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弗蘭克,弗蘭克,親愛的弗蘭克——」

和珍妮、切薩雷的輕鬆愜意相比,即將繼任學院主席的湯姆.沙瑞克,就顯然要煩惱得多了,他抱著頭長嘆了一聲,環顧了一下長桌周圍的十餘張面孔,這才繼續埋怨起了已經處在自己任期最後幾天,因而顯得輕鬆平靜的弗蘭克.皮爾森,「親愛的弗蘭克,你實在是太寵愛那個奇蹟女孩了……」

在比弗利山莊西維爾街,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ampas,也是奧斯卡的主辦機構的七層辦公大樓罕見地熱鬧非凡,隨處可見人來人往,電話不斷的情景:由於學院的工作幾乎無償,所以每年僅僅在頒獎季前後,所有部門才會同時開工,一年的大部分時間裡,學院理事會的成員並不會每天前來,只有學院的行政部門和財政部門,以及使用學院資金扶持電影行業的‘天使慈善’部門才會全年開工,在一年的這個時候,結束了頒獎季辛苦工作的理事們,往往都會用一次奢華的假期來犒賞自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和同事們困在一起,彼此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埋怨。

也因此,雖然奧斯卡頒獎典禮重新取得了5000萬以上收視人群的好成績,但委員們大多都是一臉的無奈和厭煩——因為高收視率帶來的喜悅早已過去,現在到了為收視率擦屁股的時候。

不僅僅是湯姆,就連其餘幾名理事表情都很無奈,反倒是即將卸任的弗蘭克,他似乎有些賭氣的意思,即使是面對湯姆顯得有些居心叵測的指責,他也沒有動怒,而是語氣輕快地回答,「噢,得了吧,湯姆,你也是做決定的理事會成員之一,這是個民主的國度,這是個民主的組織,任何決定都是理事會成員集體的決定——即使是暗箱交易,也是我們所有人一起的交易,你不認為在這個時候把矛頭指向我有些太孩子氣了嗎?」

比起他的坦蕩蕩,幾位理事會成員就顯得有些鬼祟、猥瑣了,即使弗蘭克並沒有一句假話,幾位理事會成員依然相互交換著眼神,彷彿對於他的任性感到無奈——能夠擔任學院理事會的成員,無一不是好萊塢的高管、大製片人出身,怎麼可能不擅長內部政治?對於這些老狐狸、前任霸道總裁來說,有很多話都無需直說出口,稍微露出一些傾向性,就已經足夠對方理解到自己的真實心意了。

——就拿現在的對話來說吧,有個笑話是這麼說的,傳聞中美國總統上任的時候,都會拿到四個信封,遇到難題的時候可以拆開,第一個信封裡就寫了這麼一句話:遇到問題的時候,罵前任總統。雖然這是笑談,但也或多或少地說明了所有擁有換屆選舉這個機制的機構內部生態,在媒體已經做了這麼大的一個黑鍋,等著奧斯卡來背的時候,學院不論對內對外都要做個交代,當然了,對外誰也不會公然承認這是奧斯卡的選舉機制出了問題,但在這一屆爭議如此之大的情況下,面對七千多名會員也許會掀起的不滿聲浪,理事會也需要給出一個解釋——而最佳的背鍋人選,除了弗蘭克.皮爾森以外,還會有誰呢?

如果弗蘭克足夠爽快,足夠有義氣的話,甚至無需理事會成員的逼迫——無需湯姆親自開口,就會把這個黑鍋背下來,當然,他的聲譽會因此蒙受一定的損失,但畢竟,誰讓他曾是學院主席呢?連這點擔當都沒有的話,也難怪理事會成員會對他感到失望了。

「現在並不是我們要把矛頭指向你,弗蘭克,」在一陣難堪的沉默之後,眼看弗蘭克的表情還是那麼理直氣壯,隨著一聲無奈的嘆息,第一副主席謝麗爾.布恩.艾薩克斯柔聲說道,「雖然我們都清楚,這是集體的決定,我們並沒有跨越黃線干涉票選,但顯然,媒體並不這麼認為,這女孩在你的任期裡拿到了五個奧斯卡,正好是你上任到卸任的4年內,她拿了破紀錄的5個獎項,而且還有極易引發聯想的一屆雙獎——史無前例,與蟬聯最佳影片,這同樣也是數十年沒有的事情——」

「奧斯卡創辦到現在,我們每年都在面對數十年沒有的事情!」弗蘭克抬高了聲音,幾乎是有些不禮貌地打斷了謝麗爾的話,「這是個年輕的行業,謝麗爾,這是個創造奇蹟的行業,在二十年前,誰也想不到有一天特效會成為票房的關鍵——甚至僅僅是在五年前,所有人都還認為電腦特效是即將消褪的潮湧,它無非只是故事的輔助,演員和故事才是電影的核心——在五年前,誰會想到頒獎典禮的收視率有跌破三千萬的風險?如果你是在質疑那個女孩蟬聯了兩屆最佳影片,那麼我們對此根本問心無愧,謝麗爾,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如同你說的,我們誰也沒有干涉票選,我們有沒有給她打電話?有,但那無非是順應提名得票率而已,根據提名得票率,她在最佳女主角一項上的得票超過60%,在最佳影片的得票超過65%,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她將會得到兩項大獎,而我們要做的只是在挽救頒獎典禮的收視率——只是在和金球獎,和演員工會,和導演工會獎的競爭中殺出一條血路,女士們,先生們,我們並不是沒有競爭者,我再重複一遍——你能接受也好,不能接受也好,在好萊塢,沒有什麼東西會永遠矗立,沒有公司不會倒閉,沒有獎項不會過時,你以為奧斯卡的含金量永遠能笑傲mtv嗎?」

弗蘭克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吼叫地說,「看看今年提名大獎影片的總票房吧——讓我告訴你,這還真不一定!」

會議室裡頓時靜默了下來,好幾個理事都不舒服地摸了摸鼻子、在椅子上挪來挪去,尋找舒服的姿勢,弗蘭克的氣勢幾乎壓倒了所有人,就連湯姆.沙瑞克都只能是欲言又止:他的發作看似文不對題,但卻是完全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弗蘭克不但不打算自己出去背黑鍋,也不打算承認奧斯卡有錯,在他看來,‘你們中間誰沒有錯的人,便可以出來用石頭丟他’,在獎項公平程度未受干擾,起碼是未受他干擾的前提下,他認為奧斯卡的營銷手段即使公開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金球獎沒有營銷過嗎?沒有的話你為什麼會發給凱特一屆雙獎,讓凱特在拿到《革命之路》女主角的時候激動失態,公開示愛?你金球獎沒營銷,為什麼珍妮弗.傑弗森的口風是在你的獎項上漏出來的,這才讓奧斯卡受到了一定的啟發?

只要底子硬,經得起媒體挑刺的話,公然的營銷手段,對於學院來說其實並不算什麼醜聞,弗蘭克的思路不能說是勉強——前提是奧斯卡真的得經得起挑剔和審查,幾個理事又交換起了惱怒的眼光,他們今天用眼神訴說衷情的次數比過往的一年都還要多:在理事中,弗蘭克一直是個有些討厭的死硬派,或者說他‘假清高’也可,從他還是個會員開始,弗蘭克就堅持一切讓電影說話,絕不會受到pr的影響,甚至於說2006年新實施的全新投票、計票方式,也就是‘傾向式’計票法,也是在弗蘭克的推動下開始實施的,而第一屆就鬧出了珍妮弗.傑弗森一屆雙獎的大烏龍,這也等於是把奧斯卡內部拉幫結派、彼此抱團、人情賣票等醜惡的風氣、現象給完全地揭露了出來,這種亂象讓每個理事都有觸目驚心的感覺,同時也讓他們有些臉紅——雖然身在理事的位子上,但他們有多少心思是為學院考慮,多少心思是為了自己牟利,有多少次牽頭抱團投票,他們自己是心知肚明,這些事,瞞得過別人,瞞不過自己。

雖然按照弗蘭克的想法,第一屆的大烏龍對於所有人都是警告,也會讓pr們、片商們更難以影響奧斯卡的結果,但這個大烏龍對於學院內部的既得利益派是個很好的機會,在險些因此下臺的危機中,弗蘭克無奈地放棄了推廣‘傾向式計票法’的念頭,部門獎重回各工會把持,這也是各理事樂見的結果,理事會里的明爭暗鬥,對外人來說幾乎無法得知,但局中人卻是一清二楚。弗蘭克的話也說得很明白了:還想讓我背鍋呢?我的任期馬上就要到了,真惹急了,我邀請第三方入駐調查,反正我是無辜的,如果你們平時真的和表現出來的一樣客觀的話,那麼你們也是無辜的,既然如此,你們心虛什麼呢?

——問題就在於這裡了,也許今年的提名環節裡,在珍妮弗的公關攻勢,與本片今年的聲勢之下,很多評委的確會順應自己客觀的選擇,把《夢露》捧進提名名單裡。畢竟這部片不拿提名也說不過去,再者,這畢竟只是提名環節,每個人都要寫五部到十部影片,即使別人公關了我,那我也無非就是有一個名額被佔用,別的名額還是可以自由書寫,寫一些符合我心意的東西。所以提名環節的得票率其實反而是最真實的,而等到投票的時候那就不好說了,即使未被pr,在前幾屆的結果下,還是會有會員主動放棄珍妮弗,選擇別人,這是基於奧斯卡多年來的不成文規矩。

那麼,在大家一致通過,要藉助珍妮弗的新聞關注度進行營銷以後,如何保證她‘在拿到第一個獎的時候不要破梗’這一點,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讓珍妮弗大獎落空,只能選擇在其餘場合公佈婚訊?弗蘭克是不會沾手這些事的,一貫講究客觀投票的他也無從沾手,只有靠這些會抱團的評委們施加自己的影響力,促使會員們保持自己的選擇,不要因為其餘因素而放棄真正的最愛。

如果說,之前的抱團是為了謀取自己的利益的話,那麼這一次,謝麗爾相信理事會里的其餘成員的確都是為了奧斯卡的將來考慮,學院收視連年走低的情況,以及今年金球的熱鬧,確實是讓每個理事都有了濃厚的危機意識——這一次,他們的抱團的確是大公無私,而且也的確是正義到了極點:沒有人公然要求那些不願選擇珍妮弗的會員改變自己的做法,恰恰相反,理事會要求的是讓會員們拋開一切外部因素,單純就電影而論電影,選擇他們真正想要選擇的那部作品。這也使得現在學院面臨的險惡局勢,簡直就像是一齣活生生的諷刺劇——四年來,在理事會內部的勾心鬥角中,弗蘭克一直是處於弱勢地位,如果說這個堅持奧斯卡去偏見化、去公關化的主席,是個有幾分天真的正面人物,而理事們或多或少地充當了反面配角的話,那麼在弗蘭克任期的最後一屆奧斯卡上,一切倒是全反過來了: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弗蘭克不可能猜不到理事們肯定必須在環節中上下其手,才能保證最後珍妮弗真的‘公平地’得到兩項大獎,當時他若無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倒是翻臉不認人,咬定自己是不怕掀桌子的,儼然是不打算出頭來背鍋平事,履行起主席的職責了。

一樣都是‘犧牲小我,成就大我’,當正面人物樂在其中的同時,反面人物總是有些委曲求全的意思,雖然即使是得到誇獎,拿到小紅花,謝麗爾等人也未必會在之後洗心革面地為大局和正義著想,但因為聲張了‘正確’反而落入窘境,這讓他們心裡的確有一種不甘和委屈的感覺,謝麗爾幾乎想要衝口而出地呵斥弗蘭克了——當架空了他四年以後,她對弗蘭克的確沒什麼敬畏之情。

「好吧。」然而,望著弗蘭克那怡然自得的表情,謝麗爾卻感覺自己的喉嚨被一雙無形的手給掐住了,當她最終開口時,連謝麗爾自己都能聽出來語氣之中的虛弱,「弗蘭克,這就是你的意見?邀請第三方介入調查,證明學院的無辜?我必須提醒你,弗蘭克,媒體從來不會如實報道,一旦奧斯卡啟動調查程式,就等於是承認了我們內部出現了問題,而就像我之前說的一樣,作為這一屆的主席,你肯定會成為眾矢之的。不論是為了你還是為了學院,我們都必須要找到一個有效、快速的解決辦法,把影響降到最小……」

多年來,謝麗爾一直都在負責派拉蒙、新線等電影公司的公共關係、電影宣傳,這也使得她的話充滿了權威感,即使是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擺明了不合作的弗蘭克,而她在態度上的改變,也使得弗蘭克的表情有所動容,其餘的理事們更是紛紛地看了過來——謝麗爾等於已經放棄了讓弗蘭克背鍋的設想,面對弗蘭克掀桌子的威脅,她沒有用對等的威脅迫使弗蘭克就範,而是果斷地選擇了合作。

「承認奧斯卡的選擇有內.幕,看似能讓所有人滿意——犧牲一個人就能平息風暴,然後讓時光治癒一切,聽起來的確有誘惑力。」弗蘭克終於也改變了自己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坐直了身子,沉聲地說道,「但這麼做實際上非常愚蠢——諸位,每年的奧斯卡都有富有爭議的選擇,每年的奧斯卡也都有營銷氣息濃重的一幕,頒獎典禮總是想方設法地吸引新聞,這麼做並不奇怪。當然,人們會看不過眼,就像是這次風暴的起點,那個——那個好萊塢最討厭的男人——」

「佩雷斯.希爾頓。」一直沒有說話的愛德.卡特低聲地說,他也調整了自己蹙眉發怒的表情,開始專注地聽起了弗蘭克的見解。

「佩雷斯.希爾頓——呵呵,不得不說,好萊塢最討厭的人?不得不說,他非常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弗蘭克忙裡偷閒地笑了笑,這才繼續地說道,「像是這樣遊走於娛樂圈的邊緣,吃著電影界殘羹剩飯的人,不論怎麼都能寫出捕風捉影的報道,他們說的是實話嗎?也許不全是,但一定有少許真實,但人們會對此感到憤怒嗎?人們不會,在正常情況下,人們只會漠不關心地笑笑,讓這個話題就此過去。」

「你們也許會以為,如今奧斯卡面對的一切,是因為珍妮弗在頒獎典禮上玩得太過火——你們也許在心底暗暗地埋怨她的過分高調,也許你們會以為這是因為她現在的公眾關注度居高不下——」弗蘭克搖了搖頭,「讓我們先拋開珍妮弗到底是全力配合,還是太過火這個問題不說,說說這個新聞的傳播速度,佩雷斯.希爾頓的博文上了cnn?女士們,先生們,cnn?」

幾個理事扭動了一下身子,露出了聆聽的表情,謝麗爾的眉毛也皺了起來,她開始飛快地思考:如果這一切並不是一次自發性的媒體事件,而是背後有人操縱……

「如果這件事有人為操縱的痕跡的話,弗蘭克,你認為對方針對的是珍妮弗還是奧斯卡?」她迅速地問,開始在心裡整理起了新聞事件的脈絡:這件事是怎麼逐步升級,在的確尚無真憑實據的情況下,登上全球新聞網的。「會是金球嗎?他們做夢都想成為好萊塢頒獎禮中的老大,今年的收視率似乎也讓他們看到了機會——這也許刺激了他們的野心。」

「也許是珍妮弗的敵人,」愛德低聲地說,他看來也完全進入了弗蘭克的思維軌道,「我更傾向於是她的敵人,奧斯卡不過是對方用來攻擊她的途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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