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即使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談起這個問題,珍妮依然有絲不自然,她說道,「我說過,兩間公司最好是完全分開,僅僅在戰略層面上展開合作,在工作上大部分時間你都會和電影的ceo對接——我想,這會有助於我們……進行一些安排,最大限度地避免不便。」

「……聽起來你像是把一切都想好了。」切薩雷說,「那麼,你對ceo的人選有想法嗎?」

「我已經想到了一個人選,他也許會讓你大吃一驚的——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有點瘋狂。」珍妮說,她唇邊不禁噙上了微笑,「有訊息說他將不會續約,會在今年離開派拉蒙——」

「布拉德.格雷!」切薩雷說,他的語氣的確表示了他的心情,「——這真是——」

他沉默了一下,又說道,「……ok,但仔細想想,他亦不失是個不錯的選擇,是不是?」

「是的,當你把他當成自家公司的ceo來考慮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他的忠誠會是個很不錯的品質——當然,相對來說有些愚蠢,但這並不是不可克服的缺點——」珍妮說,她笑了起來,「但我能想到,當人們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會怎麼想——噢,他們絕對會嚇一大跳的。」

她為想象中傳媒目瞪口呆的畫面而大笑了起來,過了一陣子才繼續說道,「當然,交接和過度都需要一點時間,在這期間我會需要某個人的幫忙——不過,不管你是去了迪士尼還是留在大夢,這都是可以安排的,不是什麼難題——如果你去了迪士尼的話,我們就先給大夢電視找個ceo,等到他完全融入公司以後,再讓布拉德進來,無論如何,這改變不了基本格局。」

「ok。」切薩雷謹慎地說道,他靜默了一下,有些突然地快速問道,「那麼,莎倫呢——她清楚情況嗎?」

「你是說,如果你留下的話,我們之間——」珍妮說,在她和切薩雷之間比劃了一下。「——的一些可能和趨勢?」

切薩雷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珍妮聳聳肩。「我盡了告知義務,不過她似乎不是很介意——就像是我想的那樣,我想她應該也是有點猜到了。」

「所以羅伯特更想讓我去迪士尼了。」切薩雷說,「現在完全明白了——他當然更想讓我去迪士尼了,就像莎倫也會希望我留下——我必須再說一次,你幹得挺好,這個挑明的時機完全把劣勢轉化為了優勢。」

珍妮不禁露出微笑,她申明道,「但這都只是無關的細節,你知道,最終的選擇還是以你的意願為主——我只是希望你能有個好的開始——不管做什麼選擇,希望你能保有選擇的餘地。」

「我明白。」切薩雷說,他說道,「謝謝你——雖然這話有點多餘。」

珍妮遞給他一個白眼,又看向窗外——夜色已經漸漸地爬了上來,太陽仍在海水下散發著光與熱,城市在暮色中搖曳,像是一齣清醒的幻夢。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切薩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這是個艱難的決定,」他說,「也許我並不能下定決心——硬幣的兩面都各有利弊。」

「是的,這是勢均力敵的選擇。」珍妮也承認,「一方面,大夢代表了我們的——實話實說吧,它就像是我們的小孩,真的,我們對它傾注的那些——」

她搖了搖頭,「但留在大夢也意味著加倍的風險,打破你一直以來的原則——以及,在做決定之前,你必須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著那仍然不自覺有些緊張的心情,即使切薩雷已經是在這世上最瞭解她的人——但在這方面做出坦白依然讓她感到相當的脆弱與不適——但,她並不能因此退縮。

「當然,我想你早就已經發覺,我是個有點怪的女孩,」她說,轉過頭望著切薩雷,不需要看向別處緩解緊張,就只是——已經沒有什麼不能面對的了。「我一直沒有明確地和你談起過這裡面的故事,切薩雷,我想我也不打算和你說完全部,但你必須要知道這點——是的,我們在一起創下了許許多多的奇蹟,而這裡面有一大部分是因為我的直覺、天賦——它讓我可以預測市場的走向,可以承受長時間的超人時間表,這些的確都是大夢奇蹟的基礎……」

室內已經陷入了一片朦朧的黑暗中,切薩雷就像是暮色中的一尊雕塑,他沒有說話,珍妮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而這些禮物並不會永遠跟隨著我,我猜你已經有所感覺,但我得給你一個明確的時間線——直覺,它只到14年為止,超人的抗壓力,很抱歉,這次意外事件拿走了它們。如果你留在大夢,兩年以後,你的合作伙伴將不再是那個奇蹟女孩——所有的禮物都沒有了,我們只能靠自己,或者說,我只能靠自己,因為如果你去了大夢電視,而我留在大夢電影,電影分公司的事你將很難施加影響,而它的失敗也許會拖累到你——考慮到ge的協議裡,注資必須分階段進行,一旦我得不到認可,整個後續投資都將變為泡影,甚至我會被趕出董事會也說不定。」

「分階段注資,是我說服莎倫的關鍵,我也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一點,這很合適我,循序漸進,測試我的能力,推進我的極限。」珍妮說,她潤了潤唇。「如果失敗了,ok,我願賭服輸,我嘗試過了,也能承受這個結果——但你不同,如果你留下來,你要錯過的就是迪士尼的offer,而那不會是每天都擺在你案頭的一份邀請。切薩雷,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想想這一點,我只是個很平凡的女孩,手裡拿著為數不多的投資,身處在極其錯綜複雜的環境下,野心也已經暴.露無疑——」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真的,就連我自己都能下這個結論:我搞砸的可能性遠遠比成功的可能大得多得多,有99.9%的可能,我會最終失敗、崩潰、退出——真的,為你自己的事業著想,我希望你能好好地考慮這點——加入我幾乎等於自尋死路,真的,如果你有別的預測的話,最好放棄它,真的,這基本上就是一輛向著失敗的深淵飛快駛去的戰車。」

切薩雷的呼吸聲有些沉重了,他停頓了一會才開腔——但語調裡倒是沒有太多的詫異。

「儘管如此,」他說道,「但我依然能感覺到你希望我加入——我感到你正在爭取我加入。」

「是的,我希望你加入,也因此在極力表現自己,今天的會面就是我準備的一場個人秀。」珍妮說,她攤開手,「但我依然有必要在事前提醒你所有風險,是不是,善盡告知義務——」

雖然心態還算平和,但這一幕對大夢的重要意義仍然讓她有些不自在,珍妮有些緊張地笑了起來,「我的話說完了,如果你有什麼想問的,問吧。」

「如果我選擇了迪士尼的話,股份怎麼辦?」切薩雷思考了一會兒——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會把它買下,按照大夢現在的估值。」珍妮毫不考慮地說,「當然——可能會欠你一些,但當然這你可以放心,我是肯定可以還清的。」

「你確定?」切薩雷說,「我知道你的身家——當然你很有錢,但如果你要兌現這麼一大筆財產的話,你得把迪士尼的股票——包括懸崖莊園——幾乎是你的每一個子兒都付給我……」

他考慮了片刻,「我恐怕這還不夠,也許還得押上你在未來幾年內的收入。基本上,買下我的股份以後,你會字面意義上的一文不名。」

「噢,只需要押上未來幾年內的收入嗎?」珍妮說,她倒放鬆了一點,「在我的預想裡,我得起碼押上未來十年的收入呢——」

她聳了聳肩,沒有再說下去。

「……你確認這值得嗎?押上你的一切——這過去十年裡你辛苦拼搏出的一切,」切薩雷說道,不過他並不激動,反而像是在印證自己的疑惑,只是單純求證式地問道,「開始你所說的,‘向著失敗深淵’的旅行,你已經沒有了……你所說的天賦與奇蹟——只是為了追求百分之一的成功可能,你確認,這是明智的選擇嗎?」

「我不覺得明智,恰恰相反,這似乎是有點冒傻氣,」珍妮說,她對著窗外逐漸亮起的燈火微笑起來,「但……就只是,我想要這麼做,而這讓除了它以外的全部可能都變成了次好的結果。」

「而你不願接受次好的可能。」切薩雷安靜地說。

「而我想我已經富有得足以對次好說不了。」珍妮點了點頭,「我只是……我甚至不是為了那百分之一的成功去做的,切薩,我只是想要這麼做——我想要去嘗試,去探索,甚至去體會失敗的滋味——」

她轉過頭望向切薩雷,「我想我已經富有得可以這麼做了。」

在朦朧的黑暗裡,切薩雷的表情令人難以捉摸,他似乎是冷漠無情,對她漠不關心,又似乎是眼神閃閃,被她的話感動得不行。而珍妮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

在一段長長的沉默之後,切薩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他說,「從各方面考慮,我加入迪士尼都是最優的選擇——不僅僅是出於我的原則問題——至少,如果我這麼做的話,當你被踢出董事局的時候,我們還不至於無處可去。」

珍妮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有些失落,但也不無輕鬆——切薩雷留在迪士尼,她在大夢,這或許會是更理想的選擇,至少如切薩雷所說,這足夠穩妥。

「那麼,這就是你的選擇了?」她問。

「我沒有這麼說,就只是——」切薩雷說,他往後靠了一下,調整到了更放鬆的姿勢,「你還記得你剛才說我什麼嗎?」

「說你什麼?」珍妮有些糊塗了。

「你說我為你感到驕傲,」切薩雷說——他的語調還是那樣的平靜,「而我必須承認,你說得沒錯,在我們的合作過程中,有許多時刻我都為你驕傲——當你登上奧斯卡領獎臺的時候,你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的時候,走進新辦公室的時候,戰勝愛德華.波特的時候——我僅僅只是不形於顏色。正因為我非常熟悉原來的你,真正的你,珍妮,當我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時,我才會如此由衷地為你驕傲,從開始到現在,我們已經走過了這麼長的路,你成長了那麼多,做出了那麼多的改變,變得比原來更好,絲毫也不顧這有多麼難以做到——」

他吸了一口氣,「這對我來說比你的天賦更加重要——你有缺點,一開始你很笨拙,你的天賦並不能掩蓋這些,但你一直都在改變,這正是我看重的地方。想想看,如果你除了天賦其餘一無所有,大夢該怎麼發展到今天的程度——如果不是因為愛德華.波特,距離ge的投資我們也就只差那麼一步了。」

「該死的扎德。」珍妮喃喃說。而且切薩雷輕聲失笑。

「是,該死的扎德,」他應和了一聲,「而今晚當你對我說出這些,當你告訴我那些事實——雖然有些我也已經猜到,但重點是你的坦誠,是你在承認這一切有多難,有多渺茫的前提下——你把一切都看清的前提下,依然做出這個選擇的時候……」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似乎一邊笑一邊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為什麼——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份感性……但在這一刻,youmademeevenprouder——」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切薩雷的聲音抽緊了,如果不是珍妮這麼熟悉他,她會說他有輕微的哽咽——他調整了一會才繼續說,「而我在這之前還以為這是不可能的。」

珍妮感到喉頭髮堵,她有找一張紙巾的衝動——她只能勉強忍住,努力地壓制住聲音中的沙啞。

「那麼,」她說,「我想你是做出你的決定了?」

切薩雷聳了聳肩——這一次倒是換成他了。

「我得跟上你的腳步。」他說,「你知道,在我們之間,有時候我總是那個領路人的角色,你在陣前衝殺,我來把握節奏——但剛才你真的讓我感到了一絲危機,珍妮.傑弗森,有那麼一小會,你讓我感到如果我再不加把勁,我就要被你拋到後頭了。」

珍妮咯咯地笑了起來,她抹掉了臉上鹹澀的液體——幸好現在屋裡已經黑了,否則這一定相當尷尬,因為流出來的並不僅僅是眼淚。

「好吧,好吧,」她說,「那麼,我今天沒有白忙——總算把你拐騙進來,讓你登上了這輛衝向深淵的失序列車。」

「隨便你怎麼說吧。」切薩雷說,他忽然笑了起來——這笑聲是如此的年輕、如此的放縱和如此的開心,「hell,不管怎麼說,就算搞砸了——難道我們還會真的因此破產嗎?」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說這樣的喪氣話了。」珍妮故意沉著臉說,她張開雙手,「現在應該來擁抱一下,慶祝這所有的一切。」

切薩雷一邊笑一邊舉起手,淺淺地把她攬入懷中。

「這也許也是我們最後一次以朋友的身份擁抱了。」他偏過頭說道,嘴唇無意間輕觸珍妮的耳廓。

珍妮本能地顫了一下,她把臉靠在切薩雷頸側,忽然間有些頭暈目眩,意識到他說得再對也不過——這真的很有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以朋友的身份擁抱了,甚至也有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以同事的身份擁抱,他們改變了這麼多、突破了這麼多,在無常命運的擺佈之下,終於來到了這裡,一切都在改變,未來正在她眼前鋪開,這一切讓她眼花繚亂,無法預言,難以想象——這將會是怎樣一段旅途?

她並不想哭,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期待,但不知為什麼,眼角與鼻端忽然再度湧出讓珍妮尷尬的溫熱液體——在這激昂的興奮感和幸福的期待感,沉甸甸的安心感中,珍妮的意識快速脫離身體——她含著笑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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