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幾個總字輩都沉默了下來,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甚至還有人彷彿恍然大悟一般,對珍妮投來了欽佩的眼神,珍妮表面上當然是笑而不語,營造自己的睿智形象,但心裡也是抹了一把汗——不知道為什麼,在本國人跟前裝逼,恥感好像特別強一些,雖然她是憑藉自己‘獨到’的分析和‘無私’的分享,折服了在座的幾位,但她一點成就感都沒有,恰恰相反,還相當不好意思,甚至可以說有些愧疚:這些真知灼見含金量的確不低,因為……這都是她從平行世界裡這幾位大人物在之後幾年所採取的策略裡……總結出來的……如果不是為了大夢,她確實做不出拿別人的智慧在別人跟前裝逼的事情……
其實,珍妮自己也有所感覺,這也是她自己本身有所提升的體現,因為雖然這些策略都是現成的,但沒有誰會把它總結出來宣講,她前世可能只看到《鋼鐵俠3》和dmg影業合拍的新聞,但不會想到這其實就是國內影業利用自己的政策優勢開始進入好萊塢的嘗試,包括眼前這位王總放棄直接投資美國影視公司,而是先投資美國院線,隨後也開始在國內組建電影公司,進入影視行業,利用其國內排片優勢,取得先發優勢,再進入好萊塢影視製作業的策略,都是最大限度地利用國內相對封閉的市場,利用保護國產的政策進行的擴張,當然,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中國電影市場這塊蛋糕膨脹的速度,的確讓好萊塢也感到了動心——否則迪士尼為什麼讓dmg入局?看重的還不就是dmg和中影過硬的關係嗎?如果沒有這一層關係,《鋼鐵俠3》恐怕是保不住和美國同步上映,幾乎是肯定會在國產同期影片的強烈競爭之下失去五一這個黃金檔期的。這可能也是一種悲喜劇的表現了,不可諱言,這種特有的審查制度扼殺了國內影視產業成熟化的可能,但也因為這一點,國內資本也意外走出了一條路,在幾年內就促成了中美影視深度合作的可能——實話實說,如果不是衝著合拍片的分成優惠,以及入局後的一些隱形優惠,好萊塢可未必會那麼熱衷地在大片里加入中國元素……
當然,對大夢來說,也是樂見大人物們較早地有利用此點牟利的心思,在今年的《阿凡達》之後,中國市場將會正式進入好萊塢的眼簾,而就像是所有權力都有尋租的空間一樣,所有封閉的市場、待尋租的權力也都需要一個掮客,珍妮現在還不敢想什麼把大佬伺候得舒舒服服,檔期她隻言片語可定——這有些太意淫了,但哪怕只是掌握一些活動的空間,隨著接下來幾年中國市場炸彈頻出,都會形成一個撬動的力量,讓大夢跨海蹺蹺板的另一頭翹得更高,戰略空間上更為寬鬆——畢竟,切薩雷這個觀點是有道理的,建設、共贏是永遠第一優先的思路,現在靠著狠辣,大夢短期內可能是安枕無憂,但不能把競爭對手當成傻子,現在所有人都對你客客氣氣的,不過是他們意識到,你手裡可能攥了一把炸彈,而他們手裡卻還沒有對付你的殺招,而等到他們也挖掘出大夢的什麼黑材料的時候(大夢在發展過程中也不乾淨,必須承認有這個可能),大夢要面對的攻勢就很凌厲了,此時的狠辣,也許換來的就是他日對手打蛇必死的決心。
珍妮現在越來越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出來混,總是要還的,大夢選擇狠辣,就要有面對狠辣的覺悟,而如果想要消弭這個隱患,那通過自己這隻手,切下中國這塊蛋糕,分到六大手裡——這也不失為是一條思路,六大和大夢的共同利益越多,翻臉的決心就會越弱,就像是這一次,雖然大夢都已經拿到了10%的國內份額,但迪士尼、華納、福克斯不也只是袖手旁觀,沒有跟著落井下石嘛……
「確實,您的說法特別有道理,也給了我很大的啟發,現在看,進入美國市場肯定還是不急於一時了,」經過一段時間的消化吸收,張製片一邊點頭,也是一邊略帶敬佩地說道,「真的,這話就是感覺從我腦袋裡說出來的一樣,感覺就是捅破了什麼,一下全亮堂了——真是醍醐灌頂、受益良多,王總,你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感覺?我看你就直點頭,特別有感觸似的。」
「確實,確實,感覺珍妮弗小姐眼光特別有大局,有前瞻性,這種氣魄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比。」王總也是連連點頭。
珍妮忍不住一陣汗顏,她真心實意地謙虛了起來,「我就是個人看法,隨便一說,您別當真——」
在一番謙讓、客氣之後,韓總也是站在另一個角度開口問了,「剛才我聽您這意思,您和迪士尼合作、華納合作的電影,已經是優質資源了,屬於他們的好資源,不是我們外人能拿得到的,是嗎?這麼說您的判斷,接下來幾年內這種改編影片會大行其道了?那您認為在中國市場上,這種影片也有前景嗎?我們可不可以把您的這種思路拿來本土化一下呢?」
雖然他也是站在行業頂端的尖峰人物,但在珍妮跟前,卻也是很真誠的求教態度,而且也並沒有自低身份的感覺,在場眾人也都不以為意——畢竟,現在的珍妮已經是全球有數的電影大腕了,去年有她烙印的電影在全球狂攬近24億票房,光是她自己製作的《夢露》就拿了7億美金,而大陸電影的總票房才不過是7億美金不到,這個差距確實非常直觀,數字擺在這裡,你不尊重她的意見這就確實屬於是固步自封了。
說到關於童話改編的一系列合作,雖然這也是她通過眼界提升而判斷出的一個走勢,等於是把迪士尼的智慧吸收為己用,但珍妮的不自然感就少多了,她反而還有點微微得意的感覺——如果不是她現在對於電影製作流程極為熟悉,珍妮也很難估算出迪士尼的心態變化,為大夢從中漁利:按照一部電影從醞釀到最後上映的時間差來說,迪士尼在13年開始的一系列改編電影嘗試,應該都是由10年初的《愛麗絲漫遊奇境》促成的,正是這部電影讓他們重新發現了童話改編電影的潛力,開始陸續立項拍攝,《oz》、《沉睡魔咒》、《灰姑娘》以及《美女與野獸》,跨度長達七年,但其實都可以串回《愛麗絲》的十億票房,說遠一點,再要往回串的話,還要串回《阿凡達》造成的3d電影、視覺奇觀電影的飢渴,這也就是跨時代大作的偉大之處了,它的影響力可以促使接下來整整一個年代的電影潮流的改變,不論是直接還是間接。
知道了這一點,珍妮就可以猜得出來,現在的迪士尼對於重新改編童話的信心並不是那麼的足,事實上,《愛麗絲》還是在她的力挺之下才得以立項的,而這種對市場的判斷力,正是大夢用以和迪士尼合作的核心籌碼——在迪士尼不敢做的時候,大夢敢做,給迪士尼這種投資的信心,也讓迪士尼管理層甚至是董事會即使在有信心投資以後,在心理上也有和大夢合作的傾向和理由,畢竟不管怎麼說,這個專案是大夢提出來的,大夢又是半個自己人,沒必要甩開它。如果等到《愛麗絲》成功後再提這點,那迪士尼就沒有搭理大夢的理由,甚至反而會影響兩間公司的關係了:《愛麗絲》這麼賣,傻子都知道跟風繼續做這個型別,還需要你大夢來搶飯碗嗎?這種穩賺不賠的優質投資,當然屬於製作童話是傳統強項的本部了,有你大夢什麼事?
至於說怎麼分析這個專案的優勢,那對於已經可以提前預知的結果,如今也算是業界的半個專家的珍妮來說,那就太容易了,不過她倒是不贊成中國電影如此簡單地照抄好萊塢的模式,因為這個模式對於工業化流程控制,和出眾、豐富的特效經驗有很強的依賴,中國現在能把特效使用好的導演其實不多,強行要模仿的話,出產的影片也許能靠著特效和排片優勢拿下高票房,但這實際上是對行業的摧毀性吸血,國產片的口碑持續走低的結果,就是國內所有的票房記錄都還是屬於好萊塢大片,不管國產片陣容多強大,始終不敢和好萊塢大片硬碰,甚至從常識認知裡,國產特效片就是低人一籌,質量就是次於好萊塢,這對行業的正向發展並無好處。
不過,看著韓老爺子有些熱切的表情,珍妮也是暗暗地嘆了一口氣:國內迷信特效,也不是沒有原因的,氾濫的盜版環境以及民眾觀影意識的缺乏,過高的票價,都使得2008、2009年,無特效的電影在票房上很難有所建樹,這也不是她幾句話就能改變的現實,「——關於這點,您實在是慧眼如炬,的確,我們和迪士尼現在在做的不能算是劣質資源,當然,也不是《加勒比海盜》那樣的核心優質資源,實際上,我覺得它應該叫做準優質資源……」
四月的長白山有時仍會下雪,當國土最南端的居民已經開始穿起短打服裝時,在山間漫步的珍妮和張導演依然需要穿著羽絨服保暖,不過,雖然經過一天的清談,但兩人依舊談興不減,把握著珍妮離開中國以前的最後一晚時間,進行著最後的交流。
「關於《金陵十三釵》,就像是我說的那樣,您的這個思路要拿獎肯定是不行的,奧獎評委非常注重政治正確,這個東方文化可能的確是水土不服,妓.女為女學生犧牲這個,在我們……在中國這可能是一種感人的犧牲,是對純潔的保護,但在好萊塢這屬於政治不正確和職業歧視,不可能得到表彰,如果您想衝獎的話,這個就必須得改,但其實如果您不是很想拿獎,這也無所謂,作品的質量必須是第一位的,如果核心思路改了以後您找不到感覺,那改了也未必能拿到獎……」
對於這部電影再做了自己的一番點評和推測,強調了幾個可能觸雷的點,望著連連點頭的張導演,珍妮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雖然她自詡對於人心的把握還是有一定水準,但現在,即使是她也看不出來,張導演到底會做什麼選擇,而這也讓她有些懷疑自己到底是在指點張導演,還是阻礙他創作出一篇傑作,為了奧斯卡做這些,真的值得嗎?
「當然,」靜默了一會兒,她還是再度開口,給出了張導演也許最需要的表態,「如果您確實對獎項有意的話,電影完成以後您就馬上聯絡我,我的pr公司,當然還有一些私人關係也會對您敞開,到時候您可能得來好萊塢幾趟,和一些朋友見見面,吃吃飯……這都是可以安排的。」
望著張導演的表情由聆聽而變得明朗,緩緩點頭的樣子,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沒有繼續再說下去,而是轉過頭,眺望起了山莊遠處的山峰剪影:在山莊的照明燈光中,隱隱約約還能看見矮峰頂部的一些殘雪,山風彷彿因此多了一絲凜冽的味道,也讓常年生活在熱帶的她確實有了那麼一絲的不適應。
「這幾天的確是感謝你了,珍妮弗,」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會以後,還是張導演主動打破了舒適的靜謐,也喚回了珍妮有些游離的思緒,他語調誠懇地說道,「四五天來,每天都是幾乎沒停歇的給我們上課——光顧著關心我們,談我們的事了,還沒問你的事呢——我看了你的《與夢露的一週》,確實是傑作,無話可說,絕對是一座高峰,這部片拿大獎,說實話,我是服氣的,確實它能做到雅俗共賞,就像是你說的公關思路一樣,其實它不是欺騙,它就是找個角度,說個自己的道理——不論是獎項還是我們的影片,都是需要在藝術性和商業性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不能喪失可看性,這是這個理兒……不過,好像這幾個月都沒聽到你的新片,接下來你是有什麼打算呢?先拍一些商業片,你說的那部動作片,然後是童話改編?」
「動作片拍完了就暫時不拍商業片了,」珍妮搖了搖頭,幽幽地說,「童話改編影片的定位太低齡,我不會演的,這對於演員本身是一種消耗……暫時沒有目標,不過,還是想演一些有深度的片子。」
她笑了笑,「當然,我不能指望再拿獎了——」
張導演也笑了起來,在笑聲中,珍妮繼續說道,「所以其實從掙錢的角度來說,拍商業片更省時省力,或者我就不拍片了,專心管公司——不過……還是想做一些有意義的電影,能留下來的東西,不是為了獎項,也不是為了票房,就是想要這麼去做。」
兩人已經快走回茶室了,但張導演卻站住了腳,他抽出一根菸,點燃以後吸了一口,在微微有些朦朧的黑暗中,一明一暗的菸頭上下晃動了一下——他含著煙點了點頭。
「是啊……」他有些含糊地說,「談了那麼多,下了那麼多次決心,在白天你關心的全是那些事,資本、圈地、蛋糕、盈利、影響力,那些事多重要啊,太重要了,老重要了……」
吐出了一口白煙,張導隨手抖了抖菸灰,抬頭看著月亮跺了跺腳,慢聲說,「不過呢——」
珍妮低聲說,「是啊,不過到了晚上……」
「老張——」遠遠的,有人從茶室窗戶裡探出了一個頭,衝張導演和珍妮弗熟稔地招呼了一聲——是張製片,「珍妮弗小姐,過來用點夜宵吧,也算是給您餞別了——」
「哎,這就來。」張導一下又回覆了正常,他衝張製片點了點頭,「等我抽完這根菸啊。」
珍妮也沒有走動,她緊了緊羽絨服,站在一邊等候著張導演,張導演接連抽了兩大口,把菸頭扔到地上,狠狠地碾了兩腳,長長地撥出了一口白煙。
「知道您還打算拍藝術片,我特別高興,」他說,對珍妮伸出手,正式地做了個握手的邀請,「真的——特別期待看到您的新作,那我就在此預祝您馬到功成,一切順利。」
——說實話,珍妮一直以來佈置中國這條線,除了自己的一些情懷以外,也有為大夢考慮的因素在內,對於這些傳說中的大人物,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就像是她對於羅伯特.艾格一樣,固然你會和她談笑風生,彼此間也存在人情來往,但羅伯特在她心中仍很難算上一個真正的朋友。而張導演也一樣如此,他讓她拿到了自己的第一個國際電影節影后,也開啟了一條全新的人脈線,珍妮因此對他是存了一份感激的,但在今晚以前,在此刻以前,她並沒有真正把張導當成一個有人性的個體,他在她心中是一個模糊的符號,一個可以利用的籌碼,就像是她對他來說一樣——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真正地感到她和張導演之間建立起了切實的私人聯絡,張導演的形象在她心裡真正地清晰了起來,她開始對於張導演投注感情,有了親近的感覺,有了一種也許可以用惺惺相惜來描述的感情——
「借您吉言了。」她緊實地握住了張導演的手,上下晃了晃,望著張導演的雙眼,真誠地說,「我也祝您一直都能拍您想要的電影——我覺得這對一個導演來說,就是最大的幸福。」
「對,現在我就想把《金陵十三釵》給拍好。」張導似乎對珍妮的回話有些意外——他當然沒有想到珍妮對他的難處會是如此的清楚,而這種‘恰好’切中痛處的祝語,似乎讓這個飽經世故的導演有些慌亂,他掩飾地笑了起來,微帶調侃地說,「這就是我現在特想拍的電影,從這一點來說,我比您幸福,我已經有了想拍的電影,但下一個你想演的角色,這個可能還真不知道在哪呢。」
「是啊。」珍妮也恢復了常態,她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也笑著附和了起來,「下一個讓我心動的角色,會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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