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地輕嘆了一聲,他開啟郵箱,給現在應該在飛機上的切薩雷.維傑裡寫了一封簡短的電子郵件:「還沒結束徒步?別忘了中國。」
——按下傳送鍵之後,羅伯特也不由得苦笑了起來——其實,這封郵件發了也是白髮,反正切薩雷對外也號稱自己聯絡不上珍妮弗,除非自己能打通電話,或是奇蹟地回撥過來,否則90%的可能,他依然是聯絡不上珍妮弗的。
他有些苦中作樂地自我安慰:起碼,珍妮弗還是把電話號碼給了他,其餘如布拉德.格雷等人,全都只能和切薩雷聯絡,也算是大夢和迪士尼依然關係密切的一個證據——雖然可能是大夢丟擲的魚餌,但不得不承認,他也的確被這些特殊待遇,以及珍妮弗不斷帶來的票房奇蹟給掛上了鉤……
‘叮鈴鈴、叮鈴鈴……’
帶有明顯和絃沙啞感的響鈴聲被掩埋在了一堆衣物之下,雖然隨身還帶了振動效果,但在屋外呼呼的風聲中,這聲音沒有傳出多遠,就被風聲吹到了遠方,並未能驚動抱著一堆木柴往回走的珍妮——為了抵禦大風,她把拉鏈衫拉到了眼睛下面,聽力當然受到了更大的影響,不過即使不是如此,恐怕她也不會注意到手機的聲音,在林間住了兩週以後,她已經完全忘記了手機的存在,徹底地適應了這種原始的生活。三四天能翻出來充一次電已經算是很不錯了,上一次要不是薩爾維電話打不通,直接從宿營地開車過來找她,她根本都不會記得自己身上還帶了個手機。
把一小堆木柴抱到了樓梯下方,堆在了準備區裡,珍妮喘了幾口氣,爬上了螺旋狀的簡陋樓梯,鑽進了她在這段時間棲身的小樹屋裡——這是一間很簡單也很狹小的房間,一間房,一個窄窄的露臺,一個生態環保洗手間,沒有淋浴設施,做飯要在‘樓下’的一塊烹飪空地裡,必須特別注意控制火源,靠太陽能發電,理所當然,沒有無線網路,沒有電視,也沒帶電腦,除了書和音樂以外,沒有別的娛樂手段,她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張羅三餐,然後每天去附近的宿營地裡洗澡、洗衣,然後把下幾頓的菜帶回來——現在的氣溫已經比較高了,如果有一天沒有做到這些事,那麼第二天她就只能以素菜為食,在這樣的環境下,沒有冰箱,鮮肉是無法過夜的。
在拋開一切現代科技帶來的便利條件以後,維持日常生活需要的時間其實出人意料的多,最近的宿營地距離這個私人樹屋大約有3公里,其中大概有一公里只能徒步行走,珍妮在樹林通往公路的出口鎖了一輛腳踏車,好幾個晚上她都擔心它會被偷走——也是現在她才發現,來到美國已經9年了,她對於腳踏車的印象依然根深蒂固地停留在中國學生時期養成的‘腳踏車很容易被偷’階段。
每天來回於宿營地之間,大約需要兩個小時,做飯,吃飯大致也需要差不多的時間,去附近的溪流取水工程一樣不小,此外還有一些防蚊工作——為了滿足突發的興趣,還會消耗掉許多意料之外的時間,比如說,今天突如其來想要燒烤羊肉串吃,燃料倒不成問題,但為了把羊肉製成串,珍妮只能去尋找一些松枝——最後又自暴自棄地決定做松枝烤羊肉片——在優勝美地住得越久,她就把自己初來時‘澄清心靈’的目的遺忘得越徹底,和薩爾維溝通角色的決定被一推再推,珍妮也不再思考主角的‘她’需要的是什麼樣的性格與閱歷,她滿足於這種與世隔絕、按部就班的單純生活,尤其是離群索居這一點居然能帶給她這麼大的釋放感,這也是來到優勝美地之前,她所沒有預料到的。
的確,一開始來到優勝美地的時候,她的心裡還是裝載著滿滿的待辦事項,忽然離開熟悉的生活節奏,更是讓她有一種踏空的不適感——除了那些非她不可的決策事項,那些必須定時維護的人際關係,隨時都可能聯絡上她的突發事件之外,她還有一種本能的戀棧感:大夢現在已經有上百名員工了,全都靠她發給工資,可以說她和切薩雷掌握和影響的,不僅僅是無形的票房市場,還是這些劇組和工作人員的喜怒哀樂,他們的一部分人生——很重要的人生,珍妮一直在盡力做個好老闆,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會從這種權力的意識中去汲取成就感和快感。現在忽然間要放下一切,把所有事務移交給切薩雷——她倒是不怕他卷錢跑了,又或者是把她架空,但這種不捨的感覺依然難以避免。
「孤寂感倒不是問題,」當薩爾維來探望她的時候,他們拿著啤酒,靠在篝火邊上聊天——雖然已經快到夏天了,但晚上的林間還是有些寒意,「我和切薩雷一起在義大利的一個小島住過,那個小島真的很小,大半時間我們都不和對方說話,其實那種感覺還是滿舒緩的——但是依然沒有完全獨處時的放鬆感,另一個人的存在就代表著社交的壓力,不是嗎?不管你們有多熟稔,這種壓力依然是存在的。」
「是的,尤其是當彼此存在吸引力的時候。」薩爾維說,拿起啤酒喝了一口,「這種壓力要比平時更大——在你認為富有吸引力的物件跟前,表現得更好是本能的需求,所以這意味著額外的壓力。」
珍妮忍不住笑了起來,「那這麼說,在你跟前我也會感受到額外的壓力。」
這是在她住進樹屋後的第四天,珍妮切實地感覺到獨處對她的改變,在頭一兩天的無聊和煩悶後,她漸漸習慣了這種失去權力的感覺,也發覺其實離開她地球並未停轉——起碼切薩雷和羅伯特都沒有奪命連環call地打擾她的度假生活,她開始學著享受夜晚的星空與蛙鳴,清晨的露水,順著開滿野花的崎嶇小路走向溪邊取水,甚至是和野鹿在山林間對視的感覺。而這種感覺似乎在48小時內就改變了她——如果是以往,她不可能這麼坦白地說出薩爾維和她之間的吸引力,這就只是一個他們不會去談論的話題,她現在不方便談戀愛,各種意義上都不便維持長期關係,薩爾維——好吧,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提,不過在文明社會里,他就是那種極端壓抑自持的性格,所以他也不會挑破。但現在,在篝火邊,當10公里內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這個問題似乎突然間變得非常簡單,根本沒有迴避的必要,她可以輕鬆地談論出來,不會有一點慣常的不適。
「是的,」薩爾維也輕鬆地點了點頭,接受了珍妮的論點。「我們都是長得很好看的年輕人,我們都是異性戀,我們都對彼此有濃厚的好感,所以,在彼此跟前,我們會特別緊張一些。」
他對珍妮舉了舉啤酒,「這就是我能和希斯一起徒步,但現在只能和你分開的原因,我不希望把整個思考的主題變味——變成處理我們的性緊張感,這不是我想要的。」
「這不是你想要的,」珍妮重複了一遍,她拿起啤酒也喝了一口,「哈——你的語氣聽起來非常的洋洋得意。不是你想要的,在導演口中,演員就像是你的樂器,我感覺你在操縱我的生活,然後操縱我,操縱我去達到你指定的狀態,發生你想要的改變,就像是……」
「就像是化學公式,」薩爾維淺笑著說,「以及——yeah,這就是我喜歡當導演的原因,它的確能供給我權力感。」
「而也總有演員受到各式各樣的蠱惑,情願被你這麼折磨,是嗎?」珍妮問,「希斯現在在哪兒呢?優勝美地的另一個角落?你不會要把我們隔絕到電影開拍的那一刻吧?我是說,那好像有點太——」
「完美主義?」薩爾維說,現在的他也不像是那個溫文爾雅的英國紳士了,他顯得更直接、更粗礪,更坦率也更野性,「好導演都這樣,還有——是的,我確實想把你們隔絕到電影開拍的那天,這必定是我們要拍攝的第一個鏡頭。」
「但好的演員實際上能把你想要的狀態儲存起來——這是我們之所以被稱作是演員的原因,你說我需要體驗孤獨,才能表演出孤獨,這我完全贊成,但如果要按照你想要的這種效果進行拍攝的話,那就不是電影了……」珍妮笑了起來,「那就是人生了。」
「你認為人生不能成為電影的一部分嗎?」薩爾維問。
「起碼不是所有人生都能成為電影的一部分——電影所要表達的是更加凝練的東西。」
在火邊,他們談的都是這些形而上學的,亂糟糟的東西,想到哪裡談到哪裡,珍妮猜想,薩爾維也許在通過談話試探她的心理狀態,他真的就像是演奏樂器一樣地彈奏著她、除錯著她,等到她已經完全準備好了,他才會和她探討‘她’這個角色,探討‘她’的一生,但她也並不著急去探究他靠什麼打分,她有種感覺——只要她還想問,那麼就不算已準備好。
薩爾維在宿營地來來去去,希斯也許就在附近50公里只能進行他的‘修行’,但她並不知道他在哪裡,也不知道他們何時相遇,珍妮現在真的喜歡上了這樣的生活,每天早起、打水、烹飪——只要做好防蚊措施,她甚至可以在林間脫光了走來走去,在宿營地裡也沒人認出她就是珍妮弗.傑弗森,空閒時間裡,她做各種各樣的運動,看著汗水滴在泥地上——有一回她甚至直接走到溪邊去洗澡,反正兩週內,她從未在這裡看到過薩爾維以外的第三個人。
把肉從櫃子裡拿到空地上,用罐裝液體燃料生好火,丟了一些松枝進去助燃,在烤鍋上方架上鐵網,珍妮在炙子上丟下一塊羊肉片,判斷著火勢大小和肉片的厚薄——她看到林地遠處出現了人影,便大喊了起來,「你最好帶了肉來。」
薩爾維穿著防風衣,揹著一個大背包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你烤了肉,」他說,「很好,吃飽了正好上路。」
珍妮本能地問,「去哪裡?」
薩爾維聳了聳肩,沒有回答,但珍妮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認為她已經做好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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