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維嗯了一聲,「那麼,你發現了什麼?」
「我還不知道,」珍妮攤開手說,「也許我就像是曼託斯,著迷於那種虛榮的感覺,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而唯一有區別的是,我不像是他,沒有屬於自己的奇幻之旅來幫助我弄清楚。」
「這正是電影的迷人之處了,不是嗎?詩意化地濃縮生活,把所有的一切反覆和猶豫、迷茫都剔除出去,」薩爾維說,「給人帶來一種美好的錯覺,好像每個人都能尋覓到生活的意義,雖然事實明顯並非如此。」
珍妮點了點頭,她在帳篷門口盤膝而坐,望著不遠處的懸崖——這是薩爾維今晚挑選的露營點,他們已經順著優勝美地走了三天,白天沉醉在美景之中,幾乎不怎麼交談,到了晚上,讀劇本,談天說地,還是那樣的隨性。「你覺得——我們這樣的生活很悲哀嗎?薩爾維?這種活在別人眼裡的生活,在你看來就像是曼託斯一樣可憐嗎?」
「我認為那取決於你本人是否滿意和快樂。」薩爾維攤了攤手,「對於曼託斯來說,他不滿意,他不快樂,所以這是悲哀的。而你並不需要贊同這點,你只需要能夠體會到曼託斯真正向往的那種生活,能夠理解它的美好之處——曾捕捉過這一點,曾有過片刻的體會——」
「……是的,」沉默了一會,珍妮慢慢地說道,她想起自己在樹屋裡做仰臥起坐的感覺:渾身大汗,疲憊得什麼也沒有想,從樓梯上走下去,順著小路走到溪邊,一路走一路脫,在公共領域沉進溪水裡,蹲在石塊上往身上潑水。她沒有想過如果有記者,有跟蹤者,有偷拍——在那一刻所有的疑慮都不復存在,生活中只剩下本能的選擇,她對自己的欲.求完全坦誠,她想要什麼,就去拿,這麼簡單,沒有顧慮,沒有計算,沒有對自我的壓抑,對外界的防禦——「我明白它的美好之處。」
「那這就足夠你演好可樂了,」薩爾維說,「畢竟,你是個很出色的體驗派演員,我需要的只是你真正地體會過那種感覺——當我看到你叉開雙腿站在那裡切肉,臉上帶著炭灰——看到遠處有人突然出現,你沒有防禦地後退一步,而是開始對我大喊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準備好了。」
珍妮忍不住摸了摸臉,她大笑了起來,「所以這就是可樂的少女時期,是嗎?她和曼託斯一起,被生活變得物質,但到了老年時期,她也和曼託斯一起重新找回了純淨。可樂的蛻變——與蛻變中每個階段的她都能和曼託斯相愛的事實,正是曼託斯接受自己的過程。」
「是的,是的,是的,」薩爾維連聲地說,他終於露出了難得的讚賞表情,「我想你已經完全把握住了可樂的精髓——現在,我們可以真正地開始表演了。」
仗著她身處暗影,珍妮忍不住浮現出了淡淡的得意微笑:這是她在歷次的表演經歷中最沒有把握的一次,也是金手指全然無用的一次,演藝空間要模擬拍攝,必須要一個已經寫完的劇本,這樣才能利用時間差來進行排練,但薩爾維一直都沒有給她劇本——他反而要先審視珍妮,是否能夠和他靈犀一點,一起找到電影的感覺,沒有任何文字形容,沒有背景故事,沒有任何引導,甚至用類似的角色進行共情體驗都不行,她完全在靠自己的悟性來揣摩著可樂的心境,追尋著那難以言傳的奧妙感覺——也正因為這是如此的考驗天分,當她終於把薩爾維折服時,那種純粹的喜悅和成就感……
薩爾維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調,在帳篷的角落裡蹺著二郎腿,就著防風燈嘩嘩地翻著劇本,而珍妮如夢似幻地望著門外的朗月孤星,享受著和可樂之間的感情連結,她感覺到一張模糊的面孔,在心底緩慢地‘誕生’出來,彷彿是一個多年的老友,她的人生在珍妮的俯瞰中徐徐流過,她難以言傳,但又對她的一切瞭如指掌,唯有通過她的表演,才能把‘她’帶到大家跟前,把‘她’的故事傾述給所有人聽——
「你知道嗎?」她說,「這是我第三個需要全心全意去扮演的角色——凱倫、夢露和可樂,凱倫是一種宣洩,夢露是一種……自我毀滅,而可樂和她們都不一樣——可樂是一種治癒的感覺,這是個能帶給人正能量的角色……」
她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不,應該說,扮演她是一個舒適的、自我釋放的過程,表演本身就是報酬和獎賞,這是一個能啟發你的角色,它對你的人生也許是一種解答,起碼代表了一種方向……」
「我希望製片公司能快點做好前期準備,當我回到洛杉磯去準備《代號shero》的時候,肯定還會有一小片的我留在優勝美地,急切地等待著再次融入到這個角色裡:也許你終究並不會選擇活得如此簡單,但這個角色能夠代替你去完成一種可能,一種選擇……」
想到大夢、想到切薩雷,想到了她沒有來得及去開的峰會,想到被她留在洛杉磯的一切,珍妮嘆了口氣,輕聲地說道,「雖然,也許你永遠不會選擇活得如此簡單,但你不能否認,這確實是一種很迷人的選擇。」
「為什麼你不能活得這麼簡單?」薩爾維問。
「答案很明顯啊,」珍妮說,她笑了起來,「因為世界並沒有這麼簡單。」
薩爾維停下了翻閱的動作,別過頭看了珍妮一眼,那個世俗的他似乎在這一瞬間活了過來,透過散射的慘白燈光,他注視著珍妮。
「是啊,」他說,理解而同情地,「而這正是我們喜歡電影的原因,在這段濃縮的人生裡,一切可以變得很簡單。」
填補遺憾、探索可能,進入另一個人的身份,珍妮想,她有些頭暈目眩、喘不上氣,就像是一個小孩忽然拿起了萬花筒——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在凱倫和夢露之後,她會在可樂身上全面地感受到了表演的魅力、電影的魅力,在一個不那麼負面的角色中,這一切變得如此的富有樂趣——
現在,她可以大聲地告訴切薩雷,她是喜歡錶演的,不僅僅是因為表演讓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才能,被肯定的快樂,還因為表演本身——和獎項、票房、觀眾的肯定無關,這種行為本身,於她就有了完全的意義。
忽然間,她明白了梅麗爾的搖頭——她現在明白了梅麗爾的擔心——對於一個純粹的演員來說,她的副業的確是有些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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