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清楚(下)

他年紀那麼小,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當然這些事兒都輪不到她一個小小的無子的昭儀操心,敬則則回到明光宮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問明光宮有沒有什麼事兒。

龔鐵蘭道:「宮中一切都好,不過娘娘出宮的事情應當瞞不過貴妃和淑妃兩人。」

敬則則點點頭,她本也沒想瞞得住,稱病不過就是扯個幌子,給大家一個過得去的交代而已。

「四皇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敬則則問。

龔鐵蘭低聲道:「五皇子是用彈弓彈瞎四皇子眼睛的,誰也沒想到會有那樣嚴重的後果,以為只是傷著四皇子眼睛了,可後來四皇子的眼睛化膿,太醫就說保不住了。表面看起來就是個意外。」

「誰把彈弓給五皇子玩兒的?」敬則則問,「他那麼小的年紀,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

「已經查出來了,五皇子天生神力,就跟皇上幼時差不多。」龔鐵蘭道。

景和帝天生神力敬則則是知道的,據說他才十歲出頭時就能開三石弓,也才有他後來未及弱冠就替朝廷收回三洲的功勞。

「淑妃是怎麼對五皇子的?」敬則則道。

「淑妃本沒有為難五皇子,只是讓德妃將五皇子好好看管起來,一切等皇上回來再發落。」龔鐵蘭道,「然後祝貴妃就說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果然不心疼什麼的,最後是祝太后發話,讓人將五皇子關押在了祈春閣。」

「她們沒有審問五皇子麼?」敬則則問。

「問了,五皇子只是一個勁兒地哭,直說不是故意的,其他的都問不出來。」龔鐵蘭道,「那個給五皇子彈弓的小太監自知不能活命,已經咬舌自盡了。」

華容在一旁道:「我覺著這事兒肯定是長樂宮做的。如今四皇子、五皇子都廢了,六皇子可就……」

「宮裡人只怕都這麼想的,我倒是覺得那位不至於這麼蠢。」敬則則道,「不過這件事如今看來的確是她受益了。」

「不管怎樣,反正跟咱們是不沾邊兒的。」華容道,「等著看戲就是了。」

敬則則倒是可以旁觀看戲,但不知為何心裡總是有些難受,為皇帝難受。雖說皇帝從來沒在她面前提過四皇子,可她知道景和帝對四皇子是賦予厚望的,嫡長子本就和別人不一樣。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默許孝仁皇后最後的安排由傅青素進宮來撫養四皇子。

敬則則嘆了口氣,如果不是因為孝仁皇后和四皇子,她想皇帝對傅青素應當會如同對待曹瑾一般,欣賞她,情動於她,所以放她自由自在。

說不得敬則則還真是看透了沈沉的心思,他走進文玉宮的時候並不像其他人以為的那樣會大動肝火,畢竟是傅青素沒有照顧好四皇子才讓他被傷害的。

傅青素披著頭髮,臉色蒼白地下床給皇帝行了禮,重新抬頭看著皇帝時,身子卻有些搖搖欲墜。那天,發生那樣的事情後,她無助地守在四皇子身邊的時候,她才明白自己心裡有多想他,想他在身邊,想向他求得寬慰,想聽他溫柔地告訴自己「一切都有他」。

她為著心高氣傲,曾經把他推得遠遠兒的,恨他三心二意,恨他不記得他們曾經的山盟海誓,可到頭來她為何要進宮呢?真只是為了孝仁臨終的囑託麼?

傅青素淚眼滂沱,在沈沉朝她靠近一步的時候,她也往前奔了一步投入了他的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沈沉有些怔愣,從他認識傅青素的那天起,可從未見過她如此難過、失態,她清高冷傲容不得軟弱,總說有那個功夫哭還不如想法子解決事情。

沈沉的手臂有些僵硬,剛剛落下扣在傅青素後腦勺上時,卻感覺她的身體沒了支撐一般滑向了地面。

沈沉趕緊摟住傅青素癱軟的身子將她抱起,看她雙眸緊閉,面無人色,額頭細汗淋淋,像是有什麼大症候。他快步將傅青素往床上抱去,急問道:「淑妃怎麼了?」

春纖一邊吩咐宮人找藥丸子,一邊回皇帝的話道:「自從四皇子出了事兒,娘娘這些日子都一直寸步不離地守著他,今日白日里已經暈厥過一回了,康太醫來看過讓她臥床好好休息,可她偏不聽,先才聽得皇上過來,才從四皇子那邊回來的。」

躺到床上時,傅青素已經恢復了一些神智,「我沒事兒,只是累著了。」她強撐著坐了起來。

沈沉替她拿過一個靠枕墊在背後,「別硬撐著了,病了就要休息。」

淚滴又從傅青素的眼角滑落,「臣妾實在對不住皇上,也對不住孝仁皇后,是我沒有保護好四皇子。」

「朕已經瞭解過了,那樣的情形誰也不會意料到。」沈沉握住傅青素的手道,「青素,不要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朕知道你是這世上最不願看到阿鈺那樣的人。」

「皇上就那麼信任我麼?」傅青素抬起頭看向皇帝,眼裡有著訝異,還有那麼一絲絲的歡喜,「有人說四皇子不是我的親子,所以我待他不用心才如此的,還說我這是想為我以後的孩子開路。」

「青素,你是何其高傲的人,何時在意起那些小人之語了,你行事從來都是對得起自己的心的。」沈沉柔聲道。

傅青素突地雙手捂住臉頰埋頭哭了起來,似乎終於被理解,終於有了發洩之地。

沈沉摟過傅青素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哭泣,輕聲道:「是朕的錯,朕不該默許孝仁讓你進宮照顧阿鈺的,你若是在宮外,本該有更好的生活。」

傅青素聞言身體就僵了僵,她抬頭淚眼朦朧地望著皇帝,「為什麼我在宮外就會有更好的生活?」你不會給我更好的生活麼?這句話傅青素想問,卻又不敢開口問。

沈沉側頭讓春纖拿了手絹來替傅青素擦眼淚,「你心性高潔,當初太傅不想你進宮就是不想看你染塵埃。」

傅青素慘笑道:「這不是什麼好話,如今想來,若是我能多些心思,能預料到有人會喪心病狂地對小孩子下手,就不會讓四皇子如此了。」

正說著話,外面卻傳來了吵鬧聲,沈沉蹙了蹙眉,轉頭看向春纖。春纖急急地走出去,片刻後折返道:「回皇上,是德妃娘娘和慎才人求見皇上。」

德妃是五皇子的養母,慎才人便是那位活得悄無聲息的五皇子的生母。她們急著求見剛回宮的皇帝也是情有可原。

「讓她們在外面跪著吧,不許打擾淑妃養病。」沈沉道。

傅青素搖了搖頭,「讓她們進來吧,皇上,五皇子還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聽傅青素如此說,沈沉才點了點頭。

宋德妃和慎才人進來之後說的話並沒什麼新鮮,翻來覆去都是五皇子太小,肯定是有人害他。

慎才人稍微激進些,表示可以以死證明五皇子的清白,只是這話邏輯上實在說不清,但卻是拳拳的愛子之心。

沈沉沒太多耐煩心聽她們說話,不過聽了半盞茶功夫就讓人將她們請了出去。

「皇上準備如何處置五皇子呢?」傅青素問。

「朕已經有打算了,你別為這些操心了。」沈沉道,「你覺得這件事是誰所為呢?」

「都說是貴妃在為她的六皇子打算,可是我覺得孩子們都還太小,貴妃哪怕有打算也犯不著這樣出手。我,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恐怕還是為了後位。」

「七月,孝仁皇后去世就滿一年了。」傅青素道。

後位值不值得爭,當然值得。哪怕沒有孩子,就跟如今的東宮太后一樣,只要國朝不倒,她就會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而如果她有孩子,那就是嫡子了。

這一次傅青素照顧四皇子不利,後位怕是落不到她頭上了,五皇子出事宋德妃也就不用想了,嫌疑最重的祝貴妃似乎得利了,但也有可能是偷雞不著蝕把米。柳緹衣雖然有八皇子但她本身是沒有成為皇后的可能的。

如此想來,竟然有些找不出兇手了。

「別擔心,這件事雖然一時查不出個頭緒來,但幕後人想要什麼我們總是知道的。等孝仁的忌日過了,朕會下旨封你為後的。」沈沉道。

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把封后之事說出來。

傅青素沒有激動,她其實早就料到皇帝會這麼做,讓她掌鳳印,讓她撫養四皇子,這一切本就說明了她未來的位置在哪裡。有些人想爭,不過是因為還有僥倖心而已。

「為什麼是我呢?」傅青素看著皇帝的眼睛道。她想讓皇帝給出她想聽的那個答案。

「沒有人比你更合適。」沈沉道。

傅青素做皇后的後宮和當初謝氏做皇后的後宮會基本一樣。

「敬昭儀也不合適嗎?」傅青素輕聲問。

沈沉沉默了片刻,嘆笑了一聲,「她如果做了皇后,就沒其他人什麼事兒了。」

傅青素沒聽明白皇帝的意思,什麼叫沒其他人什麼事兒?可她卻也不願再問下去,只換了話題道:「四皇子出了這樣的事情,臣妾封后恐怕阻力會很大的。」

「你無須操心這些事,交給朕就好。」沈沉道,「躺下睡會兒吧,重要的是朕需要你養好身子,長命百歲。」

傅青素依言躺下,看著皇帝為她掖被角,腦子裡走馬燈似地放的都是他們過往的種種。「殿下,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已經轉過身去的沈沉腳步頓了頓。「殿下」,很多年都未曾聽到過的稱呼了。

敬則則在床上翻來覆去也沒睡著,梆子聲已經響過,皇帝這個時辰都沒來,晚上肯定是不會再過來了,他應該是心情不好所以在乾元殿歇下了吧?

她腦子裡思緒有些雜亂,四皇子的事情她雖然惋惜也可憐那個小孩,但咬著被角的時候,她又發現自己的心思有些活躍了。傅青素沒有照顧好四皇子,皇帝應該會很生氣吧?那可是他唯一的嫡子,給予厚望,不管怎麼說傅青素都有照顧不周的錯,當真封后的時候朝中大臣肯定要反對的。

若是傅青素不能封后,就該輪到祝新惠了,但這次這樁事兒,即便查不出真兇,皇帝對祝新惠肯定也會有疑心的,未必會讓她做皇后。

敬則則翻了個身仰躺,如此說來自己會不會有機會呢?敬則則摸了摸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越發睡不著了。

次日起床時敬則則自然頂了兩個黑眼圈,問給她梳頭的華容道:「今日是不是該去福壽宮請安了?」

」是呢。」華容道。

「那梳個簡單的髮髻就行了,去晚了她又要挑刺兒。」敬則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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