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好吧,」她聳了聳肩,「這個故事的確有個twist——當然你也能猜得出來,畢竟我之前也說了,那是那女孩一生中最絕望的時光。如果她真的順從安排,高中結婚後就找了零工做,然後憑藉漂亮的外表找了一個以她和她父母的階層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丈夫——按照父母的安排,最好是一位官員的公子,這會給弟弟以後在本地的發展帶來極大的便利——」

「但故事的確出現了轉折,事實上,回到老家以後,女孩的日子反而快樂了許多,她寄宿在自己的舅舅家,在東亞,舅舅比較容易疼愛外甥女,會比父親這邊的親戚更不偏心一些,因為姓氏不一樣,對舅舅來說,外甥和外甥女傳承的姓氏都和他無關。再加上她的表兄和表姐都已經外出工作,她是唯一一個生活在家裡的小孩,所以那六年對她來說是一種治癒,她得以不在偏激的路上越走越遠,當然了,壓力依然在,命運依然在盡頭等待著她,但她可以暫時享有一點點寬鬆和幸福——那時候她最怕的就是寒暑假,因為那也意味著她要回家了。」

「也是在這六年間,她堅定了改變命運的決心,她不知道怎麼做,但她知道她要這麼做,她甚至想過,高中畢業以後就離家出走,到沿海地區去,進歌廳唱歌——對東亞來說,這大概相當於美國這裡去做脫.衣.舞女,不過在道德上受到的非議更重一些,但她並不在乎這個,只要能擺脫那種生活——那時候她就像是著了魔。」

想到當時那幼稚卻堅定的決心,珍妮忍不住笑了起來,「女孩有時候真的可以非常單純,她從來也沒想過如果當不成歌手,如果就那樣進入複雜的社會,她會變成什麼樣,只是日復一日地練習歌喉——而這件事也的確改變了她的世界,她的表姐回家探親時發現了她的愛好,和她開起了玩笑,‘你這麼漂亮,為什麼不去考藝術院校’,那是她第一次知道這世上還有藝術院校,第一次意識到,她還能去考藝術院校——她真的有一條更安全的辦法來改變自己的命運。」

「但是擺在她跟前的還有重重阻礙,她的一級殘疾證,參加考試需要的花費,考中藝術院校的難度,以及家人必要的支援,她知道她必須說服父母才能得到支援,可她該怎麼辦呢?」珍妮的唇角翹了起來,她敲了敲太陽穴,「想,她只能想,她的父母容易被怎麼說服,她必須使用自己全部的智慧,從她所知道的那些有限的資訊裡尋找線索,想想看,她父母最重視的是什麼——」

她輕快地說,「她制定了一個計劃,在每年夏天回家的探親中,她請父母讓她去試試看,告訴他們讀藝術院校的女孩很容易認識有錢人,想想看,如果她找到了一個富豪,這會讓弟弟的未來變得多光明,多容易,會給他們的未來帶來多大的變化……」

「當然,這個計劃不是一帆風順,父母畢竟有基本的閱歷,他們懷疑她能那麼簡單地找到一個未婚的,願意結婚的有錢人,但這並不是問題,她讓表姐告訴他們,藝術院校的女孩要交到有錢的朋友們是多麼的容易——在知道這一切並不是她的異想天開,而是真真切切,就在北京發生的現即時,她可以看得出來,她的父母真的心動了……阻礙他們的只是對金錢本能的吝嗇,他們家的確一直都不富裕,上京的路費也是一筆讓人思量再三的數字。」

「暑假結束了,父母那面依然沒有迴音,她知道自己必須另想辦法——她轉而央求表姐借給她錢,請表姐說服舅舅,默許她偷偷上京參加藝考……而表姐居然真的答應了下來。」珍妮笑了笑,「其實後來她也明白,表姐更多的還是出於同情,對於她的困境,舅舅一家其實心知肚明,他們並沒有認為她真的能考上,只是不忍心打碎她最後的希望,破壞她最後的掙扎。舅舅真的為她請了假,瞞住了家裡——這並不困難——她穿上表姐送給她的一身新衣服,走進了藝考的課堂……」

「藝考感覺是在幻夢中完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她的夢想在現實面前顯得極為荒唐,她會演戲嗎?她的歌聲和別的考生比也沒那麼好聽,當考官把她叫到辦公室裡,明示她將被錄取時,她甚至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沒有大悲大喜,因為她根本還沒從考試中的恍惚回過神來,她真的被錄取了——雖然這是她日思夜想的期盼,但當它成真的時候,她根本無法相信——她終於有了一個機會,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舅舅一家都為她高興,然而,整件事還是有一個阻礙:父母因為她自作主張,極為惱怒,揚言絕不支援她前往就讀,即使舅舅多次說服,甚至許諾為她出這筆撤銷一級殘疾證的‘關係費’,父母也一口咬定,不肯繼續為她的學業出錢。‘好不容易支援她高中畢業,應該到回報家庭的時候了,聯絡了一個商店,下個月就去上班,要再出四年錢,家裡哪裡供得起’。」

「幾經勸說,舅舅已經疲倦了,弟弟在客廳的角落裡玩電腦遊戲,轟轟隆隆的聲音好吵,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做點什麼,也許這個機會將會再度溜走,她會墜落回眼下的生活,再也沒有機會逃離——就像是著了魔,被什麼鬼魂附了體,那一刻她一點都不慌張,她跪下來,給父母磕了頭,她說自己真的非常感恩,她知道家裡供養她不容易,她想要為家庭擔負責任,‘我就是想要多給家裡一些錢,所以才想去北京,爸爸,媽媽,你們不知道,我在學校門口看到那麼多好車,車裡坐的都是一些很年輕的男孩子,當時我就想,等到弟弟長大的時候,我也想給他一部車開,我這個姐姐才算沒有白當……’」

珍妮幾乎是本能地回憶著自己當時柔順的聲調,她翹起唇角,微微地冷笑了起來,「她以前從沒有覺得自己有演戲方面的才能,甚至不知道她怎麼會被戲劇學院錄取,也許是因為她很漂亮,而且沒整過容——不管怎麼說,在那天,她意識到自己的確有演戲的天賦,在需要的時候,她真的可以表演得非常自然……」

「她的話奏效了,她知道原來語言和表演真的能改變人心,父母讓了步,為她出了學費,同時也下了死命令:必須在這四年裡找到一個富有的配偶,對得起這四年的花費,最好是能有百倍、千倍的報償,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她上的是藝術院校,在那個小城一般人群的認知裡,上藝術院校的女生不是一般人可以娶的,她們總是和許多大老闆曖.昧不清,所以父母對她的未來感到擔憂,迫切地提醒她,她只有四年時間為自己找到一個金主。而她呢,她答應了下來,她知道她的人生從此發生了改變——她當然會找到一個配偶,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而她對此很有信心,她知道自己的運氣轉了,她已經抓住了機會,逃出了那種絕望的生活。」

在切薩雷難得略微瞪大眼的表情中,她雙掌一合,綻開了笑容,「就像是她想的那樣,她在大學裡當然遇到了一個很合適的物件——雖然她知道肯定會有人前來追逐,這是每一個同學都要面臨的誘.惑,但這個男人的條件比她想過最好的都要好很多,她已經有了不計較婚姻狀況和年齡、長相、性格的準備——對於一個足夠絕望的女孩,這些都是奢侈的考慮,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想擁有正常的身份和生活,這一切對她來說只是太過美好,太過遙遠,所以她不允許自己去期待,可是當這個機會降臨到她跟前的時候……」

想到那之後的故事,想到在那一次相遇時候,她的人生髮生的改變,珍妮的笑容慢慢地淡去了,留下的只有無窮無盡的惆悵:是啊,在那個時候,在他們剛剛相遇的時候,那一切是多麼的美好啊,灰姑娘終於遇到了拯救一切的王子,當時她是多麼的滿足,多麼的知足,多麼的,多麼的幸福……

「大學畢業以後,她要結婚了,她真的做到了——軟化未來公婆的態度,抓牢未婚夫的心,千辛萬苦,不敢有一點懈怠,她終於得到了這個機會,她就要嫁入豪門了……而她和父母的故事也來到了終點:她告訴父母,在聘金上不要太貪心,一切還看以後——還看她生了兒子以後,這一點智慧要有,女人的地位還是要生了兒子才穩固。當然啦,父母對於她的邏輯也深以為然,他們只拿了10萬人民幣——她心裡一直有一筆帳,家裡每個月寄給舅舅的生活費,大學四年寄來的花銷,再加上通貨膨脹,在她12歲的10年,這是父母在她身上花過的所有錢。」

「她沒有邀請父母參加婚禮,舅舅是女方家庭的代表,然後她坐下來給父母寫了一封信,告訴他們撫養費已經還清,以後不要來打擾她的生活,等到他們老得沒有供養自己的能力時,可以去法院起訴,否則她不會再給一分錢,她改了姓,情願在姓前加上夫姓,她在北京的住所也不是他們可以靠近的,在那之後他們和她的其餘親戚多次嘗試進入她的生活,但從來沒有獲得成功。她和原生家庭唯一的聯絡就是和表姐一家,她傾全力幫助他們,她終於明白,她並不惡毒,只是她的心胸很狹小,誰對她好,她百倍報償,誰傷害了她,她也一定要讓對方付出代價——而這就是她和父母的故事。」

看到切薩雷似乎有說話的意思,她搖了搖頭,搶先地說道,「至於她的婚姻生活,那完全是另一個故事了——這故事我們可以下次再說。」

切薩雷難得地有些訕然,合上嘴不再試圖說話,而珍妮坐直了身子,強迫自己對他的態度感到好笑——確實,當你用一種較抽離的態度來對待這件事,甚至是laughitoff的時候,事情本身也會變得比較輕鬆,「好啦,連後傳都說完了——你有什麼感想嗎?」

切薩雷依然像是在北京奧運開幕式的那個晚上一樣,維持著冷靜面具出現些微裂痕的表情,聽到珍妮的問話,他頓了頓——又頓了頓。

「那我想……」他慢慢地說,「那我想,如果她連這樣的命運都能改變,如果她真的能從那個矇昧的——我知道這會招致你的抗議,不過我還是要說——那個矇昧的,我不知道——可怕的環境裡走到……mmm,走到,嗯,走到一個國際化的舞臺……」

他罕見的語無倫次真的很有娛樂性,珍妮咬住嘴唇,期待地看著他搜尋枯腸的樣子——也許單單是這一幕就足以值回票價——

然後切薩雷再次停頓了一下,他注視著珍妮——在昏黃色的燈光中,他的藍眼睛又亮又溫柔,他淺淺地笑了起來。

「那她一定是個非常、非常幸運……她確實無愧於她的外號,'奇蹟女孩'……」

珍妮愣住了——真真切切的,她愣住了,這是她沒有期待到的回應,這是她不熟悉的模式,她的過去,她的童年,她的家庭,這意味著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失敗、憤怒、不甘,意味著滔天的恨意和不解,意味著——意味著那些濃黑色的東西,她從沒有想過——

瞪著切薩雷微彎的唇角,有些眯起的藍眼,注視著這個淺淡而真誠的笑容,珍妮慢慢地,不由自主地,生澀地,揚起了唇角——

「是的,」她揚起頭,倒在沙發背上開始笑,「確實——你說得對——她真的是——她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非常幸運的女孩——」

她的話忽然頓住了,因為切薩雷探過身,削減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他的手握住了珍妮的肩膀,帶向了他懷裡,和上回一樣,他的動作有些生澀,有些僵硬,但……

熟悉的海水鹹撲面而來,微溫的體熱靠在肩側,這的確是個擁抱。

「而,不知為什麼,我想要送給這女孩一個擁抱,」切薩雷說,他的聲音透著不自然的輕鬆,就像是他居然想要主動調節氣氛——像是他居然在主動放棄了冷酷——主動流露了情感,主動表達支援,「我想這是她和我……這是我們童年時期普遍都缺乏的一種元素。」

和他相比,珍妮對擁抱並不是那麼的陌生,幾乎是本能地,她的手滑上了他的肩胛骨,將自己的眼睛埋入了切薩雷的polo衫裡——

多奇怪,這分明是個非常動人的溫馨時刻,可不知為什麼,她卻實在忍不住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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