地停留在西日士衡身上,可以想象,少年的禍害就是這個樣子。歷來帝皇傳位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則,子肖其父。西日士衡與西日昌長相酷似,又是長子,著實具備了太子的條件。

白妃很快趕來,看得出她睡得不好,有些憔悴。兩位皇子行禮,我和陳風行了侍衛之禮後,各自入座。白妃先與我寒暄,陳風將西日昌賞賜的禮物奉上。一副成色極佳的翡翠鐲子,白妃只看了一眼便命人收起。

「西門大人來得巧,今兒剛好士衡他們來見我。」

我再次端詳西日士衡,越看越像,「二位皇子我也是第一次見上,沒帶什麼見面禮,還請白妃不要見怪。」

「大人客氣了。士衡、雲莊,來,見過西門衛尉。」

西日士衡不動聲色地口道:「見過大人。」西日雲莊同樣說了句,聲音卻很輕。

當著我的面,白妃沒有與兒子親熱,我越待越不是味兒,便藉故告辭。出殿後,我聽到西日士衡問了句:「母妃,西門大人現在還是父皇的隨侍嗎?」

白妃幽幽道聲是。

「來得正巧……」

後面的話我聽不著了,回西日昌身邊後,氣勁又只剩一絲,修為全無,無法察聽遠處的對話。我瞟了眼陳風,後者一怔,隨後道:「我也不知今日二位殿下來見白妃。」

我垂下眼簾,停下腳步,「他們在說什麼?」

陳風回過神道:「在論大人的容貌。」

我點點頭,繼續前行。一路上我發現宮人看我的目光有些微妙,來瓊樹宮時不覺,回時宮人多了,才略有感觸。

「他們在說什麼?」走過迴廊後我又問同樣的話。

這次陳風停下了腳步,沉臉道:「他們竟敢非議陛下和大人。」

我想了想就明白了緣由,西日昌不去鸞鳳宮,不去旁的宮,不宣妃嬪侍寢,那麼一直住在昌華宮的我就成了閒人的談資。也是,後宮生活無聊乏味,西日昌能命侍衛殺嚼舌根的,卻杜絕不了人心的空乏。

世上大多數人,活著只單純活著,一日三餐,傳宗接代。尋常百姓的日子就是吃飽想吃好,穿暖想風光;而尋常後宮宮人的生活衣食無缺,除了伺候好主子往上爬爬,旁的只剩攢點錢財,絕大多數光陰空度。皇宮內禁賭,也不能好男男女女那回事,除了西日昌,和任何人沾染上那事,就是找死。於是聽聽新鮮事兒,扯些富貴用度便是尋常宮人的主要樂趣了。別宮的宮人沒有昌華宮那麼多忌諱,偶爾嚼舌根也未必被聽到,未必受罪,但我還是覺得疑惑。非議我的容貌倒很正常,可牽涉到西日昌,那必然古怪。人人都珍愛性命,如何會有好幾位宮人胡亂言語君王,儘管他們扯的大致沒錯。

「你找幾名隱衛,去各宮探聽下,流言從何而出。」

「是,大人。」陳風毫不猶豫地接下了。

我倒有些奇怪,陳風解釋道:「這屬於大人的職權範圍。除了陛下的直屬隱衛,宮中所有侍衛大人都有權呼叫。」

我凝視陳風,這木瓜臉竟難得地一笑,隨後又低下頭去,「有慕西大人跟隨,我先去交發大人的任務。」

「去吧!」

他轉過身,我又道:「多笑笑,五六年了,難得見你高興。」

他抖了下肩,快步走了,我目送他消失於漫天白雪之中。其實我想說的是,他認識我的時間最久,從我初入昌王府至今。我們打過架,一起並肩戰鬥過,他因我吃過杖罰。他的武力在宮廷中不高,身份也不高,但他和他父親卻是西日昌最信任的心腹。他的每句話都有分量,他的表情更重……或許他等我釋出司令已經很久。

我學他抖了下肩,我以為,這個肢體語言代表著他確實很高興。銀白的裘袍雙肩落下幾片未及積累或融化的雪花,明兒再雪天,還是多帶把傘。這麼想著,我走回了昌華宮。

我可以斷定,今天命我去送禮是西日昌要我看看他的兩位皇子,他以為是時候讓我見了。

經蘇氏父子的再三確診,蠻申江一事,我突發的氣勁沒有造成身體的損傷,落下毛病。雖然當時我覺著身體透支,彷彿會壞死,但碰上蘇堂竹及時行針,緩了過來,實屬幸運。

蘇家父子推來究去,得出一個大膽的猜測。我在傾城苑那幾年自修的進展緩慢,應該打下了天一訣牢固的基礎,而我開頭所基的武道就同尋常武者不同,每次武力的晉升都離不開情緒的激化,我的修煉進展陷入了不傷難以提升、不遇難提不高多少的怪圈。我渴望著無上的武力,而肉體已難以負荷,這種情況,引發了天一訣對我身軀氣脈的重塑。被徐靖未一擒反倒成了好事。回到盛京後,我除了體虛血虧,人又瘦了一圈,修為又無影了,身子骨反倒強了幾分,精神也好多了,這診斷令一個男人喜出望外。

當我安睡時無意識地將手搭在他身上,腿壓在他腿上後,我們的關係更親密了,所以他讓我去了瓊樹宮。

步入昌華宮正殿,我解下裘衣,宮人接過。殿堂裡炭火正旺,殿堂上龍座空空,倒是我回得早了。

我坐在偏席等了會兒,然而等到的卻是西日昌陰沉的臉。

「出事了!」他解下外袍,大步向我邁來,「士衡和雲莊一個昏迷不醒,一個摔斷了腿。」

我大驚而起,「怎麼會這樣?我剛從那兒回來。」

西日昌走到我面前,盯著我道:「就是衝你來的。」

我也盯著他反問:「你不去看他們嗎?」

他卻鬆了神色,柔聲道:「一會兒你自己過去看一下就明白了。我這兩兒郎現在吃些苦頭,總比日後受罪強。」

我聽得莫名其妙。他又道:「出事當時,幾個侍衛都不在邊上。這大雪天的,哪有下人不防著主子腳深腳淺?」

我越發覺得怪異,想了想,道:「那我先去瓊樹宮看看。」

他拉我手坐我身旁,笑道:「不著急。有些事還沒問你。」

他果然問了我發付陳風的事,我將疑慮一一道來。他聽後沉思良久,竟推翻了之前的判斷,「或許我想錯了,這事不是對你。」

問他緣故,他卻打發我替他弄個明白。「你多去幾處地兒,最後再去瓊樹宮。」

「哦?」

西日昌詭異地笑道:「原本打算讓西門衛尉升升職,換個太保、侍中的官職,如今就看西門大人你自己願不願意了。」

我立時瞭然,他打的是讓我教二皇子武藝的主意。他自己事多,見我閒著,一年半載也練不回修為,就找個文縐縐的教武活計讓我溫溫。

「看看再說。」我起身道。

「早些回來,還有。」他眸光一閃,「帶個人一起去。」

他讓我捎上的是個廢材,胥紅欣喜地跟我出了宮。

這回我多帶了兩把傘,胥紅將自己裹得跟婉娘似的,戴著毛皮手套執傘跟我身後。

「我都記不住上回出宮是什麼時候了!」胥紅說的是出昌華宮。

我嘆了口氣,到底是西日昌仔細。這女子再關昌華宮,怕是會憋出病來。

「一會兒你沒我吩咐,休要開口。」

胥紅應下,謹慎地問:「我們要去哪兒?」

我答:「不去鸞鳳宮。」

胥紅放下心來,只要不去鸞鳳宮,她就不怕。

我與她邁過積厚寸餘的雪地,穿過各處銀裝素裹的宮殿,先去見了柳妃。柳妃見到我二人,略有驚訝。她屏退宮人後,我將非議及二位皇子之事簡單地提了幾句。柳妃變色,我身旁的胥紅也嚇白了臉。前事倒罷了,後一件事,恐怕也只有那位當父王的跟個無事人似的。

柳妃琢磨了很長時間,開口卻道:「小八,姐姐得感謝你。」

我怔了怔。

「歷來後宮傾軋,妃嬪爭寵,但小八你卻是個例外。」柳妃頗有感觸地道,「女子們哪個不望自己的夫君寵愛,明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裡生事使絆。你能信任我,今日與我說這些,顯見沒把我當外人。」

我也第一次對柳妃說了真心話,「向來都覺姐姐聰察,而我更信陛下的眼力。偌大的後宮,也都是姐姐操持。明景堂上,我一日看清所有妃嬪的面目,她們之中,唯有姐姐值得信賴。姐姐於我的真情,我一直銘記心內。」

柳妃動容,不過當她看到胥紅的表情,就轉了微笑。以柳妃的察言觀色,她已看出我身旁這女子不明就裡。

「西門。」柳妃馬上換了稱謂,「過去的事不提了。你說的這兩件事,我覺著除了牽涉到你,還有白、邱二妃。皇子遭遇意外,是宮廷大事,但我也想不出個子醜寅卯,你需暗訪。」

我稱是。暗訪我已委陳風進行,而柳妃給的提醒更重要,她不愧為大杲後宮真正的當家,一語點明事情的關鍵。邱妃的妹妹及邱氏現在風頭正勁,已然危機到白氏。無論此事背後真正的暗鬼是誰,他或她利用的就是白、邱兩家的間隙。

出了柳妃的宮殿,胥紅按捺了許久,還是問道:「大人,如果是那兩位暗中較勁,扯上大人有用嗎?」

我停下腳步,望了眼她紅撲撲的臉蛋,微笑道:「你看,已經把我拉了進來,你說有用沒用?」

胥紅似懂非懂地點頭。

「走吧!」我與她並肩行走於飄雪中,雪似乎小了些。現在我不覺得她一無是處了,她沒追問柳妃為何稱我小八,倒問暗中之人為何牽拉我,確實又長進了。

三 撥雲見日

請我入彀的還有西日昌,前往憩月宮路上,我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需要一個穩定的後方,穩定的後方也包括他的後宮。先後排除了西秦、南越的暗樁後,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消除大杲後宮本身的不安定因素。現在發生的兩件事兒,他正求之不得。

他並非不愛他的皇子,平日他疏遠他們,這次不看望他們,都是在為將來謀劃。按他的話說,現在他們吃苦,可免將來遭罪。不寵,是一位身為帝皇的父親對兒子的愛護。身在帝王家,即生在人心叵測中。經歷過年少的挫敗,可造就日後的堅韌,這也是西日昌的親身經歷。

我發覺身邊的胥紅到了身後,越近憩月宮,她走得越慢。

「怎麼了?跟上。」

紅撲撲的臉已被風雪吹白,胥紅快步上來,對我輕聲道:「是去憩月宮嗎?」

她不安的樣子讓我想了片刻。

「王才人?」我問。

她點頭。

我笑了笑,道:「沒事。聽我的。」我離開宮廷隱居南屏的兩年半內,大杲後宮裡她和王才人爭寵,結果是她升為嬪,王才人生了三皇子。很多人都不明白,無出的胥紅被提升品級,該母憑子貴的卻始終是才人。我以前也不明白,現在則清楚了,那是西日昌不喜歡王才人。他甚至可能也不喜歡三皇子,他讓人覺得他最喜歡三皇子。他若真喜歡,為何不敕封王才人?

「有三句話,你可以用很久。」我微笑道,「第一句是,‘不敢’;第二句是,‘大人,你說得對’;第三句最簡單,就是‘是的’。如果這三句都不能用,你就閉緊嘴巴。如果對方還要追問,你就從三句話裡挑一個比較妥帖的。」

胥紅沉重地點頭,「我都記下了,多謝大人。」

後半路無語,我們安靜地進入了憩月宮。我請見邱妃,等了很長一段時間,侍女才回稟,邱妃今日抱恙,不見客,有事可找王才人。我謝過她,道不必了。其實即便見到邱妃,我也沒什麼話多說,在這節骨眼上,她不見我倒很明智。就是不知她是嫌我而不見,還是得了訊息不見。

從正殿走出,胥紅似放下心頭重石。長長的空蕩迴廊上,我問:「王才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胥紅答:「跟我差不多吧!」

迴廊曲折,兩旁風景倒素潔。雪停了。眼看還有丈餘要穿過內門,我耳畔卻響起了慕西雁的聲音,「前面有位宮女等著撞大人,她手上有燙物。」

我沒有停下步伐,轉面對胥紅道:「你知道田乙乙為何遭人厭惡?」

「不知……難道不是她品行不端嗎?」

「她潑了婉娘一身。」頓了頓後,我道,「我最討厭鬼祟小人。」

我帶著胥紅進入內門,一捧茶盤侍女與我們擦肩而過。她低著頭,茶碗在盤上發出輕微的顫聲。胥紅回頭多看了一眼。

我們走遠後,我問:「剛才那侍女你認識嗎?」

胥紅答:「認識,是王才人的寶林。」

我立時明白,慕西雁誤解了,那人要撞的是胥紅。王才人現在的品級比胥紅高一級,生出點事端,我這個管轄侍衛的衛尉處置不了後宮的女人事,她好趁機奚落胥寶林。估摸她也沒多大能耐,頂多下下胥紅面子,糟蹋身衣裳。而看剛才那寶林的樣子,就知主子是什麼德行。欺軟怕硬,小人嘴臉罷了。

接下來的幾宮,我就順路去了,都沒大的收穫。我不能把話挑明瞭說,只能扯些宮廷的侍衛守護周全不,影響主子們平時作息不,諸如此類。各宮的妃嬪回應態度不一,有的拉攏,有的平淡,還有少數倨傲。期間我與胥紅在孫文姝那兒用飯,再加上蔣瓊英,倒也溫馨。

接近黃昏的時候,我再次步入瓊樹宮。瓊樹宮內,宮人面色都不好看。我等了很長時間,白妃才在侍女相扶下蹣跚而來。

「大人,你又來了。」白妃的語氣很倦,聽不出怨,只有憂。

我仔細詢問了早上的情形,白妃道二位皇子只跑離侍衛視線一會兒,就出事了。二皇子西日雲莊說沒看見人影,只覺背後一陣風,腿就折了。他一呼喊,大皇子西日士衡回頭,跟著就倒地不省人事。

「我想見下二位殿下。」

白妃凝望我半天,才點頭。她身旁的侍女斜我一眼,扶她起身。

我跟著白妃先見了二皇子,蘇堂竹正在陪他說話,見我來了,蘇堂竹道:「二殿下足傷養個半月就可下地。」

我點頭,他意思是二皇子傷得不重。與二皇子客套幾句後,我隨白妃去了大皇子房裡。臨走前,蘇堂竹對我微笑著揮一揮手。

西日士衡房裡是蘇世南,我們進房後,他不發一言佇立床旁。白妃問情況,蘇世南依然沉默,白妃就哭了。

我一直望著西日士衡,清楚地看見他睫毛顫動了一下。當下我全然理解了西日昌的話。

你自己看下就明白了。

西日士衡分明清醒著,卻要裝昏迷不醒。

「白妃娘娘,可否容我單獨檢視下大殿下?」

白妃一愕,她的侍女忍不住道:「就是西門大人走後,二位殿下才出的事,西門大人的好意,只怕又給殿下惹來災禍。」

「住嘴!」白妃喝止,「還不給西門大人賠罪。」

侍女不甘不願地道聲不是。白妃低低對我道:「西門大人,我把士衡交給你了。」

我微微驚訝,她愁苦道:「我其實知道大人是個好人……」

「不敢。」

我身後的胥紅點頭,正現教現用著。

「我們都出去吧!」一直沉默的蘇世南忽然開口,「讓西門與殿下獨處下,或許殿下就好了。」

一干人隨後而走,我嘆了聲,白妃和蘇世南都話中有話。一個意思是相信我沒有害她兒子,一個則讓我喚醒大殿下。

坐在西日士衡床畔,望著少年酷似其父的面龐,我輕聲道:「我知道你聽得到。現在我給你說個故事,關於你父皇的。」

西日士衡毫無反應,呼吸不變。

「很早以前,當陛下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與明帝兄弟倆一同登月照宮的未央閣。明帝走得又快又穩,陛下則小心翼翼,由此炎帝以為明帝有膽魄,陛下怯弱,從此寵愛明帝,不喜歡陛下。可陛下真的膽小嗎?陛下從來不膽小,他走得慢走得小心,是因為那時候他就明白自己的身份,他是大杲的重要皇子。」

「陛下度過了不受炎帝寵愛重視的年少時期,養成了堅強的性格。既然不被看好,就要努力積蓄來日被重用的力量。相信在那個時候,連陛下自己都無法確信他的明天。陛下能一步步走到今日,除了不懈的努力,還有時世的因素。沒有人從小就知道將來會做什麼,會成為什麼樣的人,要想力挽狂瀾首先得學會順勢而為。」

西日士衡依然睡著,但呼吸稍有變化。

「殿下和陛下很像,雖然到此刻我只見了殿下兩次,但卻覺著你們不僅面容像,性格也接近。不輕易信任,不放開胸懷,在沒有獲得足夠的力量前,擅長保護自己,掩飾自己。」我頓了頓,苦笑道,「其實我也是,但我沒你父皇那麼聰明,他不輕易信任旁人的同時,還會適應周圍的人事。很多人以為他無情,可一位無情無義的君王如何能獲得那麼多臣子的愛戴?我也是逐漸明白,他心裡裝的東西太多,淹沒了情感,讓我誤以為他很無情。陛下是你的父皇,也是所有大杲臣民的君王,尋常的情感流露對他來說何其珍貴,因為珍貴,所以我們看不到,只能一點一絲感受。」

西日士衡又顫了下眼睫。

我沉默了一會兒,道:「你的母妃為你和二殿下擔憂……」

「滾!」西日士衡忽然咆哮一聲。

我黯然起身,看來我是失敗的說客。

當我走到門口,西日士衡卻低聲道:「請回來。」

我走了回去,西日士衡已坐起身來,盯著我的眼道:「西門衛尉,有人想害你。」

我溫和地問:「殿下如何知曉?」

西日士衡道:「那人一踢斷雲莊的腿,我就知他不想取我們性命,但我不想也斷條腿或胳膊,就假裝嚇暈了。」

「殿下當時做得很對。」我又問,「那殿下有沒有看清來人的臉?」

西日士衡深深地望著我道:「沒有,她是個女的,和你一樣,面上蒙紗。」

我笑了笑,「多謝殿下。」

西日士衡驚異地望我,「你能明白?」

我收了笑,正色點頭,「殿下不醒,自然不會對任何人說看見一位很像我的兇手。」

西日士衡喃喃道:「說了又有何用?說了反倒被人當棋子,我討厭被擺佈。」

我低聲道:「殿下做得很好,我誤解了。」

西日士衡變了眼色,同他父皇一樣,斜挑的丹鳳射出一股狠勁,「要我相信你也沒那麼容易,把面紗摘了,我要看你的臉。」

我凝視他片刻,笑道:「這不重要。」

「重要!」他當即道。

我緩緩道:「年初我從南屏重傷回宮,至今提不上氣勁,修為不在,別說踢斷二殿下細腿,就是悄然潛進瓊樹宮都做不到。」

西日士衡定了定,然後凝眸道:「這未免太可笑了,堂堂宮廷衛尉,失了一身修為?」

我們沒就這個話題繼續,西日士衡其實知道那人非我,他只是想替白妃看看我長什麼樣。

入夜時分,我與胥紅回到昌華宮。破天荒的,西日昌首次一併留下胥紅用膳。胥紅動作僵硬地吃了會兒後,恢復平常。

主席邊上置著一條長几,上面堆滿了文紙,在我們回前,西日昌就在看那些。

「西門啊,外頭冷嗎?」西日昌邊吃邊扯話。

「冷。」

「朕看你們倆出去還打傘了,路上難走嗎?」

胥紅呆了呆。

我頓了頓,坐直身子,恭敬道:「為陛下著想,請陛下吃完飯後再言語。」

胥紅手中的筷子跌落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