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傳統的東亞農民對於兒子往往都有一種狂熱?所以他們並不喜歡女兒?」
「呃,對,你知道,因為對於東亞人來說……那個怎麼說來著?不孝的事有三種,而以無法傳承血脈為大,而和歐洲的中世紀一樣,女兒並不能起到傳承血脈的作用——我知道你的表情在說什麼,是的,在這方面可能東亞在二十年前的觀念依然和歐洲中世紀時差不多——而那是因為我……因為他們進入現代社會時間較晚!」
「ok,ok,我並沒有在評判什麼……」切薩雷臉上短暫地浮現出了真誠的困惑感,而這對於他來說也的確相當少見——要知道,在自己理應在行的領域,他一向是非常淡然自若,即使有不擅長的時刻,也會妥善隱藏起來,不可能會這麼老實地表現出來,不過,起碼在這點上,珍妮已經證實了自己的權威身份,所以他並沒有掩藏自己的求知慾,而是好奇地發問,「這是東亞地區的共性,還是中國特有的特點?」
這種以局外人的身份來談論往事的做法,對珍妮來說也很特別——一方面她的情緒似乎在發酵,但另一方面,她又還在和切薩雷以就事論事的客觀口吻討論東亞文化圈重男輕女的特色,彌補著文化鴻溝——這簡直可以直接上一個實驗性話劇了。
「應該是共性,」她很慶幸他們只開了小燈照明,這樣她可以不必再修飾自己的表情,反正切薩雷應該也看不清楚。「但是在中國,這個現象更加明顯,因為中國的貧困人口並不少,一般來說,資源寬裕的情況下,矛盾不會太尖銳,但如果資源只能供給一個孩子的話,父母必須面臨選擇,這也就延伸出了非常多的矛盾。」
「符合邏輯。」切薩雷點了點頭,「這麼假設的話,因為貧窮,農業機械化水平較低,所以農民相對於工人更加重視男孩,這也是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的選擇——這也和歐洲中世紀溺嬰現象的原理不謀而合。」
「對,而且在中國,現代化的時間較晚,工人的出現不會超過一百年,起碼大規模出現不會超過一百年……我認為……」珍妮越說越心虛,她有種罪惡感:當年真的應該好好學習的,現在連自己國家的歷史都搞不清。「總之,在故事發生的那個年代,重男輕女是一種社會常識,尤其如果你的上一代來自農村的話,你不重視男丁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而當時的社會環境讓這個矛盾更加激烈,因為中國從那個時代開始執行計劃生育制度……不要露出這個表情,並不是你再懷上一個孩子就會被執行死刑那麼恐怖,在大部分地區,只要你願意放棄公職和繳納罰款,你還是可以繼續生育的。」
這個制度對於一直鼓勵生育的西方國家來說,一直是中國主要的黑點之一,切薩雷也的確露出了不解的表情,雖然他沒有反感、嫌惡的表示,起碼錶面沒有,但珍妮也不禁深切地感到了這種跨文化交流的困難,她甚至懷疑切薩雷能否理解這一整個故事,因為它實在是太有中國特色了。
然而,敘述已經開始了,僅僅是因為懷疑切薩雷能否理解便因此半途而廢的話,這對於他的智商和理解能力可能也是一種羞辱,珍妮吸了一口氣,「總之,這個政策是有很強大的積極意義的,否則現在讓你們感到恐懼的13億人口這個數字會變成23億、33億,天知道在和平狀態下中國該怎麼養活這些人,到時候核.戰.爭的陰影將會更重,即使是對大部分女孩來說,這也是個利好訊息,我想你應該能理解這其中的邏輯。」
「當然,在資源本就有限的情況下,如果女孩幸運地成為了這個家庭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孩子,那麼她就會得到家庭的所有資源,她的命運有可能發生極大的改變。」切薩雷點了點頭,他的反應當然一直是很快的,「不過這樣做也會帶來非常嚴重的性別篩選現象吧,民眾必定會對國家法規產生反彈——中國必須禁止b超,考慮到龐大的農業人口對男丁的渴求,一旦保留他們篩選性別的途徑,幾十年後,整個國家會有極為嚴重的性別失衡。」
「你說得非常對——中國後來的確禁止了b超,不過即使如此,性別失衡現象應該也是全球第一。」珍妮不禁苦澀地笑了笑,這些陌生的單詞和熟悉的含義,讓她有種疑真疑幻的感覺,多少衝淡了往事的沉重感,但那些夢魘般的記憶依然讓她的心被沉重的情緒塞滿,「不過,在故事發生的年代——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才剛剛開啟國門,很多人根本沒有進行b超的習慣,因為這個政策也才剛剛開始推行,而大多數人也都相當無知,起碼這個女孩的父母是這樣的,他們沒有在懷孕時進行篩選,這樣,寶貴的生育名額就浪費在了女兒身上。而很快,在這個女孩6個月的時候,當地的政策力度加強,作為公職人員,如果想要保住工作,他們就絕對不能違反政策了,而在此之前,情況並不是這樣。」
她頓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來,「這對夫妻都是農民家庭出身,他們幸運地雙雙成為了政府工作人員,但對男丁的渴求依然寫在血脈裡,他們非常責怪自己——草率地用掉了第一個名額,也非常責怪自己的大女兒,如果不是她,他們本可以有一個兒子的。當然,基本的人性讓他們沒有下手處理掉這條小生命——這也是這女孩應該感到感激的地方,起碼很多人是這麼說的,因為,你也許很難想象,但在中國的有些家庭裡,為了想要一個兒子,家長是真的可以虐待和殺死女嬰的。」
「這並不奇怪,」似乎是感覺到了珍妮的顧慮,切薩雷以學術的口吻評論道,「一樣是資源有限情況下的應激反應,人們經常高估了社會的道德性,但實際上,縱觀人類歷史,你會發現道德和人性、秩序實際上都是一種奢侈品。尤其在13億的基數下,當國家政策和傳統文化發生衝突的時候,極端事件的出現幾乎是一種必然。」
「是的,就像是在民眾可以自由持槍的美國,和槍支有關的極端案件幾乎也是一種必然一樣。」珍妮說,她對切薩雷的語氣感到輕微的不悅——不過她也知道這是她矯情了,估計如果切薩雷對於中國的矇昧和落後表現得不可置信,她也會有辯駁的衝動,但現在他開始冷靜地分析原因了,她也不由得感到一陣不舒服,「但這不能讓槍擊案的受害人更好受一些,不是嗎?對這女孩來說,全國有多少人和她處境相似,甚至更悲慘,這一點並沒有任何意義,因為這無法改變她在一個非常不友好的環境里長大的事實。她和你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就像是你說的,其實你的父母對你沒有主觀惡意,他們只是不在乎,但她……但那女孩的父母則不同,他們確實對自己的孩子懷抱惡意,因為她奪走了他們擁有兒子的機會。」
越是忙碌的人當然越容易忘事,尤其是對珍妮這樣忙得瘋狂的人來說,甚至僅僅是2001年她剛剛穿越過來時的生活——她在表演《芝加哥》舞臺劇時的生活,都漸漸已經有些模糊,但隨著話題的漸漸深入,更多似乎早已被遺忘的畫面重新出現在了眼前,珍妮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地抑制著聲音裡的哽塞,「更糟的一點是,這女孩的父母是公職人員,她生活在城鎮而不是農村——不像是你,她沒有和同類生活在一起,她不是生活在一個女孩天生低人一等的地方:沒有繼承權、沒有宅基地,當然也沒有任何男性村民能享受的權益,如果她生活在農村,她不會有這麼深的不幸感,因為所有女孩,幾乎所有姐姐都要為弟弟讓道,而且根據當時的政策,農村居民可以生兩個孩子,所以她的父母也應該不會把憎恨全集中在她身上,畢竟他們還有一次機會。但她偏偏生活在城市,生活在這樣一個環境裡:大多數公職人員都受過教育,他們對男孩還是女孩並不是那麼的執著,如果可以選,也許也會要男孩,但既然只能生一個女孩,那女孩當然也是他們的掌上明珠。」
「我猜想那女孩肯定承受了一些精神虐待。」切薩雷說,他的語氣有些沉重,過了一會,他又加上了一句,「如果沒有生理虐待的話。」
「如果你承受的忽視是一種精神虐待的話,」珍妮說,「那麼她承受的虐待程度會更深一些,沒有那種誇張的毆打,但……就只是……其實小孩子是最敏感的,你會很明顯地發覺不對,尤其是當你的小夥伴都明顯被寵愛的時候,你就會本能地渴望一樣的待遇,從這點來說,你的看法非常正確,你需要懂得,需要明白你本可以擁有,需要渴望你才會受傷,而對她來說,隨著她的不斷成長,她也不斷地意識到她的索取不會有回應——她不能得到別的孩子輕而易舉就能擁有的東西,一個微笑,一道愛吃的菜餚,一件新衣,一把傘甚至是一句叮嚀,這種忽視和厭惡是全方位的,他們沒有虐待你,你能吃飽、穿暖,如果你不講究質量的話,但你會感到你的任何一種需求對父母來說都是負擔,他們有太多的藉口來對抗你的要求,最常用的大概是描述家庭經濟有多麼的艱難,工作有多麼的疲憊,生活是多麼的絕望,而這一切全是因為她的出生。」
「這樣的生活經過了8年,在這女孩開始記事,開始明白除了她以外,其餘的家庭並不是這樣生活——也開始接受她的生活就會這樣繼續下去的時候,她的生活也出現了變化,通過行賄,她在法律上成為了一個……智障。」珍妮說,「這樣她的父母就因此可以生育第二個孩子——」
「等等,這樣做是……」切薩雷打斷了她的話,他的眼睛第一次瞪大了,「我想這是很嚴重的一件事——先不談論為什麼你描述中這對生活在社會低層的家庭有能力通過行賄完成這樣的……壯舉,但在這一點上全世界應該都一樣吧,如果你的智力有障礙的話,你應該上特別的學校,或根本就不能上學——」
「是的,當然通過一些社會關係,她還是留在城裡唸完了小學,但幾年後她還是被送回了鄉下老家,因為她的存在對於父母的公職的確會是影響,而且,當然嘍,父母也沒有足夠的精力照顧她。她和她的弟弟僅僅是一起生活了4年的時間,而這4年並沒有培養出太多的感情,當時這個女孩以為她是個惡毒的人,因為全世界——你可以想象她父母雙方的親戚都因為這個男孩而欣喜若狂——都在強調這個男孩是家庭的希望,她作為姐姐必須疼愛她的弟弟,但她能感受到的只有對這個嬰兒的憎恨,對將來的恐懼和不安,不止一次,她希望他會在一次意外中死亡,而這種想法讓她揹負上了沉重的心理負擔,她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壞人,有時候她覺得反而是自己不配活在世上……和你的童年不同,她的童年感情是極為激烈的,是充滿憎恨的,甚至可以說是極為戲劇性的,她的心情總是大起大落,她不止一次想到去死,不止一次懷疑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是否她本人不值得被愛……」
珍妮閉上眼,又深又長地把氣吐出來——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她20年來第一次談論自己的童年,在此之前,這一段記憶真的已經成為了她的禁忌,甚至連她自己都忘記了她曾這樣地生活過,「諷刺的是,當弟弟出生以後,她的日子反而比以前要好了一些,父母有了兒子,心滿意足,對她的憎恨正在消融,甚至有時還會有歉疚的表示,她開始有新衣,甚至偶爾也能和弟弟一起吃到冰淇淋,在她童年時,這是絕對奢華的款待,起碼對她來說是如此,在她有記憶以來,每個夏天都是尷尬的時間,因為……」
奇怪的是,儘管現在她幾乎可以買下全世界一天的冰淇淋產量,而且她現在再也不吃這種會導致發胖的垃圾食品,但提到這件事的時候,她依然感到深深的委屈,她甚至必須咬住嘴唇,才能抑制住自己流淚的衝動,繼續講述下去——在所有那些心酸而坎坷的往事之中,最能擊中她的反而是一支冰棒。「因為每到夏天,就會有人推著腳踏車過來叫賣冰棒,而所有在院子裡玩耍的孩子都會過去購買,對他們的家庭來說,這是隔三差五可以負擔得起的開支,而她每到這時候就必須找個地方藏起來,希望自己不要被任何人發現,不要被任何人詢問……她的父母從來不給她零花錢,因為‘家裡負擔不起’,但當多了弟弟以後,當她母親因為幾次流產和照顧弟弟的需要長期在家,家庭收入縮減,開支增加的時候,他們有了給弟弟買冰棒的錢,家裡負擔得起了,時不時的,她居然也能得到這樣的犒賞……」
切薩雷挪動了一下,但珍妮不再去注意他,她閉上眼,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裡,「讓我告訴你一件事,長大後那個女孩最討厭的食物就是冰淇淋,她不但討厭冰淇淋,而且也非常討厭當年為這種賞賜高興的自己。」
「這就是她的童年,當她讀完六年級——順便一提,中國的小學只有六年級,之後則是初中,東亞地區多數都是這樣——當她獨自一人離開家的時候,她明白了這點:她的生命,對於她父母來說——讓她存活下去的意義是這樣她可以為家庭做出貢獻……她可以讓弟弟的生活變得更輕鬆,更好,在弟弟出身以後,他們對她好了一些,因為她不再是阻礙了,恰恰相反,她會是將來照顧弟弟的人選,所以他們應該對她好一些,他們甚至準備讓她上完高中,儘管這對家庭經濟來說會是個負擔——每年上百元的學費足夠為弟弟買一輛小腳踏車了。不過,上完高中的女孩更吃香,而且她還長得很漂亮,這足夠換來更多的聘禮——她的父母是很深謀遠慮的,他們也把這些考慮表達得非常清楚,她一個人坐上回家的長途汽車,本來預定要陪同的母親沒有去,因為弟弟忽然感冒,需要人的照顧,而她就把這些話濃縮在了上車前的五分鐘,所有的強調都只有一個意思:家庭為你付出非常多,你需要回報家庭,你需要承擔你的責任,照顧弟弟,為弟弟的將來積攢財富,而這是你能繼續接受教育的代價。而當我……當她坐上那輛車,看到母親的面孔從車窗中遠去的時候,她哭了起來,那是她一生中最絕望的時刻——不是因為她離開家了,不,完全不是,而是她意識到自己雖然離開了那個讓人窒息的地方,但完全沒有離開自己的生活,她永遠也沒有希望逃離這樣的生活……她願意付出一切,她甚至希望在這輛車上有人能把她帶走,希望到了目的地以後沒有人前來接待,但她知道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她會回到老家,讀完高中,然後在父母的安排下找一份工作,嫁一個人,用聘禮為弟弟的將來添磚加瓦,這就是她的未來,她找不到任何一種辦法逃脫,她甚至無法參加高考,因為她在法律上是個殘疾人,有這張一級殘疾證,她不可能被大學錄取……那應該是她人生中最絕望的時刻,你能想象嗎?一個女人最低潮的時刻出現在她的12歲,聽起來這簡直就像是個笑話。」
珍妮笑了起來,她攤了攤手,「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理解,也許你從來沒有想過世上有很多人是這樣生活的——不過,總之,這就是她的童年,一個悲劇、沉悶而絕望的故事,能讓你的煩惱相形失色許多,是嗎?——的確,僅僅是這麼回顧一次,你都能發現這對於她的感情生活確實會有影響……」
她不想說自己是個很愚笨的人,或是太高估瑪姬,不過珍妮不得不承認,起碼對她來說,心理諮詢相當奏效,在瑪姬佈置作業之前,她還以為這一切都已經結束,她早就把往事甩在身後了,然而這一番訴說之後,她真的感覺自己又輕鬆了許多——可能這就是瑪姬一直在強調的,能說出來也是治療的一步。而聽過了切薩雷的故事,她也忍不住反觀自己:這一切是否並沒有真的過去?童年的一切是不是還在影響著她,她是不是和切薩雷一樣,從來沒有成功地建築起感受-回饋愛的機制,就像是切薩雷和莉莉安的關係最終走入歧途一樣,她和克里斯之間是不是從來沒有過正常的互動?她的殘缺是不是在無意間傷害到了無辜的克里斯?
在自己的思緒中沉浸了好一會,她才留意到切薩雷並沒有挪動,而且顯然依然在盯著她看,彷彿對話並沒有結束,這讓她有些發窘,但也忍不住有些好笑,「what?有什麼想說的,你可以直接開口。」
「故事說完了?」切薩雷並沒有對整個故事做任何評價,而是有些不滿地問——看過那麼多劇本,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這麼投入地進入了故事中。
「起碼童年已經說完了——不要用這個表情看我,你還想知道什麼?」
「你至少應該告訴我,嗯……這女孩最後真的根據父母的安排嫁人了嗎——這一點顯然相當重要。」
「為什麼?」
「因為感覺上她應該受過良好的教育——受過大學教育,而且她也不像是一直停留在原生的市民階級中的……呃,命運。她的命運也不像是會一直停留在原生階級中……」
看到切薩雷難得一見的窘迫表情,和他挑選詞句的小心謹慎,珍妮忍不住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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