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竊玉偷香
我前後琢磨了一番,隱約覺出些什麼,卻又把握不到事情的脈絡。身上的男人也不容我多思,壓著就順勢做他最喜歡的事了。
次日我渾身痠軟,省了早餐,用了午膳後又賴回床上。我思來想去仍舊想不明白,只清楚了一事,西日昌極其反感我與別的男人交往,哪怕只是萍水相逢。
午後剛過,房中除了桃子味,另有宮廷御香的淡淡芬芳。雖說不困,但燻出了睡意,我開始有些迷糊,但隨後猛地驚醒。我房間裡如何會點御香?就是西日昌也不喜歡,他只有在祭祀或重要場合才焚香。
我將口鼻埋入絲被中,也只能稍作阻隔。睡意加重,我掐著自己的胳膊,卻毫無作用。在我昏睡過去前,我終於明白自己錯了,我該放聲呼喊才是。
我不知昏睡了多久,更不知昏睡了多少次,每當我醒轉就再次嗅到異香,跟著繼續昏睡,甚至連思索的時間都沒有。但挾持我的人沒有料到我的身體狀況很糟糕,離了皇宮的太醫調治,斷了平日的藥養,我身上好不容易長才出的肉消失了。
「她怎麼了?」迷糊中我聽到了花重的聲音,花重彷彿很生氣,「你們想要她的命不成?」
「讓我看看。」這是左荃珠在說。
一隻柔軟的手在我手上、面上、身上各處停留了會兒,「藥重了,不能再迷倒她了。她的身子遭受過重創,現在還不如個尋常人。」
我被轉手到左荃珠懷裡,知覺開始恢復。我似乎在一架馬車內,車上還有一人,應該是一直害我昏睡的傢伙。
「西門大人。」左荃珠摸著我的臉道,「受苦了,誰讓你那麼厲害,手下的人一點都不敢大意,倒差點害死你!」
我慢慢睜開眼,左荃珠笑了,「大人,不要怪我失禮,我還是頭一次真正看見大人的容貌。昌帝將你藏得太好了……」
「水……」我打斷了她的話語,花重遞來水,左荃珠仔細餵了我。
潤了喉後,我沉聲問:「我是怎麼被弄出來的?」
左荃珠望了眼花重,後者點頭,她這才解我疑惑。
「從皇宮地道帶出昌華宮,靖王寵幸了公主的侍女,昌帝許了靖王帶走侍女。這會兒估計昌帝已經猜到了,但他只有跺腳捶胸的份兒。」
左荃珠的神色間幾分得意,我的目光越過她的肩,看到了那個差點害死我的人,其貌不揚,個頭矮小,不像主子,十足的奴氣。
「這是小魯公公。」左荃珠介紹道,「大人請放心,以大人的金貴身份,是不會讓閒雜人伺候你的。」
我的目光停留在花重面上,從來看不透的平靜面容這會兒我看透了。他很為難,他一直都很為難,包括現在。他無法不保持平靜的外表,他所謀劃的每件事都既大膽,又要命。
「花先生有什麼要對我說?」我輕聲問。
左荃珠笑容一滯,卻依然牢牢抱著我雙肩。她仿似在提醒我,現在我落到他們手裡了。
花重垂首道:「花某人只要苟活一日,就護大人一日。」
我合目不再言語,昏睡了不知幾日的腦袋開始飛速運轉。花重的一句答覆是我醒來後聽聞到的最重要資訊。我為何被南越人冒著巨大風險偷運出宮廷,花重為何要將自己與我捆綁在一起?我敢肯定,花重肯定為難。反觀左荃珠的言行,顯然她並非花重手下,卻以花重馬首是瞻。
花重啊,花菊子,你究竟在謀劃什麼,為難什麼?至於地道如何被南越人得知,起初迷倒我的人是不是小魯公公,那倒不重要了。
人總是在危急時刻爆發潛力,可我的氣勁、武功修為彷彿一去不復返,只有腦袋精進了。
左荃珠有意無意地又提及一事,她指繞我的髮絲,讚歎道:「其實也要多謝昌帝,若非他將大人的貼身隱衛杖罰到下不了地,我們如何能輕易得手呢?」
我心一驚,隨即明瞭,這是西日昌做了件蠢事。那位隱衛必然姓慕西,他在月照宮替我擋了徐靖未,卻也失職離了昌華宮。西日昌杖罰他,只因他跟我太緊。
但我依然百思不得其解,從大杲皇宮把我偷出來,很容易嗎?以西日昌的心思縝密,即便思有遺漏,也不至於令我漏到南越人手裡。
我不急於下判斷,每日豎耳聆聽車內三人言談。花重言語最少,多是左荃珠與小魯在對話。從他二人的言語中,我揣測真正的左荃珠在選秀入宮前早被偷樑換柱,而將我偷出皇宮,南越人是倉促的,暴露了埋伏於大杲的暗線。
這麼三日過去,我的身子經過左荃珠調理,稍見起色。後者不無遺憾地道:「大人何時病弱至此?比花先生的身子骨還糟糕,倒叫我不敢胡亂下藥!」
我只冷笑一聲,若我好著,估摸少不了再嘗一回類似落霞丸的毒。
左荃珠扶我坐起,掀開窗簾,景色依稀見過。他們倒也聰明,不往潯陽不走西秦,打算行順平郡蠻申江水道運我往南越。也是,有花重坐鎮,能不聰明嗎?現在花重和左荃珠也離了盛京,與我一般都見不得光,西日昌必定封鎖大杲所有邊境,嚴查出境人員。
順平郡最南端,黃圍渡口。我看著石碑上「黃圍」二字無語,如此明顯的化名提示,已證實黃圍確實來自南越。
渡口前順平官吏設卡,查得很嚴。大約百來名軍士均勻分佈在渡口沿岸,披堅執銳掃視著過卡人員。
小魯公公先扶了花重下車,左荃珠跟著攙我下車。我們四人跟在排隊過關卡的商旅身後,左荃珠在我耳畔輕聲道:「大人,我不想把你弄昏,而且昏了,你就看不到好戲。」
「什麼好戲?」我也正思忖著如何引人注目。
一男子忽然在我們身後道:「我來了!」
我一驚,回頭看見黃圍那張方正的黑臉。怎麼會是他?果然從來都沒有巧合,南屏山遇見黃圍絕不是碰巧。
花重冷淡地道:「那就開始。」
我原本不信這些人能輕易帶我出卡,只有兩個能打的,要帶走三人談何容易?但事實卻容不得我不信,只因他們有花重。
我們身後新來的兩隊商旅不知何故起了爭執,而後有人扭打起來。打鬥的範圍很快擴大,導致很多人逼讓。我被黃圍勾住了腰,他順勢往卡口退。軍士們趕了上來,疏散調解。
黃圍乘我們身後的軍士上前,一手摟我一手抱住另一旁的左荃珠,飛身彈起,躍到附近的一艘船上。我在空中尖喊一聲,瞬間被封啞穴。小魯公公提著花重落到了我身旁。
雖然渡口嘈雜,但仍有軍士聽到我的呼喊,可是當他們轉頭看的時候,卻見花重一把抱我入懷,拍著我的後背道:「不怕,不怕,我們不去大杲了。」
我在這個瘦弱的胸膛裡嘆息,這人太聰明了!黃圍也好,小魯也罷,都是後退彈身,帶人躍到船上。顯然花重已做過安排,當軍士發現我們一行人時,由於看到我們是正面對他們,就仿似剛從船艙裡出來打算下岸。
「不去了,夫人受驚了。真掃興!」一身丫鬟裝扮的左荃珠嘟嘴道。
我就這樣被花重摟入了船艙。
船緩緩離岸,黃圍解了我啞穴。花重放開我,賠罪道:「對不住了!」
艙內所有人都注視著我,有興奮的目光,有喜悅的,有驚歎的,也有始終平靜的。他們成功地劫持了大杲昌帝的寵妃,而且順利出了黃圍渡口,如何不歡欣雀躍?
過了片刻,我開口道:「我的要求不高,每日三餐,要有靈芝核桃粥,萊菔杏仁湯;茶水三選其一,荷花月季茶或千日紅野菊或三七菊槐茶;午後點心茯苓餅吧!就這些簡單的,繁雜的我自己也記不住,更不知廚子做得正不正。另外,再來些蜜桃。」
左荃珠點了點頭。以醫術而論,她的造詣遠不如蘇氏父子。
黃圍一句話立刻暴露了他的身份,「照她說的吩咐下去。」原來他才是管事的。
我欠缺與他們說話的興趣,冷淡地道:「我累了。」
黃圍面色立時一沉,花重道:「讓她休息吧。」
我被左荃珠送入一間精雅的船艙。我倒頭就睡,左荃珠不語,在我身旁坐了很久才離去。等她離開我才真正入睡,可睡夢中依然有被人審視的感覺。
黃昏前我睡醒,黃圍親自送來了晚膳,卻不見左荃珠相陪。我沒有問他,也沒有舉筷拿勺,我對著黃圍提來的一籃桃子發呆。
黃圍坐在桌上,用小刀削了一隻桃的皮,又切成數塊,放在碟中。他自己隨手捏起一桃,張口就咬。
「在想什麼?不吃嗎?」他邊吃邊問我。
我回過神來,取筷扒飯,再不看桃。
黃圍注視著我的每個動作、每個神情,等我吃完一小碗白飯後,又為我盛了一小碗湯。萊菔杏仁湯總是有股苦味,這次尤其苦。我慢慢喝完,他遞來絲帕,我沒接。他的手僵了片刻,就收了回去。
黃圍嘆道:「大杲帝妃,落到別人手裡,就不能放放身價?」
我舉袖,輕拭唇邊,黃圍竟屏息看了。
我放下衣袖,平聲道:「南越靖王倒是時常放低身價。」
黃圍笑了聲,起身而出,當他再走回船艙,方正的黑臉被徐靖未說不清道不明的面容取代。
「你如何看破的本王?」他略有好奇。
我望著窗外夜色下滾滾東流的蠻申江水,淡然道:「我只是隨口說的。」
徐靖未再次笑出聲來,「隨口就能說中嗎?」
當然不是隨口說的,徐靖未用的控音之術同羅玄門的異曲同工,所以一樣有跡可尋。只是我並不確定,猜測而已,他卻認了。
「想當日,你我一個扮醜婦一個裝蠻漢,邂逅於南屏山下。後來南屏事了,本王卻一直在尋思,一個醜到不堪入目的女子,為何叫本王念念不忘?」
我皺眉。
「容貌極醜,身姿卻極美。」徐靖未似在回憶,「飛燕游龍,鳶飛魚躍也不足以形容,而當你停下身法,低頭回顧,那一刻,本王竟心如搖旌。」
我只記得他攀山留下的大力指洞,旁的早忘了一乾二淨。再說,當時我哪有閒情胡思亂想,只一心前往忘憂峰。
「你如何認出我來的?僅憑身形嗎?」
徐靖未盯著我道:「當你道出你姓西門,本王即知你乃大杲皇宮的西門衛尉。只是本王怎麼也沒料到,你竟然還是西日昌的寵妃。丹霞公主和田乙乙都被你騙了,本王初見你也信了,西門只是位貌醜技高的女侍衛。可當本王潛入月照宮再見你的時候,本王就覺著哪裡不對了。面紗後的面容不似南屏所見的醜容,眼見為實,本王就扯了面紗看個清楚。這一看,所有疑團都有了答案。」
「黎貴妃,貞武皇后,西門衛尉,都是你。」徐靖未眼眸閃閃道,「難怪王妹入宮多時看似風光,卻不受寵,而西日昌幾乎不召妃嬪侍寢,答案都在你身上。」
我假裝動容,頭腦卻在思索,他潛入月照宮撞見我是個意外,但這意外正如西日昌所言,過於巧合。
「絕色的容貌,令人驚豔,但更令本王動心的是……」徐靖未突然施展身法到了我身前,一手順著我的肩往下撫,我掙扎了一下,就停止了掙扎。現今的我還不如花重,而徐靖未已有了防備,我憑什麼掙脫。
徐靖未的手握住了我的小臂,離得那麼近,他的氣息叫我反感。徐靖未道:「本王抱走你的時候,忽然明白了昌帝的感受。」
我冷冷盯著他,道:「王爺請自重。」
他笑了笑,鬆開我的手臂,我後退一步,聽他悠悠道:「把你弄出宮,是本王親手給你換的衣裳。」
我心頭立時泛起噁心,難以想象這人這雙手在我身上摸索。
「換了本王是西日昌,本王也照樣要將你藏得嚴嚴實實,不僅如此……」徐靖未曖昧地道,「還要將你時刻置於身旁!」
「夠了!」我怒道。
徐靖未大笑起來,「西日昌有沒有說過,你生氣的樣子也異常動人?」
我再忍不住胸腔裡湧上的噁心,偏頭,吐了。徐靖未急忙撫我後背,卻令我更噁心。
「別碰我……」
徐靖未收了手,呆立片刻,而後急轉出艙,喚來了左荃珠。
我吐過之後,倚在床榻上喘息,左荃珠替我收拾了。
「你,給我叫花重過來。」我平息後,沉聲道。
左荃珠當即站直,冷笑道:「大人還以為這是在皇宮嗎?」
我挑眉道:「即便在南越皇宮,你也不夠資格與我說話!去,叫花重來!」
左荃珠嘲笑道:「大人且候著,等花先生空了自然會來見你。」說罷,她揚長出艙,關門聲很大。
左荃珠走後,我安靜地盤坐床上。剛才一陣噁心,嘔吐過後,我竟感到了體內回來了一絲氣勁。在西日昌身旁愉悅的日子裡,我的修為似在沉睡,封鎖在難以企及的淵底,這會兒被徐靖未一噁心,一激怒,沉睡淵底的氣勁有了動靜。
我為何走上武道?我為何走上不同尋常武者的武道?除了仇恨,除了不甘,還有同蓼花當日一樣的心情,我不想任人宰割!不想做一個弱者由人欺凌!
二 珠沉玉殞
蠻申江中段統共只有三個渡口,由西往東分別位於三國邊境。江水因地勢高落越近南越越湍急,這也是去年水禍南越最重的原因。中段江水本就急瀉千里,加之上流蓄洪,氾濫巨災。
徐靖未的船即將抵達南越渡口。這對我來說無疑極其諷刺,當年我勇闖潯陽關單挑上官飛鴻,為的就是投入南越境內,而今我如坐針氈,滿腦子琢磨的卻是如何不去南越。
我連著三日不出艙門,以天一訣心法修行。氣勁急不出來,天下絕學固然神奇無比,但我的狀況也是極差無比。我被近距離的弩箭貫穿胸腔,老賊武聖後期的氣勁震盪我五臟六腑,西日昌能硬拉回我一條性命已是奇蹟,難怪他後來對我說,戰場不需要女人,在他眼裡,我已廢了修為。
我停下靜修,躺在床上思索。我恢復功力起碼得幾年,若被劫入南越,光看這幾日徐靖未的目光就知,他是不會放過我的。但我並不畏懼,身無修為的病秧子花重早就為我示範過如何制控強權,失了修為、一身病弱此刻恰是我得以安生的根本。徐靖未無法輕薄我,左荃珠不能對我下毒,因為他們需要我活著。
如此推想,我得出一個奇怪的結論。落入靖王之手的我,卻控制著主動權,這是一個契機,我不趁機做些什麼就浪費了。
當晚,徐靖未又來陪我用餐,我客套了幾句,便問他:「王爺如何得知大杲皇宮的秘道的?」
徐靖未並不好騙,他微笑道:「難怪本王覺得今晚你很好說話,原來是想套話啊!」
我盯著他道:「我現在是你的階下囚,不過想做個明明白白的階下囚,王爺既然不想說那就算了。」
徐靖未低聲道:「等到了靖王府,本王全都告訴你。」
我哼了一聲,轉過面去,江水翻滾,水勢驚人,看來明後日就能到南越渡口。
「對我笑一下,或許我就說了。」
我毫不理會,徑自走到窗下。
「西門……」他忽然站到我身後,捏住了我指尖,「你很冷。」
「滾!」我抽出手來,下一刻卻被他捉了雙手。情急之中,我拔腿踢他,膝蓋撞中他下體,他號了聲,雙手捂住,我連忙往艙門跑。短短的距離,我心急卻跑不快,聽到身後他的動靜,我也顧不得顏面,大叫起來:「花重!花菊子!花……」
聲音生生被他的手堵住,我抓住他的手腕,還沒咬,人已被他扇飛。我一頭撞向桌面,沒撞上,我的雙腳被他拉住,人被拉回他懷抱。跟著我身子一軟,趴在他身上,他封了我周身要穴。
他將我放在床榻上,艙門被敲響,花重在外道:「王爺,我可以進來嗎?」
徐靖未冷冷道:「在外候著。」他開始解衣,解我的衣,我再次感到了噁心。
花重不亢不卑地道:「今晚不妥,王爺將有愧南越。」
徐靖未沒有停手,嘴上問道:「為何?」
花重反問:「王爺不覺我們一路太順暢了嗎?」
徐靖未的手停在了我半裸的胸上,我已開始無聲地乾嘔。
「西門對昌帝而言,不啻為唯一的溫情。一旦西門死在王爺手中,昌帝必然化身修羅。到了那時候,天下將不止戰亂。」
徐靖未的手離開了我,他沉聲道:「本王不會要了西門的性命。」
花重淡然道:「西門自己會。貞武可不顧自己性命,獨入西秦,單挑西秦國師等一干高手,天下誰還不知她性烈?」
徐靖未為我遮上衣裳,我猶在乾嘔。
徐靖未解我穴後,離開船艙,花重走了進來。我稍覺舒適,卻聽見艙外左荃珠的聲音,只一聲便沒了。
花重關上艙門,彷彿很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我邁來。我驚詫地見到這始終平靜的男人,眼中起了波瀾。如果西日昌在場,一定會很高興。花重在我耳畔極輕地道了句:「我們回大杲。」
「怎麼回?為什麼?」我整理著自己的衣裳,也整理著自己的思緒。以花重之果決,一旦決定的事立即付諸行動,但他南下途中卻流露出為難。這為難他壓抑了許久,也沉思了許久,到今晚徐靖未非禮我而爆發。
花重沒有告訴我他打算如何走,卻答了我原委,他眼中的波瀾隱而不見,眼眸又沉靜如水。
「花菊子沒有輸給昌帝,卻輸給了靖王,輸給了南越。」
我一怔,這話太重。
花重面上浮現出極淡的笑容,「若有一日菊子亡故,請大人不惜一切代價幫菊子做一件事,那就是務必保全少遊。」
我還未說話,他已搶先道:「大人不必答覆。我這身子看似風雨飄搖,可都挺下來了,我只是不知自己何時就突然走了。」
「很多年前……」花重平靜地道,「葉柔對我說,如果她死了,讓我幫她看護少遊。當時她也道,不用我答覆。」
我心下思緒起伏,只見花重從懷中取出一支木製的短笛,問我道:「你會吹笛子嗎?」
我搖頭。
花重摩拭著笛身,嘆息道:「我會。少遊就是我教的,但他後來吹得比我好得多。心無旁騖,質地純正的人,學什麼都快,都出神入化。」
我點頭。
「我教你一首簡單的,你仔細看著。」言罷,花重合目,纖細修長的手指按在了笛上,比尋常人蒼白的唇抵在笛口。一聲縹緲的笛音響起,第二聲第三聲都如此,輕飄而不帶絲毫人氣。單以樂音而論,花重的笛曲匠氣十足,但聽了幾聲後,我恍然發現,花重的笛曲正是當年葉少遊無名笛曲的原形。
確是一首簡單的笛曲,翻來覆去只有三個音階,但卻被花重運用到極致。宮、商、羽,羽、商、宮,商商羽羽,羽羽商商。音階重疊,悠悠長長,沒有一聲急音,如同閒庭散步,又似雲遊四方,自然流動,所以,花重的笛曲是匠師級的。葉少遊學其精髓,在此曲的基礎上,糅合貫通了樂音,拓展了樂境。
笛曲只用三階,曲調迴圈,吹奏手法簡單易學,我早記下了花重的手法,想的卻是,這或許正是葉少遊當年所吹的第一曲笛樂。音如其人,葉少遊可以自由揮展樂音境界,但花重只到這裡為止。可我不得不承認,任何一首曲樂,演奏到極致,一樣通達樂音的最高境界之一,忘我。這首無名笛曲的演繹中,花重和葉少遊本色顛倒,一個似不食人間煙火,而另一個出世又入世,卻一樣徜徉於無我境界。
「累了。」笛曲戛然而止,花重將笛子放我床上,「收好。」
我取過帶有他體溫的短笛,藏於懷中。花重起身,望一眼窗外,卻不走了。
「怎麼了?」我問。
花重坐在艙中桌旁,淡然道:「比我預計的還早!」
我也投眼窗外,月光下,翻湧的江水,兩岸崇山一片漆黑,並無異常。
耳畔風聲水聲嘩嘩,我道:「太靜了。」
花重提起桌旁爐上溫著的茶壺,斟了三杯茶。不用他說,我已走來入座。不多時,徐靖未奪門而入,他看到我與花重對坐,一呆後又恢復神情,正色道:「花先生,前方探哨來報,界石渡口異常。」
花重將第三杯茶遞給他,而後平聲道:「我們回大杲。」
徐靖未才喝了一口的茶全噴到地上,我也是一驚。
花重緩緩道:「此刻昌帝不僅要奪回西門,更要王爺的項上人頭,菊子敢擔保,他就等著王爺踏上南越的地界。王爺死在南越賊匪手中,與他就毫不相干,他只保證使團安全返回。」
徐靖未沉聲道:「花先生似早胸有成竹,還請先生指點迷津。」
船速放慢,花重嘆道:「王爺,一招錯手,滿盤皆輸。絕處求生不難,難的是翻盤反敗為勝。」
我一旁默然,花重究竟打算反叛南越帶我回去,還是力挽狂瀾扭轉敗局?他的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層謎團在花重與徐靖未的言談中剝離,露出殘酷的真相。花重隻身前往大杲,以其才能吸引西日昌的注目,暗地裡卻主導著南越靖王與士族力量,葉道人及嵩山派挑釁羅玄門正出自他的謀劃。結果花重不僅成功地營救出葉少遊,還引發了西秦與大杲的一場明爭暗鬥。葛仲遜及西秦武者的慘敗早已註定,但花重卻沒有看到他想要的兩敗俱傷。
我單線從南屏北進入忘憂峰,看不到全域性,除了林季真折於我手,實際上各處都展開了三國武者的武力角逐。西日昌不知使了什麼手法,拖住了南越人,三方勢力相持,局勢被他平衡了。
更叫我震驚的是,花重對我的設計。
「劫持西門固然勢在必行,但現在卻不是時候。要等昌帝發兵西征,在他征討途中無暇顧及也無力並行兩路的時候。到了那時候,我們不僅可以獲得西門,進一步還能讓大杲兵敗西秦。」花重微笑道,「可惜王爺沒能忍而不發。」
徐靖未黯然道:「本王錯了,太小覷大杲人了。本王應該想到,月照宮的地道入口,豈是那麼容易接近的?」
我聽得心如撞鹿,相比花重的佈置,西日昌的算盤更陰險狠毒。他竟能容忍南越人劫持了我,他竟以我為餌,一舉拔除大杲內所有南越暗線,刀鋒直指靖王。身為女子,我怨恨他如此行徑,但身為他的女人,我卻知道這是我應承擔的事。
花重柔聲道:「西門,這世上有兩個男人說的話你不可盡信,也不能不信。一個是我,一個就是昌帝。」
我隨口應了聲,徐靖未忽然冷冷道:「本王確實不如昌帝,可以不顧自己最喜歡的女人落到敵人手中。」
花重卻微笑道:「其實不然,昌帝已經急了。」
我不吭聲,聽他二人繼續道。
「大杲的皇宮地道昌帝做夢都想不到我們南越人瞭如指掌,而王爺動作也快,次日就抓到了西門。昌帝投鼠忌器,不得不讓王爺帶著西門跑出盛京。可昌帝也不是好相與的人,他在等待機會,等到王爺以為安全,等到王爺志得意滿的時候,他就會反戈一擊。花菊子說他急了,是他過早把界石渡口拿下,暴露了蠻申江中段已完全落入他手中。」
徐靖未沉聲問:「花先生是說兩岸都已落入大杲人手中?」
「是啊。他現在也在等我們兵行險著,等我們回大杲。」
徐靖未詫異,「那先生還要本王回去?」
花重笑道:「對啊。」
徐靖未握拳聲聲脆響,花重悠悠道:「不是回去送死,是放出風聲,王爺身在大杲邊境,並沒有跟使團走。」
徐靖未問下去,花重不說只望我。於是,我被請出了船艙。
秋季的夜風吹得我涼颼颼,幾名侍衛緊跟我身後。我慢慢在船上踱步,繞到另一間船艙,卻聽見隱約啜泣聲。侍衛並不攔我,我步入艙內一看,頓時呆住了。
左荃珠來不及遮掩,她半裸的身子青青紅紅,床上一片狼藉,清晰可見落紅斑斑。
「你來做什麼?」她驚聲之後,換了怨恨,「是來看我替你受罪?」
我回過神,轉身出艙,艙內響起器物砸地的聲響。
花重沒有說錯,他沒輸給西日昌,他輸給了靖王和南越。徐靖未也好,南越其他王族也罷,估摸沒有一個能扶起的。這是花重的悲哀,是他身為一個頂尖謀士的悲哀。靖王沒能從我身上得到便宜,就轉而找了左荃珠出氣,若換了平時,他寵幸任一女子都沒問題,可現如今這節骨眼上,他這樣做實在令花重寒心。
風很涼,我望著東逝江水幽思,倘若我縱身一跳,是否這一切都與我無關,管他們爭權奪利,管他們逐鹿天下。可是我不能,也不會這樣。
我抬頭望天,黑暗的天際,星光黯淡,既然選擇了夜的黑,就必然承受夜的孤寂和清冷。禍害啊……
徐靖未出了我的船艙,對我道:「外面風大,進去吧!」
我默然走過他身旁,走入船艙,門關上後,響起了鎖聲,窗戶跟著緊閉。我驚訝地看著艙內的花重,他似乎也很意外。
「王爺,怎麼了?」花重問。
徐靖未冷冷道:「花先生,你的笛子吹得不錯,話說得也很漂亮,但可惜本王不能如你所願。」
花重變色,站起身後,又坐回椅上。
「折返,沿南越山壁。」徐靖未下令。
我凝望花重,他已恢復平靜,對我歉意道:「很糟糕,看來我不被信任了。」
我狐疑地坐他面前。事情似乎超出了花重的預計,更令我難以琢磨。
「靖王是何用意?」
花重挑了挑燈芯,艙內明亮起來。
「現在我們真是一根繩上的蚱蜢了。」花重還有心情說笑,「你與我有緣,與少遊有緣,只是不知是我們連累了你,還是你害了我們。」
他一指蘸了蘸杯中茶水,在桌上寫了個「耳」字,我明白了,那是牆外有耳,之前他與我的說話被靖王手下的高手聽著了。花重已然算厲害的了,一句同樣的話說兩次,但徐靖未還是生了疑心。
「靖王打算如何?」我心思,這個總可以明言吧?
花重點頭道:「這段水域兩岸峭巖壁立,設不了渡口,但也擋不住高手。」
我低聲道:「這是先生小看自己人了吧?」
花重一笑,卻道:「長夜漫漫,可惜西門你沒帶琵琶。你的琵琶和少遊的笛曲,是菊子這麼多年來所聽過的最悅耳的樂音。」
我失笑,「是啊,當日先生信口扯來,我還不知原來先生也是個中高手。」
我們嘴上扯著廢話,手指卻在桌上飛書。
花重問我修為恢復沒,我答沒。
「高手不敢當。」花重又從懷中取出一物,我歎為觀止,這清瘦的人身上倒能藏不少東西。他將西日昌留給他的簪子遞與我,我沒有接受。
「在西門面前,如何敢自稱樂師?」花重硬塞我手中,我只得接過。
「先生自謙了。」
花重嘆了口氣,又道:「我本不願出盛京,但因你而出。靖王的手下沒個分寸,下手重了,附近也沒個醫術高明的,看來看去,就只有左姑娘。但左姑娘一離蘇府,我還能坐得住嗎?就跟了出來。」
「這是靖王想仰仗先生吧!」我接過西日昌的簪子,就信了花重。他若對西日昌沒有心思,怎會隨身攜帶此物?但言語間,我還是佯裝半信半疑。
花重在桌上又問,離江之後我的去向,是跟他走還是回皇宮。我怔住了,恐怕這才是花重肯助靖王的緣故,他要帶我遠離。
我無法相信,在這樣的情形下,他能帶我逃離,要知道現在我和他的狀況,就是一對廢人。我更加驚愕的是,原來他一開始就沒有說謊,對花重來說,世間只有葉少遊一人。他對我種種,只因葉少遊。
花重在桌面上最後二字,改嫁。
他微笑地等我答覆,可他哪裡知道,我不肯,葉少遊也不會答應。誠然花重作為局外人,以為我這樣的琵琶樂師配葉少遊那樣的笛仙,堪稱完美,而我與葉少遊彼此之間也確有情分。可是花重這個局外人卻不懂,我與笛仙絲毫沒有男女之情。所以我在桌上寫了三字:你不懂!
花重依然微笑,卻帶了點苦澀。他低低道:「枉我寫了那麼多年詩詞,不如一曲。原來菊子沒有可依仗的,什麼都沒有。」
我們久久對坐,彷彿是多年的故交,又似今日才相識。
不知過了多久,艙外有了動靜。火花在幽閉的窗戶外閃了一下,倏忽陷入黑暗。我聽見徐靖未罵了一聲,又聽見左荃珠瘋狂地笑。
事態的發展早就出乎所有人意料。艙門開鎖,左荃珠被丟了進來,然後艙門再次被鎖。
花重跑過去,半跪著抱起左荃珠。左荃珠抽搐了一下,嘴角流出一道鮮血,卻是古怪地道:「先生早就察覺了吧?」
花重只嘆了聲。我走過去,定定地端詳她,顯見她是不行了。
「大人……」她注視著我道,「我恨你。」兩行淚滾落她面頰。
這一刻,我完全明白了她。
精緻的妝粉被淚水模糊,這個時候我才發現眼前的女子不是我所認識的左荃珠,雖然很像,但絕對不是那個當日計殺錢後的左荃珠。這個女子為我,也為西日昌付出了貞節,付出了性命。她應該是西日昌佈下的人。因她的存在,我沒繼續慘遭藥毒;黃圍渡口前,她警示我不要輕舉妄動,其實是怕我再受傷害;船上她又借嘲諷再次提醒我徐靖未不是善茬。
她的面色越來越慘淡,又吐出一口血後,她彷彿很累地躺在花重懷中,低聲道:「聽先生說先生南越的居所,池館清疏,花石幽潔,我很嚮往。」
「別說話,好好休息。」花重握住她的手,她的聲音更低,「可我的家不在南越,在我心裡,大杲,才是世間最美麗的地方……」
我不禁動容,忍淚,淚卻模糊了視線。
她死在花重懷中,花重勉力抱起她的屍體,我搭了手,我們二人吃力地將她放到床上。花重為她蓋好了被子,艙內空氣變得極其壓抑。
花重對我道:「別難過,她其實不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