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墨白!」
墨白站在哪裡,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只是腰板不直,仍舊弓著腰,雙腿微盤,像是一盞人形燭臺。
他生硬的念出自己的名字,然後雙手輕抬,以掌心正對鬱茶。
他的手心,先是變成乳白色的燭焰,緊跟著化為一面光滑潔淨的鏡面。
鏡面之中,倒影了我的身影。
那裡面的我,頭戴鳳冠,身披綵衣,高坐在神座之上,受萬民跪拜。
鬱茶皺起了眉頭,眼中閃過一絲凌冽。
剛剛大雨過後的清新空氣彷彿瞬間凝結,點點霜氣漸漸凝現。
那邊的墨白,渾身上下出現了露珠,而這露珠也瞬間結冰,不過眨眼的功夫,墨白渾身上下幾乎被白霜所凝,唯獨他的雙手手心,那凝成的鏡面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
鏡面中,頭戴鳳冠的我緩緩起身,稍作抬頭,那眼眸正好朝我們往來。
那雙眼眸之中,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
這是我?
那是我的眼睛?
我有些痴,同時猛然一顫,就覺得體內全身上下,似乎開始爆裂!
那種感覺,之前老頭拿著那盞燭臺對準我的時候就有過,只是被從天而降的一盆冷水給澆滅,此刻再此湧現,比起那時要強烈百倍!
只一瞬,我就感覺自己好像完全被撕裂開來,有什麼東西要從我的體內鑽出來!
我痛苦的癱在地上,情不自禁的蜷起了身子。
「天真……」
鬱茶終於開口,冷冰冰的兩個字,卻如一盆冷水,徑直澆在我的身上!
我的痛苦,也隨之減輕!
嘭!
雙手形成鏡面正對準我的墨白,應聲倒飛出去!
鬱茶輕笑起來,緩緩道:「不過一盞破燈,也妄想窺天測命?」
這時,一隻被鬱茶神威壓制下的老頭按耐不住,猛然大吼道:「鬱茶,你敢不尊聖喻?」
鬱茶撇了一眼,再次笑道:「我哪裡不尊聖喻了?」
老頭身子猛然僵直,神色大變:「你敢——」
話音才落,那邊倒飛出去的墨白身上忽然結出無數冰晶!
冰晶將其凍住,緊跟著炸裂開,帶出無數白霧!
當白霧散去,墨白人形不在,被直接打回圓形,變成了一盞燭臺,燭光不在,跌落在地上。
鬱茶往前邁出一步,那燭臺直接飛到了他的手心。
高高在上的他,看了一眼這燭臺,便直接丟到了遠處的湖水之中。
那老頭身子一聳,猛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趴在了地上!
他艱難的抬起手,搖搖欲墜的指著鬱茶,憤然道:「你,你竟然……」
「哼。」
鬱茶不以為然,冷哼一聲再次抬手!
我身邊的顧澤,直接懸空浮起,飛到了他的面前!
「顧澤!」
我不禁失聲喊出,不知道他要對顧澤做什麼!
可下一刻,鬱茶修長的手指之間,憑空出現了四根銀色長針!
「長針引魂,穴分肉身。」
一句語畢,鬱茶揮手便操縱一根銀針扎進了顧澤的額頭正中心!
「啊!」
顧澤雙眼猛瞪,仰頭慘叫!
「一針入印堂,一針入府海。」
再一語,又是一根銀針隨鬱茶手指微動刺入顧澤的身體!
「啊!」
顧澤雙目充血,慘叫之聲越發淒厲!
「顧澤!」
這一幕,看的我幾欲佌目!
可那個鬱茶,根本不管不顧,再動手指,剩餘兩根銀色長針再次刺入顧澤的身體!
「一針剝魂,一針定身。」
語落,鬱茶雙手伸展,四根銀針噗噗噗的竄出顧澤的身體,再次回到了他的指間。
顧澤猛地垂下頭,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了!
「去!」
即便如此,鬱茶還是不肯放過顧澤,輕聲過後,那四枚銀色長針再次飛出,同時插入顧澤的身體!
一道道細小的血柱,開始從那銀針刺穿的地方噴湧出來!
不過剎那,顧澤便已經是個血人!
「不!!!!」
我眼眼睜睜的看著這一步,嗓子都嘶吼啞了!
但鬱茶,並沒有停手的打算。
他張開手,身上猛然凝起一道光圈,然後隨著他再次上升,光圈隨之擴大,猶如一輪明日,遮住了頭頂那彎月的微光!
刺眼的光從鬱茶的身上炸開,照射在顧澤身上!
顧澤猛地下墜,跌落回地上!
我的身子,也終於在這一刻恢復了自由!
我連滾帶爬,跑到了顧澤的身邊,摟起了渾身是血的顧澤,顫顫巍巍的探手過去。
我的心,唯一一凝!
顧澤的氣息,已全然感受不到!
「不,不會的……」
我的手猛然顫了起來,我不相信會是這樣,顧澤怎麼會死,怎麼可能死!
但事實……
我連顧澤的心跳,都感受不到了!
一陣風吹過,顧澤的身體,忽然沙化!
我再次抱緊顧澤,卻根本阻止不了沙化的顧澤在我的懷中變成一堆砂礫,隨風飄散!
「不!」
我再也受不了這種打擊,猛地仰天長嘯!
「嘖嘖嘖……」
半空中,那如同烈日的鬱茶看到這一幕,搖頭咋舌,表情甚是惋惜。
「鬱茶,你敢忤逆聖喻……」
另一邊,老頭還在那咆哮著,神色瘋狂。
鬱茶不再看我,轉望向那老頭,輕笑道:「聖喻之中,人魂天燈為引,天魔現,聖女降。如今人魂天燈已滅,天魔被我魂身剝離打入輪迴,你說,聖喻還如何存在?既然不存在,那我有何來忤逆聖喻一說?」
「你,你,你……」
老頭為之氣結,顫的再說不出一句話。
「人魂天燈已滅,你這守燈人,不陪那盞破燈去,還留在這幹嘛?」
鬱茶臉色猛地一沉,一揮手,便帶起一道旋風,掛著那老頭直接飛向了遠處的湖中,和墨白一起,被沉入了那湖底深處,再也浮不上來。
解決了老頭,鬱茶轉望向清音。
跪在地上的清音渾身直顫,一直低著頭,根本不曾抬起。
「廢物。」
鬱茶抬手,指尖指向清音!
一道光束從他的指尖迸出,徑直射穿了清音的後背!
一道血霧如同盛開的花朵,爆裂開來!
清音悶哼一聲,癱在了地上,生死不明。
做完這一切,鬱茶才從空中落下,來到了我的面前。
我懷中只剩下顧澤留下的那一堆砂礫,渾渾噩噩的我,已經完全沒了知覺。
顧澤的死,彷彿也帶走了我的靈魂,留在鬱茶身前的,只不過是我的軀殼。
「你就是聖喻之中的聖女啊,放心,我不會殺你……」鬱茶看著我笑了起來,「殺了你,你還要轉世,下次再找到你,估計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我僵硬的抬起頭,看著那張神聖使然、卻又無比可憎的嘴臉。
「咦,那是什麼。」鬱茶卻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玩意兒,勾了勾手指。
我脖子一涼,有什麼東西飛了出去,落在了他的手心。
是那塊血玉。
好像是叫相思染。
我不知道這血玉有什麼用,我只知道,這是太爺爺留給我的唯一物件,而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以來從沒有把這塊血玉拋下。
血玉相思染落在鬱茶的手心,他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也沒有發現這血玉有什麼特殊之處。
「奇怪……」
彷彿一切盡在自己掌控之中的鬱茶,對這塊血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翻來覆去的看了半天,抬頭問我道:「難道這血玉,就是炎黃二帝留給你接受天授神權的象徵之物?」
我已然無魂,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我的腦海之中,仍浮現的,是我與顧澤之前的點點滴滴。
我憤怒,憎恨,但又無可奈何。
鬱茶的強大,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我縱使再怒再恨,又拿什麼替顧澤報仇?
我仰起頭,看著鬱茶。
「你殺了我吧……」
「殺了我吧!」
「殺了我!」
……
喃著,我突然衝向了他!
可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控制了我的全身,讓我無法動彈!
他盯著那塊血玉,對我的反應無動於衷。
輕瞥了我一眼,鬱茶再次笑出了聲。
「我說過,我不會殺你。」
笑聲中,他捏碎了那塊血玉。
血玉被捏碎的那一剎那,我的腦海之中,忽然響起一道洪亮無比的聲音。
「你,想報仇嗎?」
想!
「你,想殺他嗎?」
想!
「你,願意拋棄一切嗎?」
我猶豫了一下,跟著堅定不移的點頭。
願意!
「那就,成聖吧!」
聲音消落,兩個巍峨的中年男子出現在我的腦海之中,一人手中拿著一頂鳳冠,一人手中拿著一件鳳袍。
「穿戴上他們,你就是天授神權的度朔山聖女,度朔山的一切,都將交由你的手中,你是天下唯一的至聖天尊,而你唯一的任務,就是守護人族氣運,陸小余,你可願意?」
「我能報仇嗎?我能殺他嗎?」
我不關心我要做什麼,我只想知道,按照他們說的話,我能不能替顧澤報仇。
「當然可以。」
兩個人同時微笑,並將手中的鳳冠鳳袍,向前遞到了我的面前。
我彷彿又活了過來,伸手結果鳳冠,戴在了頭上,然後張開雙手,任由那件鳳袍披在了我的身上。
剎那之間,彷彿恆古永定,一切,都定格在了眼前。
我腦海中所有幻象消失不見,我還在那湖水的邊上,跪在一片狼藉之中。
鬱茶仍站在我的面前,高高在上,目無一切。
遠處的湖水波瀾死起,不服平靜。
騰在湖面上的白霧,飄飄蕩蕩,如無根的浮萍,不知何起,不知何落。
清音躺在地上,血跡在她的身下蔓延。
我的身上,無數砂礫散落,再次被風吹走。
「來,張嘴。」
「你醒了啊……」
「喝點粥吧,暖暖身子。」
「你的身子怎麼這麼僵,是不是還病著?」
「算了,還是先把粥喝了,你的身子太虛,喝了粥好好睡一覺,病應該就好了。」
「呵,慢點喝,沒人和你搶的。」
……
冥冥之中,顧澤的聲音再次響起在我的腦海。
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救下了狼狽不堪逃入深山之中的我。
那溫暖的粥,大概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粥。
「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