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清楚(下)

「我以為你是看中她無依無靠,你對她又有救命之恩,所以想借腹生子。」沈沉道。

敬則則這下不僅眼睛瞪大了,連嘴巴也張大了,這絕對是天大的誤會,她可從沒起過那樣的念頭。但她旋即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她就說丁樂香懷孕後怎麼會莫名其妙疏遠她,那是以為她要奪取她的孩子呢。敬則則一直沒找到是誰跟丁樂香嚼舌根的,卻沒想到竟然是皇帝。

顯然是皇帝暗示過丁樂香,才會讓她產生那樣的誤解。

「我沒有,我從來就沒想過借腹生子。」敬則則搖頭道。

「是,現在我才明白過來。」沈沉道。

「當時你可不是那樣說的。」敬則則不知道皇帝明白了啥,但她可不願意聽他繼續說下去了,「你不是還問我說你想要一個女子難道還得經過我同意不成麼?可見並不是為了我的什麼借腹生子。」敬則則才不想讓皇帝美化他自己呢,搞得好似一切都是為了她一般,納新人也是為了她?真是呵呵。

沈沉拿無理取鬧的敬則則沒辦法了,「我不那樣說,難道還要戳穿你借腹生子的心思?」那樣敬則則豈不是更難看。

「可是我沒有那樣的心思啊。」敬則則跳腳道。但是皇帝以為她有,所以為了她的顏面,索性就背了鍋,反正納一個人進宮於他而言真真只是點頭之勞而已。

聽敬則則如此」不識好歹」,沈沉的臉色沉了下來。

好心沒有好報誰也不會高興,敬則則也不敢再跟他槓了,卻聽得皇帝道:「是,你沒有,你只是想把每一個我多看過兩眼或者高看了一、兩眼的女人都替我納進宮去是不是?」沈沉問。

敬則則聽著這話風不對啊,不由抬眼朝皇帝看去。

「因為你很清楚,宮裡是個什麼地方,她們一進去,那我對她們的欣賞遲早都會消失殆盡的。」沈沉道。

這話聽著沒什麼,卻像一柄重錘砸在了敬則則的腦袋上。她拼命的搖頭,可內心深處卻有個聲音在點頭。

她當然知道深宮是個什麼地方,那是能把人逼瘋的地方,能把好人變成壞人的地方。不管是丁樂香還是曹瑾,一旦進了宮,跟她敬則則就再無區別了。

她內心的陰暗被皇帝一句話就暴0露在了陽光之下。憑什麼那些人就能鮮活地活在宮外啊,讓皇帝看到她們的時候會忍不住流露出欣賞的目光。而她卻要在深宮過那樣無聊的日子,敬則則嫉妒她們嫉妒得發瘋,她們有那麼多選擇,可她卻從生下來就註定了要進宮。

當初敬則則想讓傅青素進宮其實也有這個原因在內。

儘管這種動機敬則則是肯定不會承認的。

「我要去沐浴了。」敬則則冷下臉道,眼圈有些紅,她沒反駁皇帝的話,因為一個人一旦有了定論,是很難更改的。然而她紅眼圈卻不是因為委屈,只是因為難以面對自己。因為那樣的心思太過醜陋了

「則則。」沈沉捉住她的手肘,拉回到自己身邊坐下,「我在你心裡就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人麼?」

敬則則不說話。

「我看她們和看路邊的一棵樹、一朵花沒有區別,我會欣賞她們的優點,但這並不代表我就喜歡她們,想把她們據為己有,這裡面的區別你懂不懂?」沈沉箍住拼命想掙扎的敬則則繼續道,「如果你要吃這種醋,那天底下的醋都給你吃也不夠。」

這話說得敬則則無地自容了,淚珠子跟瀑布一樣往下落。

良久,「其實我是羨慕她們。」敬則則抹了抹眼淚,「所以才妒忌的,我是不是太壞了?」

沈沉嘆了口氣,「這世上並沒有什麼純粹的好人。」沈沉扯出敬則則的手絹替她擦去眼淚,「以後別胡思亂想了,不是答應過你不再選秀麼?你我之間不會再有別人的。」

這話是不是說得太早了?如果皇帝此刻已經七老八十,敬則則還是願意相信他的。「我可沒阻止過你選秀。」

「口是心非。」沈沉捏了捏敬則則的臉蛋,「好了,去洗漱吧,別胡思亂想了。」

回京城的船上,敬則則把下巴擱在皇帝胸口道:「皇上,你說我要是不進宮會怎樣?」

有些睏意的沈沉揉了揉敬則則的頭髮,「別想了,有些人就像野草一樣,散播到四處都能生長,你卻是需要呵護的花,若是經歷風雨,那隻能是暴殄天物。」

呵呵。敬則則繼續道:「可我感覺我在避暑山莊的時候跟野草也沒區別啊。」

沈沉箍住敬則則的腰肢道:「那是你並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風雨。你想想丁氏,你半夜能去掘墳麼?」

敬則則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沒法兒騙自己也騙皇帝。

「還有曹瑾,一個女子要熬到她那個位置,天知道她經歷過什麼。」沈沉道,「那後面的故事我想你絕對不會願意知道。」

敬則則洩氣地趴在皇帝胸口,有些難以接受自己是朵「嬌花」的設定。

沈沉將敬則則拉到眼前看著她的眼睛道:「你該知足了,多少人想跟你一樣無憂無慮長大,不沐風雨,什麼都有人替你擋著,你知道麼?」

敬則則點點頭,她不是不明白道理的。

「也唯有這樣,才養出了你現在的性子。」沈沉捏捏敬則則的耳垂。

「那十一哥,你說我是話,那你覺得我是什麼花呢?」剛才敬則則就想問了,她期盼著皇帝能說「牡丹」,那就是花王了。

沈沉沉吟片刻道:「富貴花吧。」

敷衍,太敷衍了,敬則則「哼」了一聲,「不是吧,可我覺得我一直都很窮啊。」

沈沉輕笑出聲,在敬則則耳邊嘀咕了一句。

「賣身?」敬則則恨不能把皇帝踢下床。她一把握住皇帝又蠢蠢欲動的手不許他亂動,皇帝無情地戳穿了她的真面目,她這會兒還沒緩過勁兒來呢。她有些遲疑地道:「十一哥,那你說我是不是害了丁樂香啊?」

沈沉蹙眉,「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念頭?」

「如果不是我推波助瀾的話,她就不會進宮。」敬則則道,否則以丁樂香的容貌和堅韌的性子,另外嫁人的話一定會活得很好的。

「說什麼傻話呢?她一個孤女,當時進宮並非她唯一的選擇,我已經說過要送她回老家了。」沈沉道。

敬則則怎麼聽皇帝這話似乎對丁樂香很是不滿一樣。「六公主還沒起名兒呢,七公主都有名字了。」

「等她出嫁時,自然會有名字的。」沈沉道。

「呃。」敬則則提這茬可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答案,「十一哥你怎麼……」

「她為什麼能進宮,你沒那個心思,她卻是清楚的。你要不要是一回事,她給不給就是另一碼事了。」

皇帝的性子無疑是霸道的。明明是他誤會了敬則則的意思,最後錯的卻只有一人,那就是丁樂香。

敬則則沒敢再提丁樂香了,怕說得越多越發害了她。

卻這時突然響起了敲門聲,「主子,家裡來訊息了。」高世雲的聲音從外傳了進來。

這麼晚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高世雲是絕不敢來敲門的,敬則則一骨碌地從皇帝身上爬起來裹了袍子。

高世雲聽見叫進的聲音後,躬身走了進來將一張紙條捧給了皇帝。

敬則則見皇帝展開紙條後,臉色大變,心裡也著急了,「怎麼了?」

沈沉沒說話,只是將紙條交給了敬則則,自己卻在高世雲的伺候下穿起了衣袍,「吩咐下去,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城。」

待皇帝出門後,華容才趕緊走到敬則則跟前問,「主子,宮裡發生什麼事了?」

「五皇子弄瞎了四皇子的右眼。」敬則則道。

「四皇子?!」華容趕緊捂住嘴裡冒出的尖叫。

孝仁皇后嫡出的皇子,養在傅青素膝下的四皇子。敬則則點了點頭。

至於五皇子她們就都給忽略了,比起四皇子的眼睛來說,誰動的手其實都沒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四皇子再也沒有機會問鼎那個位置了。

「祝貴妃估計睡著都要笑醒了。」敬則則嘀咕一句,然後偏偏頭,有些想不明白地道:「只是怎麼會呢?」

四皇子的特殊性是毋庸置疑的,他身邊一直帶著宮女和太監,怎麼可能被一個小孩子給戳瞎了眼睛?

敬則則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皇帝回艙,自己反正也睡不著便穿好衣裳去了甲板,卻見皇帝正站在欄杆邊望著黑暗。

敬則則退也不是進也不是,想安慰皇帝吧似乎也沒什麼恰當的話。她就靜靜地走到皇帝身邊,跟他隔著一臂之遙,什麼都不說,學著他看向那無邊的黑暗,還有黑暗裡偶爾出現的點點燭光。

不知站了多久,敬則則感覺有些冷了,卻又不想回艙,便朝皇帝那邊挪了一步,見皇帝很自然地抬起手臂,她也就很自然地偎了進去,兩人繼續站了半宿。

敬則則是被叫醒的。

「真服了你了,站著也能睡著。」沈沉道。

「我也是才知道我有這本事的。」敬則則對自己也挺無語的,深深為自己沒有跟皇帝一樣愁悶而自慚,這難免會顯得她太無動於衷了。

但敬則則跟四皇子是真的不熟。孝仁皇后在時,她人雖然很仁厚賢惠,但卻是決不許她兒子跟任何嬪妃接觸的,怕她們害人。到了傅青素宮中,她秉持的也是孝仁皇后的那一套。雖然同在宮中,敬則則差不多也就只有每年的幾次家宴上能遙遙地看一下幾位皇子,有時候皇子生病錯過家宴,她可能一年都看不到一次。

所以她心裡最大的感嘆也不過是,誰那麼殘忍竟然對一個小小孩童下手。

宮裡正在徹查這件事,誰也不相信這只是五皇子一個人的舉動。

敬則則對五皇子還是有些印象的,小小的一個,有些怯懦,除夕想放煙火,卻只敢躲在宋德妃身後探出一個腦袋,羨慕地看著四皇子和六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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