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而今容有待開顏

一 浮光榮華

豪華的盛宴,絢麗的舞劇,杯觥相交的清脆,高高低低的笑語,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他們揮霍著他們的金錢,他們虛度著他們的歲月,他們在放肆他們的美醜,他們只是一群有錢有勢的行屍走肉。

纖指輕撥,古琴悠揚。碧玉螺串成的細簾背後,無數年輕美貌的少女彈唱著比清晨啼鳥還清純、比末日黃昏更幽美的樂曲。這一切都與我相關。我是她們中的一員,從五年前開始,也許到今天或者到明天或者到明天的以後,就結束。

這裡是京都最奢華的銷金窟,也是京都最墮落的販賣行、妓院——傾城苑,商品就是美貌的女子。但對我來說,這裡只是個安身的場所。五年前,我選擇了它,五年後,我可以再次選擇拋棄它。只是在我拋棄它之前,我想要做一件事情。

那個男人和所有人一樣,衣裝華貴舉止風流。那個男人和在座的大部分人一樣,成家立業手握權柄。那個男人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每隔一段時間都來一次傾城苑一擲千金為買一笑。他真的和在場的男人們沒什麼不同,要說唯一的不同,不過是看者眼眸中的不同,而那位看者就是我。

他的名字叫李雍,是西秦國最年輕有為的將軍。祖蔭好,功業也不錯,二十六歲出徵南越就凱旋了。歸國後榮封二等衛秦爵,之後就一直留京掛職兵部侍郎。對一個姬人來說,即便只是與他春風一度都是件值得誇耀的事情,因為李雍除了前程似錦,還是個高大英俊的壯年男子。而我想做的事情,和絕大多數的姬人一樣,我想與他共赴巫山。為此,我等了五年。

當樂曲進入高潮,當男人們暴露出原始的蠢蠢慾念時,我停下了琵琶。琵琶這種樂器非常難練,我練了整整五年才有資格進入曲樂班,能在簾後參加夜宴。指弓指直,上挑下撥,時間彷彿凝固在那最後的一弦上,光華閃現,絃斷了。

我身旁的姐妹吃驚地看著我站起,揚手摔碎琵琶,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副「你瘋了」的表情。

樂聲戛然而止,我被推出了簾子。媽媽賠著笑,「管教不嚴,叫諸位大人見笑了。」轉過頭,媽媽換臉,「給我拖下去!」

我儲存了五年的淚水終於有機會淋漓,掙脫了魁梧彪悍的打手,我衝到李雍面前,哭喊著,「李將軍救我!」

所有人都默不出聲地看著好戲,傾城苑別的沒有,戲卻是永遠不休地上演。

打手又來抓我,我乾脆抱住了李雍的小腿。李雍眉頭一皺,卻沒有踢開我。

「讓將軍見笑了,小蹄子今天失心瘋了!」媽媽上前賠禮。

李雍身旁的參軍打趣道:「這小丫頭別人不找,卻偏偏抱著李將軍的大腿,好生有趣!莫非李將軍以前見過?」

我猛然抬起頭來,但令我失望的是,李雍搖頭道:「渾話,本將從未見過她!」

我垂下頭去,他已經忘了,不,他根本就不記得。媽媽拎起我,甩手一個耳光。李雍擋住了。

「媽媽何必跟小丫頭計較呢!既然這丫頭口口聲聲喊本將的名字,那就看在本將的面子上,饒她一回吧!」

「哼!還不快謝恩?」

我當即叩謝,就讓我新舊之恩一併謝過。

「多謝將軍!」

樂曲聲悠悠重升,李雍微笑著問:「你如何摔了琵琶?」

我想了片刻,答:「絃斷,驚手!」

李雍大笑,抬起我的下巴,「為何只喚本將名?」

我閉上眼,以低微而怯弱之聲答:「將軍威名,奴家仰慕已久。」

旁邊參軍又插科,「如此甚妙!不如將軍今宵就指她了?」

李雍未答,我只覺心似懸空。一切都在我預計之中,為何我全無半點歡喜?

媽媽道:「她一個未開化的小蹄子,能被將軍看上是她的福分。」

「將軍,奴家不依啦!」李雍身旁的女子,傾城苑紅牌香蘭撒嬌道,「說好今天來看奴家的,奴家可盼了半月了!」

「一切但憑將軍吩咐。」我恭順之極。

李雍還不發話,香蘭已忍受不住,指著我罵開,「你個不長眼的狐媚蹄子,故意摔了琵琶引誘李將軍,居心何在?」

我適時抬起哭腫的眼,幽幽道:「無他,情之所鍾,分寸全失。」這是我送香蘭的,也是送我自己的。我確實摔琵琶得機接近李雍,而香蘭卻真的分寸大失。

李雍果然鄙夷地掃了香蘭一眼,一把抬起我的手臂,拉住就往外走。

「將軍!」香蘭哭腔而呼,卻喚不回李雍的情懷。而自那一夜之後,李雍再未指要她,命運的輪盤也從那一刻開始悄然而動。起初我以為只有我自己,後來才發現不止我,許多人的命運都改變了。

「你真的認識本將?」傾城苑的包廂內,李雍問我。

我整理了下思緒,開始敘述五年前那段他早已遺忘的往事。那時的我身無分文,一襲襤褸獨自來到京都,而那時的李雍剛剛征戰榮歸,一身甲冑威風神武。在京都城門前,我被浩蕩的軍旅擠倒,是李雍向我伸出了手,並且給了小乞丐的我一枚銀元。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收到施恩和救濟,而李雍的大手異常溫暖。記憶如當年裹挾沙場血塵的風,沉重地掩蓋了我的過去,將我新生凝於那一刻李雍給我的銀元上。

「我知道將軍早已忘了,但姝黎永遠都不會忘記。」

「這只是微小的恩惠,你不必放在心頭。」

我笑了笑,低聲道:「我出生富庶,家門慘遭不幸後,親戚們非但不援手還落井下石。一枚銀元,對幼年的我來說,連買個趁手的玩意兒都不夠,但家變之後,您給的這一枚銀元就是我此生最溫暖的慰藉。」我掏出掛在頸上的香囊,取出囊內那枚銀元。

「正是它,讓我覺得,我必須活著,活下去……」而不是單單為了復仇。

李雍凝視著我,緩緩而問:「你多大了?」

「十四歲。」

李雍又開始沉默。我跪坐在他面前,覺得心更空了。五年過去了,我無時不刻在等待自己長大成人,一了斷他的恩情,我便可以插翅而飛,離開我再不願停留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而李雍與我的恩,不重也不輕。說不重那是因為我最危難的時候,別說李雍,連個鬼影都沒有;說不輕,因為他令我滿懷仇恨厭世的心釋放了一個缺口。李雍與我,是特別的。所以五年裡在我默默關注的目光中,他同所有歡場作樂的男人有一點區別,雖然只是一點。

「來人哪!」李雍忽然起身高呼。

「來了來了!」龜公應聲而入。

「告之媽媽,人我要了,明日叫人到我府上送契收金。」

我一呆,李雍的決定出了我的計劃。計劃到今天結束,意外從結束後開始。我只是想借著李雍的力量,更方便地接近某些人物,但被李雍直接買下,不知還有沒有機會達成目的。

「將軍,奴家卑微,不值將軍如此厚愛!」

「姝黎,你真吃錯藥失心瘋了?將軍高看,多少人求之不得!」龜公藉機諂媚地答話。

「跟我走,你不該在此蹉跎芳華!」

「將軍……」這一刻我有些感動,很久以後我才明白李雍的心理。任何一個大丈夫,當得知有女子默默牽掛了自己數年,都會動容。但這種動容只是一時的情懷,同當年贈小乞兒的銀元一樣。送了就送了,動情只是當時。

我在很多人近乎嫉妒的羨慕眼光中,邁出了傾城苑。後來有一陣,傾城苑經常鬧出姬人砸摔樂器的事件,當然她們沒有一個同我一樣踏上高枝跳出泥沼,因為她們沒有一枚銀元。

李雍有一妻二妾,出乎所有人意料,我沒有成為第三妾。李雍對著李府所有人說:「這是小姐。」他的手指著我,於是,我成了李府的小姐。

我知道沒有人看得起我,一個出身勾欄的小姐。我也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五年前我來到京都,甚至不惜寄身青樓,是有目的的。在這個目的沒有完成之前,我不會離開京都,傾城苑只是一個居所,因為我實在想不出比它更適合的地方。一個弱小孤女,青樓是最不堪卻又是最適合的住地。當時我決定住五年,住到我十四歲,住得太久,清倌就會被拉出去接客。但我一直沒有機會,沒有接近西秦上層人物的機會。好在李雍終於來了,雖然有些晚。

我依然每天彈著我的琵琶,切切嘈嘈,嘈嘈切切,彈響的是無邊狂寂,我沒有知音。李雍行伍出身,喜歡有聲有勢的曲章。李雍的正妻獨孤氏極有涵養,從不嫌琵琶催魂,只道姑娘好興致;二妾鄙夷琵琶做作,無奈偏房身份只能以眼光忽高飄低來對。至於眾侍衛小廝婢女倒明白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之妙處,但凡李雍出府,應我以斥責、貶低和羞辱,他們的聲響比琵琶更雜,不,那就不是一圈子的。

唯一聽出點玄妙的是管家張德仁,老頭執府多年,混得油精,一日竟送來一盒指瑁。也就他看出我不用那玩意兒照樣奏樂,而那些不安生的賊手總想方設法竊取或弄壞我的指瑁。琵琶弦韌,尋常指甲如何受得住?奈何我天生一副強甲,堅硬如我心腸。

日子就在獨樂樂和眾樂樂之間滑過,我豎著耳朵接聽一切京都趣聞。某家的大爺升官,某家的公子結親,某某和某某連襟又是表親,西秦的那些人那些事,紛亂中暗藏玄機。大約半年後,西秦盟國大杲遣使入京算是最大的飯後談資,一連數日,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大杲的皇后,也就是西秦皇帝的長女如何豔壓群芳獨寵後宮,真給西秦爭臉,讓南越的小蹄子們脖子都長了一寸。一群嚼舌根的,說著說著就說到了我的脖子。

李雍收我入府後,風月場所照去不誤。說是小姐,看我的目光卻又不像。當官的男人都這樣,永遠都看不透他目光背後的東西。我懶得猜,我還是在等,等一個離開的時機或是一個達到目的的時機。我曉得李雍待我不薄,贖我身不算,那一枚銀元的分量值得我感恩一次,但也僅限於一次。我沒有離開李府,只是想用掉那一枚銀元,而我還在隱隱擔憂,離開這個新居所,再找一個居所觀望我的目標是否順利。我的脖子真的很長,我望的地方實在藏得太裡面。

就在我意識到我的脖子跟南越國後宮的女子沒有本質區別的時候,我的銀元掉了。

李雍帶了一干貴客回府,其中就有大杲的王爺西日昌。當我在貴客前彈完一曲《清水照夕人》後,西日昌眼神火熱地看著我。

「這位姑娘年紀輕輕,彈得一手好琵琶!」

「王爺可別誇壞了小女,姝黎,來見下貴客!」

我抱著琵琶盈盈而拜,年輕俊美的王爺扶起了我。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順理成章,李雍許下了婚事,獨孤氏懸在心口的大石落下。面對李雍讚許的目光,我回席輕吟:「就讓女兒為父再彈一曲《空山鳥鳴臺》。」

輕快的琵琶聲響起,彷彿一隻鳥兒飛翔在寂靜的高山上,穿梭滑翔,雖清冷卻又是從容自在。

我終於明白李雍贖我就為結一門豪姻,他藉故推脫了幾次獨孤氏的旁敲側擊,無非是將我送至他想要的位置。一枚銀元就這麼白白被他浪費了,換了別的男人,縱然再位高權重,縱然再英俊倜儻,我都不會甘願寬衣。

我離開李府的時候,只穿了來時的一身行裝,留下了一枚銀元。它跌在桌上,掉落地上,有人會再擁有它,但那人不再是我。

李雍許了婚事後沒有一點動作,任由西日昌帶走了我,連嫁妝都沒送一份。也罷,我只是個出身卑微的義女,那枚銀元的失落也算抹去了五年多來我心頭唯一寄存好感的男子。我雖然年少,但也明白,要達成目標,就不該心存溫情,好在我原本對李雍抱的就不是那種不該存的情感。

與李雍不同,西日昌對女子的手段要高明得多。他風度翩翩地攜我手踏入大杲王室在京都的豪宅,同一時刻命人籌備起簡單的婚禮。見我沒帶琵琶,他還親自送了一把放到我手裡,無限溫情地說:「雖然只能委屈你做側室,但禮數我一樣都不會少。」

我接過他的琵琶,抽離他的手,微笑道:「王爺,不必了,姝黎怕丟了你顏面。」

西日昌的眼眸一閃,再次握緊我的手,「不用擔心,一切有我。」

婚禮如期舉行,我不得不承認,西日昌是個既有主見又聰明的男人。婚禮前他沒有強求我,婚禮時他邀請了李雍夫婦和大杲此次來京的主使,而婚禮後,他還是沒強求我。他給了我足夠的時間,來考慮接受他的柔情蜜意,還是被打回原形,送回傾城苑。只是西日昌不清楚,當我被迫離開故土的那一天起,我的命運就不想再被任何人操控。

我著實受不了西日昌那越來越灼熱的吃人目光,我以退為進,答應他到了大杲我就委身於他。西日昌接受了,他不怕我變卦,他話裡藏話,被賣到最低檔的大杲姬窯可遠不如傾城苑。而我的打算很簡單,在西日昌帶我回大杲的路上,我一走了之。

我不是頂尖高手,但要逃跑並不太難,只是考慮到我直接走人李雍難脫干係,更重要的是日後在京都被搜尋,不便我行事。是的,我不僅會武功,而且應該還不錯。以前傾城苑的媽媽說女人的武器是年輕和美貌,但她錯了,年輕和美貌都會隨風而去,女人的武器也是武力。只有年輕和美貌的女子,她們在世上只落兩個下場一種結局,不是風光地活一段滋潤年月就是悽慘地撞遇紅顏薄命,結局都是一樣的,以姿色在男人身下討生活。傾城苑的媽媽說錯好多句話,有一句話前半句倒沒錯,男人是靠不住的,後半句也不能完全算錯,只有口袋裡的真金白銀才是親祖宗。

我彈著我的琵琶,輕輕鬆鬆地搭上西日昌的馬車。四匹白馬,金漆紅木車,車前車窗的黃色穗子彷彿一串串金元寶。眾多侍衛前後扈擁,跟點綴馬車的穗子一般。西日昌坐在我對面,看到我離開京都後心情大好,他很驚奇。

「原來你不喜歡京都!早說我早帶你走了!」

我莫名說了句:「我不喜歡的何止是京都!」

西日昌柔聲道:「以後你明明白白告訴本王,哪裡喜歡我就帶你往哪裡。」

「謝謝。」

我們都知道,這都是虛偽。

二 霧卷落花

出了京都後的第二天,我坐到了他身側,他一手搭在我肩上,斜睨的神情確實能叫世上大部分女子動心,不巧我是小部分的。

第三天,我坐在他懷裡,輕吟淺唱,他親吻了我,又撫摩了我。我覺得很不舒服,但相比我即將離去給予他的羞辱,他未來的不舒服將遠大於我。我從他懷中抽出身來,嬉笑道:「王爺,你知道嗎,我希望你是這世上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唯一一個親吻我的男人。」

一瞬間,我從他眼底看到跳耀的火花。好吧,我承認媽媽還有很多話沒有錯,比如這句:得不到的才叫人心動,比得不到才叫人心動更厲害的是,明知道是你的,就是吃不著。

望了眼合衣睡在身側的男子,我沒有絲毫留戀。便宜被他佔過了,算我付出的路費。我轉身打算離開驛站的時候,異兆發生。房外一聲悶響,我認為那是守夜侍衛被人擊倒的聲音,下意識的,我飛身潛藏到房樑上。門輕輕被撬開,一個黑影躥了進來,他手中是一把寒光凜然的匕首。

那一瞬我萌生了足令我後悔一生的念頭,初生牛犢不怕虎,我要阻截刺客。離開西日昌之前,我想驗證下我的武力。

我跳下後,刺客反應迅疾,立刻翻手一刀向我刺來。手無寸鐵的我只能退讓閃避,幸而輕功是我用心最多修煉的。招招兇險式式奪命,騰、挪、翻、轉,我安然地遊走於死亡邊緣,血管裡莫名沸騰起一股咆哮。我能戰勝他,我能殺死他。就在我逐漸佔了上風之時,刺客卻虛晃一招,騙過我這個初涉江湖的嫩頭,奪窗而去。我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視窗,擊退強敵後我才覺得後怕。這畢竟是我生平首戰,差之毫釐我就會送命。

突然一雙手從我背後緊緊摟住我,我一顫,軟下身軀,圍繞著我的是幾天來熟悉的氣息,西日昌。這雙手從我胸前慢慢移到腰腹,後背的起伏讓我知道他也很激動。

「姝黎,為什麼不喊?」

我這才想到,我與那刺客一樣,都選擇了默不出聲。我這才清醒,以武力著稱的大杲國的王爺豈是手無縛雞之力之輩。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竟然選擇留了下來,保護一個根本不需要我保護的男人。

「姝黎,為什麼不走?」西日昌竭力平淡地道,「你知道嗎?剛才那人行刺的時候,是你唯一可以離開我的機會。」

我的心如陷冰窖。原來他早看出來了,他早就知道我會武功。我奮力掙脫出他的懷抱,轉身,睜大雙眼。

「李雍沒能看到藏在他身旁的你的厲害,慶幸的是,我發現了。你手腳輕盈,能輕易逃離我的懷抱,這不是尋常女子能做到的,何況你只有十四歲,如此年輕就有這樣的身手,再過幾年,這天下第一女俠就非你莫屬了!」西日昌凝視我的眼道,「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無論你想做什麼,首先,成為我的女人吧!」

我聽見我的喉嚨發出了難聽的一聲吞嚥,我看見他的眼閃著比先前更加火熱的光芒。

「既然你沒有走,那就再不要走。」西日昌的聲音帶著誘惑,「讓我信任你,讓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讓我看見你的誠意,讓我擁有你之後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這些話就像戲裡的詞兒,可明知他不會放過我,我還是問了:「我能拒絕嗎?」

西日昌道:「不要逼我做我不捨得的事情,你還很年輕,你的明天有多美麗你自己清楚嗎?我能保證你跟著我,修為可獲得長足的進展。」

我黯然,我自然清楚以我修煉的秘籍日後會達到什麼境界,但前提是我必須活著。

西日昌悠悠道:「我在你這個年齡修為已達至清元中期,而你現在剛剛到固氣之巔,這其中的差距,你認為是什麼呢?」

我倒吸一口冷氣。為什麼會這樣?我自以為的修為進展神速,竟然不如他。武道的境界我還不知如何劃分,他卻看得通透。就這一點,我遠遠落在他之後。

「剛才只要你選擇逃跑,我解決完刺客後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捉回你,前提是你先得逃過我手下的十二精衛。那刺客是他們故意放進來,留給我打算捉活口的。呵呵,你聽,此刻人已經回來了!」

房外,侍衛適時道:「王爺,刺客已服毒自盡,他身上沒標記。」

「知道了,下去。」

「是。」

我悶聲道:「如您所願。」

西日昌無聲地笑了。他只一步,便要將我攬入懷中。雷轟電閃之間,我手一伸,沒能抓到他的咽喉,反被他握住手腕。

咔,一聲清脆的骨折聲,我抽著嘴角道:「王爺,您誤會了,我只是想為您寬衣。」

西日昌好笑道:「果然是傾城苑出來的,很有天分,難怪李雍識不破你,白白便宜了本王。」他突下禁止,出手如風,從我鎖骨一路往下,連下七道禁止,封住了我七大要穴。雖然我還能動,但內勁全封跟廢人無異。我咬著唇道:「王爺您真的誤會了,我哪敢對您下手,您隨便一指頭就能要了我的小命。」

「放心,我還不捨得殺你。」西日昌在我耳邊溫柔地說,「但是你要再胡來,那就不能怪我了。本王的警告這是最後一次。」

「姝黎銘記五內。」

西日昌將我打橫抱起,「記住你自己說的話,我是這世上你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唯一一個男人!」

西日昌精心編織的柔情之網最終收穫了獵物,我躺在床上,被剝光後忽然一笑。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太年輕太幼稚了。我為我的魯莽付出了代價,我會銘記五內,西日昌,當我有能力擊潰你的時候,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西日昌意外地看著我道:「你是個很有趣的小女子。」話音未落,他的雙手已經覆蓋在我胸上,還是那種極不舒服的感覺,被抓住怎麼都不會舒服。

媽媽說什麼男人和女人的陰陽調和是人倫之最,和諧的魚水之歡,快活的巫山雲雨,總之怎麼好她就怎麼吹。香蘭也吹噓過,李將軍真男人是也,他如何威武如何了得,還有其他大姐說,男人就那麼回事,在床上死不要臉,怎麼不要臉怎麼來。

我沒聽見西日昌的氣喘吁吁,也沒覺出他們說的那些好壞,我只覺得我的身體一分為二,我的軀體不適應外物的進入和動作,而我的頭腦在琢磨,如何讓西日昌放我回京都,我必須回去,那裡有我這一生的目標,那裡揹負著我一家的血債一生的仇恨。

疼痛的感覺是遲鈍的,作為修武者,我能抵抗遠比這強烈百倍的痛楚,倒是西日昌在我身上的動作逐漸引起我注意,他見我凝視他,忽然咒罵了聲,跟著動作猛烈起來。我抱緊他,覺得媽媽他們說的都是錯的,男人實際是很可笑的。只是這個可笑的男人目前顯然比我強大,我看見眼前冒出幾顆星星,星星越來越多,一片片的,很快模糊了西日昌的面龐,眩暈之後,我昏了過去。

次日我在顛簸的馬車中醒來,西日昌緊緊地抱著我,低著聲道:「醒了?」

我一動,眉頭皺起。

「昨天太沖動了。」他撫過我的額髮,「但我要你永遠記得你的第一次,將我的烙印深深地打在你的身心上,只有這樣你才會記得,不是嗎?」

我想這就是媽媽說的,打一棒子給個甜棗。我的手還在疼,我的身體像散架了,他卻說這是為了叫我永遠記得。

他見我沒有吭聲,沉默了片刻道:「今天我們到臨川,你喜歡坐船還是繼續乘馬車?」

我沙啞著聲道:「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只要我能做的都會為你去做。」

「我想回京都!」

「不準!」西日昌立馬變臉,「除了離開我之外,任何事都可以。」

我笑了笑,終於明白媽媽和我的區別,對女人媽媽沒一句只有半句說對,可對男人,媽媽沒一句說錯,全中了。男人的話不可信,前一會兒男人可以信誓旦旦,花前月下什麼都願為女人做,後一會兒就翻臉不認賬了。

我沒再說話。

三 河澗日晚

「你不太愛說話。」西日昌坐在艙內,對著吊著繃帶用另一隻手為他磨墨的我道,「你很會忍,但我認為你最大的優點是很會演戲,不然傾城苑你也不會待了五年,李雍也不會看走了眼。」

我預設,動作細緻有條不紊,墨汁越來越濃。

西日昌嘆了聲道:「我派人去查過你的底細,很奇怪的是隻能查到五年多前,你來到京都的那時候。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我擱下墨,極其嚴肅地回答他:「知道的人都已入土,王爺想知道嗎?」

「看來是不小的麻煩。」西日昌竟沒有追問,他提筆吸墨,潔白的宣紙上落下兩個濃黑的大字。比我的底細更奇怪的是,他的字寫得極醜。我沒有笑,因為他書的是:鯉魚。鯉魚越門為龍,越不過門的都死了。

「我的字寫得怎麼樣?」他放下筆。

我抬起頭,「很醜。」

西日昌卻笑了,「很好。你的答案若不是實話,那你就只能陪我上床。」

我擰眉反問:「若我只願待在你床上呢?」

「那你到死都不會獲得自由。」西日昌話鋒一轉,柔聲道,「不說這些,小黎,我先教你匿氣之法。」

所謂匿氣之法,就是收斂動手時的凌厲氣勁,好處不言而喻。正因匿氣之法,我一直未發現西日昌身具上層修為。

西日昌將口訣傳授於我,忽然問道:「你的氣勁很玄妙,師繼何門?」

我恭敬答:「先師臨終遺言,不得傳於外人聽。而我這點微末劑量,在王爺面前無異於米粒之光。」

西日昌凝視我半天,卻是柔聲道:「你有傷在身,不急於一時,回了大杲再練不遲。」

我點頭。

我兩次推搪他的問題他似乎毫不在意,還授我奇法,我就知道有貓膩。果然晚上船靠岸後,他叫了一席酒菜,上好的翡翠液一壺壺灌入我喉中。拼酒從來就沒有公平一說,一人一壺,卻是一個大男人和一個小女子。若非我出身勾欄,媽媽沒事就拿最惡劣的燒刀子練我們,我早就趴下了。

這情景分明很噁心,一個外表出眾舉止得體的優雅貴族,溫情脈脈地一個勁兒勸酒,不喝也得喝,喝了還要喝,明知道他在挖坑,我卻只能往裡跳。他每過十二時辰在我身上下的禁忌我無法反抗,我被他捏在手心裡,我只能忍,實在忍不下去,想辦法也要繼續忍。所以喝到半途我裝起醉來,有關我身家性命的秘密如何能洩露半句?但我也沒有對西日昌撒謊,知道這一切的,除了兩人,別的都是死人,活著的兩人,一個是我,一個是我的仇家。

「姝姝,其實我很欣賞你。」我在裝,他也在裝,「但我對不起你,我要食言了。回到大杲後,我不能讓你做我的側妃。」

「為什麼?哦,不用說了,其實我也不在乎。」

「唉,當王爺也有王爺的苦惱,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那就不當了。」

「說得容易。我給你看樣東西你就明白了。」他從懷中取出一條項鍊,紅繩上吊著一枚祖母綠。

「這是什麼?」

祖母綠在我眼前搖晃,綠瑩瑩的,在夜色裡猶如幽靈。

「仔細看著……」

我覺得我真的醉了,頭腦開始迷糊。漂亮的綠光充滿我的頭腦,讓我迷失自己,讓我沉醉其中。

「你叫什麼名字?」

「姝……黎……黎……姝……黎……」

「多大了?」

「十四歲半。」

「你練的是什麼心法?」

「……」我忽然覺得頭大了起來,接著陣痛,「不能說,我好痛!啊!不能說!」

「好吧,換個問題,你來自哪裡?」

「呼……啊……疼啊!」我抱著腦袋,眼中重現人間地獄,「到處都是死人,爹爹孃親都死了,哥哥也死了……我好疼……啊……疼死我了……」

綠光倏忽不見,我面前又是英俊的西日昌。綠光過去的短暫時間,竟叫我渾身發冷,淚流滿面。西日昌憐惜地望著我,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抬頭瞪他。

「你對我做了什麼?催眠?」

「我不會再追問你了。」西日昌一手將祖母綠捏成齏粉,面無表情,「若知道你那麼痛苦,我絕不會這樣逼你。」

剛才抱頭的動作使我受傷的手腕再次崩裂,嫣紅鮮血在繃帶上染出一片片血花。西日昌仔細將綁帶拆了,為我重新上藥,裹上新的繃帶。他一邊動作一邊道:「我剛才用的是羅玄門最深奧的綠光斷魂,我師曾說只有意志最堅定的人才能不被催眠,但反抗是有代價的。你忍了過去,我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答案,不過將你逼瘋而已。」

「我已經瘋了!西日昌,聽一句瘋子的勸告,有些秘密只能帶去閻羅殿。」我的頭還在疼,但綠光時間裡發現的一切我都清楚記得。

聽我直呼他名,西日昌面色絲毫不改。我伸出手摸了一把他的臉,溫熱的是個真人。這人端是了得,借灌酒麻痺我的警戒,而後突然行使催眠,一計套著一計,把我耍著玩。我放下了手,武力上我不是他的對手,陰謀上更不是。他卻握住了我的手,按在他的臉頰上。

「我記下了。」他無限溫柔地擁我入懷,卻令我心寒,那是一種陰嗖嗖帶著死亡氣息的滅絕之寒。

臨川河上的第二日清晨,我安靜地躺在床榻上,等著那一縷陽光穿越窗格,照到我的臉上。我等著再過一炷香時間,西日昌再來給我下禁忌。

一個晚上的時間,我衝破了八道禁忌中的兩道,對於羅玄門的奇術,我束手無策。一隻麻雀從窗前飛過,我啞然失笑。自以為離開傾城苑離開李雍後,就可以大鵬展翅的想法多麼可笑。也許是我倒霉,一齣道就碰上了西日昌這樣的人物,但不可否認,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說到底,我不夠強。

「在笑什麼?」西日昌一身白衣,飄然出現在我面前。

「我在想,也許我做個姬人,接客接到二十歲再走出傾城苑才是正確的。」再多給我六年時間,我就能達到融會貫通,將所學心法臻至最高階。

西日昌一怔,過了片刻後,悠悠道:「你不在乎貞節。」

在絕對的武力面前,貞節有什麼用?連性命都保不住了。但這話我不會對西日昌說,所以我沉吟道:「不,我在乎。」

西日昌手一抬,掌心中多了一枚晶瑩的藥丸。

「這是九花六蟲丹,服下。」

我捏起藥丸,慢慢放入口中,甜的外衣,咬碎,苦辣的內裡。

「有這麼吃藥的嗎?」西日昌好笑起來。

我細細地嚼完,問:「今天不給我下禁忌嗎?」

西日昌坐在我床邊,彎下身問:「你不問我九花六蟲丹的效用嗎?」

我嘆了口氣,九花六蟲丹不正是西日昌的寫照嗎?俊美無雙的外表,更勝毒蠍的心腸。

西日昌一手拂過我的額髮,柔聲道:「九花六蟲丹能儘快恢復你的手傷,還能提升你的抗毒性。」

提升抗毒性?一般提升抗毒的藥物本身都是毒藥。

「什麼時候服解藥?」我問。

西日昌眯眼道:「回大杲我的府邸。」那隻手已下滑到我的鎖骨,而我也沒打算隱瞞衝破的兩道禁忌,「我衝破了兩道禁忌。」

「哦。」他沒意外,反而讚許地道,「能衝兩道也不易。不過接下來你不用衝了,我不打算再給你下禁忌。」

有九花六蟲丹自然不必再下禁忌,但滿嘴苦澀的我還必須得說:「多謝王爺。」

西日昌收回了手,起身道:「梳洗後到船甲上來。」

我走到船甲上的時候,他揹負雙手,一襲白衣飄然出塵。前行中的官船,風景如畫的兩岸景色,都不如西日昌的風采。可惜,那只是他的皮相。我走到他身旁,侍衛躬身後退。

「姝姝。」他輕聲喚,「身為一個修武者,面對比你更強大的對手,你會怎麼辦?」

這說的不就是我與他嗎?我沉吟道:「殺死他!不惜一切。」

「不投降嗎?」

「都是死,不如拼個玉碎瓦全,魚死網破。」

西日昌微笑道:「很好,你很快就會看到一場惡戰。」

我一愣。

西日昌轉面道:「我回大杲的一路上不會平靜。那晚的刺客只是開始,真正的高手在等我疲憊,等我的精衛流露倦意,他們就會動手。」

我馬上意識到他不給我下禁忌而令我服毒的用意:我已被納入他武力的一部分。

「慶幸的是他們還不知道我的底細,姝姝,我只講給你一個人聽。」他一手將我攬入懷,細聲在我耳畔道,「我不知道奸細是誰。」

我微微詫異,難怪他回國路上有人行刺,原來是奸細出賣了他的回程路線。

西日昌的柔聲細語吹暖了我的脖根,也動搖了我的心,「既然我教了你匿氣之法,你就算是我的弟子,就讓為師教你真正厲害的——這世上最厲害的不是武力,而是陰謀。」

我正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他卻打住了,攜我手回了船艙。

用完早膳後,他命我自行修煉。禁忌已除的我,雖然手傷還在,但已不影響修煉。我想也不想就開始修煉匿氣之術,回大杲的一路要迅速提升修為那顯然不可能,倒不如學些玄門奇術也許有奇效。最好西日昌和暗中的對手兩敗俱傷,我可藉助奇術收穫漁人之利,再擒住西日昌逼討解藥,解了毒後閹了他。可惜我也清楚這機率不高,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臨川河上的行程一共有七天,到了第五天,每日輪值的侍衛們有了疲態。從京都開始,他們每人每日只休息四個時辰,而刺客的出現,使他們的警戒完全被調動出來。即便西日昌沒有下增加輪值的任務,侍衛們的心絃卻不敢放鬆。連我這個嫩頭也看出來了,對方正是借刺客來消磨西日昌侍衛的耐性。

臨川河上第七天,西日昌依然從容,像往常一樣,一清早到我床前喚醒其實早醒的我,然後並肩佇立甲板眺望遠景。但早膳過後,他卻留下了我。

「姝姝,過了臨川就到邊境了。過境再殺我,意義就大減了。你說我該不該為了大杲獻身呢?一旦本王死於西秦境內,大杲將獲得難以想象的好處。」

我靜靜地望著他,西日昌確實很優秀,至少換了我是他,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連這樣的念頭都不會有。

「王爺怕了?」

西日昌哂然一笑,忽然問:「你會叫嗎?」

我一呆。

「我是說當我在快活時,你會不會適時表現下一個正常女子應有的反應?」

我深吸一口氣,微笑道:「我在傾城苑學習了五年。」臨川河上他一直沒碰過我,如果讓我選,侍寢和叫,那我寧願叫破嗓子。

「我還以為你是根木頭呢!」西日昌語調變得極快,前一句撩撥後一句就陰沉,「出臨川前,你留在我身邊。」

「是。」臨川河上的最後一天,該來的總會來的。

「還有,讓我看一下你的匿氣之術練到什麼地步了!」

我心一驚,他如何知道我專練匿氣之術?驚訝歸驚訝,我還是老老實實地施展了匿氣之術。西日昌的狹眼一眯,柔聲道:「很好。」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照射在臨川河上,西日昌仔細為我解下了腕上繃帶,然後捧著我的手問:「如此纖細的手,彷彿輕輕一折就斷。」

「王爺已經摺過一次了。」我提醒他。

西日昌微笑道:「手上沒有繭子,你專練的是什麼兵器?」

我垂首道:「手。」

西日昌大笑起來,他不相信也沒關係,此刻就算我手持神兵利器,也不是他對手。

一支強弩裹挾著呼嘯之聲穿破船壁。

「護衛!」船上的侍長喝道。

無數支強弩從兩側斜穿官船,西日昌一動不動,只是捧著我的手左看右看。我也沒有掙脫他,這些弓弩還不在我眼裡。

「王爺慣用什麼兵器?」

西日昌不再研究我的手,站起身解開腰際環扣,一把細長的軟劍從腰帶裡抽了出來。軟劍劍身一顫,變幻出銀亮的光芒。整把劍周身沒有任何可握之處,西日昌卻在五指間把玩,彷彿這不是殺人奪命的利器,而是條鮮活有生命的小蛇。

「它叫‘細水’。」西日昌指間一動,「細水」斜直一伸,將一支射向他的強弩擋開,弩一斷兩截。

「好劍!」

強弩不久停了,兩岸的伏兵開始強攻,身法好的已經上船,與西日昌的侍衛們纏鬥在一起,各式兵器相交的聲響猶如最激烈的琵琶曲。

「西日昌,出來受死!」有人叫戰。

「細水」一閃,卻不是對外,而是刺向了我。

這一霎,我瞪圓了眼睛,西日昌在笑,他笑得那麼開心,使我終於忍受不住,我叫了起來。

「兀那大杲國的王爺!你的侍衛在浴血奮戰,你倒在裡面風流快活!」船上的強人大罵起來。

刀劍聲聲,夾雜著我的低吟細呻,沒有動搖西日昌的手下,卻深深激怒了對方。

「殺了大杲淫賊!」

西日昌一邊注視著我被他挑開的衣襟,一邊慢條斯理地解開他自己的衣服。

我一邊叫著一邊豎著耳朵接聽外面的情況,有侍衛戰死了,有敵人戰死了。我能確定如果西日昌從戰鬥開始就加入,那麼他的侍衛就不會傷亡,但他不會。

西日昌露出白皙的胸膛,邪笑一聲,一手提起了我。陰謀開始了,我聽見有人闖入的聲音,有高手殺開一條血路向我們衝了過來。

穿過西日昌的肩頭,我看到來人面上一道清晰的刀疤,從左眼角劃到左腮,怖人的面容。他是刀疤劉,我聽過他的大名,西秦有名號的殺手。

就在我以為西日昌要將我拉入他的懷抱,以蔑視的神情再刺激一把刀疤劉時,西日昌眸中卻閃過一道殺機。我身子一輕,整個人被他丟了過去。

「不要啊!」我驚恐地尖叫。

「哈哈!」刀疤劉大笑起來,笑到半途,他倒地身亡。我飛身一退,丟下手中之物,這一幕令刀疤劉身後趕來的侍衛駭然而退。

一顆血淋淋的心啪地掉在地上。

「這就是陰謀。」西日昌緩緩道,而第一次以血腥方式殺人的我,彎下身乾嘔,卻什麼都嘔不出。

那電光火石的一刻,我明白了一切。陰謀從他授我匿氣之術時就已開始,一切都在他算計之中。一個衣裳不整看似毫無修為的小女子,麻痺了刀疤劉,刀疤劉也考慮過殺我,他倒下前左手掌的方向正對著我,而拿刀的右手要提防西日昌和身後追來的侍衛。只是刀疤劉想不到我動手那麼快,想不到我的修為已臻固氣之巔。我用我尖利的手指生生刺入他的心房,挖出了他的心。

「一個即將要突破清元期的高手死在你這個固氣期的手上,但這只是開始,姝姝。」西日昌淡漠的聲音詮釋著殘酷。

刀疤劉死後,來敵退去了,臨川河上的血水很快漂散。對方留下十八具屍體,西日昌死了十一個侍衛。第十一個是西日昌親手殺的,他就是跟隨刀疤劉第一個趕來的人,他就是奸細。

「南越、西秦,還是?」西日昌低聲喃喃。

奸細埋伏在西日昌身邊兩年多,但也只知道跟他聯絡的上峰。我靜靜地站在他身旁,夕陽下他的面容竟帶著一份迷茫。這還是我頭一次長時間打量他的容貌,他的容貌用媽媽的話來說,天生就是禍害。

四 侯門如海

出了臨川,就到了邊境重鎮唐洲城,接應西日昌的大杲官員早安排好一切。聽聞王爺遇刺,官員驚詫後滿面怒容,揚言要大動干戈。西日昌輕輕一句推過,而後問:「董將軍來了嗎?」

「已在邊境恭候多日了。」

「這就夠了。」

西日昌擁我而退。唐洲城所有的大杲軍士護衛了西日昌在西秦的最後一夜,一夜無事。

次日一早,唐洲城外已滿是大杲名將董舒海的部屬。在眾多軍士的扈擁下,西日昌安全地踏上了大杲的國土,而西秦守軍只是象徵性地出了百人軍送到邊境。我在馬車中看了故國最後一眼,暗道:我會回來的。

進入大杲的第一晚,董舒海並沒有如我想象的辦一場迎風宴,甚至沒有安排豪華的驛站,我隨同西日昌住進了軍營。也是,沒有比一支軍隊的營地更安全的地方了。

主將帳中,西日昌略去了我的一段,簡單說了下西秦遇刺之事,董舒海也沒能說出個子醜寅卯。所有屍體都沒有標記,刀疤劉又是個管錢叫爹的殺手。

最後董舒海才說起我:「這小丫頭是王爺新買的小妾吧?身價幾何?」

西日昌微笑道:「傾城苑來的,李雍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